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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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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仲春出狱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许是头天晚上刚下过雨的缘故,监狱门口那一块特别滑,门口停了许多车,人也多,整个门口都有点喧闹又压抑。
林仲春没有人来接,她拎了个装着她所有东西的灰扑扑的布袋子,低着头穿过喧闹的人群。
在下台阶最后那一级的时候她滑了一下,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扶了她,她皱着眉,不适地甩开,然后匆匆朝前走去。
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两句嘟囔什么的,但她没有仔细听,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像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执拗小孩,有点横冲直撞的。
她走了一阵就后悔没在门口问问狱警火车站怎么走了。
走过两三条街,她就迷路了。四周座座高楼林立,一个又一个的十字路口四通八达,面目神似就是不知道是否会通向相同的地方。
林仲春想了想,走进一家工商银行。无论如何,在外面生活现金总是要用的。
然而她毕竟在监狱里呆的太久了,已经成一个走在知识技术前沿的高校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土气的老阿婆。
她在门口那个看起来很是高级的电子屏幕前无措地站了很久,尴尬得不得了,直到一位工作人员向她走来问她有什么需要。
她不着痕迹地瞄了面前穿制服的女子一眼,有些心虚地垂首,小声说:”我想排个号,”她指指面前的屏幕,“我不是很会这个。”
说完,她控制不住地又瞄了她一眼。面前的工作人员很年轻,脸上还有婴儿肥,画着淡淡的妆,嘴角有个小梨涡,笑起来有点可爱。
工作人员帮她排了号,又将她带到等候区,笑容周到的让她稍等,说到了她服务台会叫号。林仲春看着她被同事叫走,脚步匆匆,应声清甜,是年轻一代所独有的朝气与精神。
年轻真好啊,真好。她注视着银行门口呆呆地想。
林仲春赶到南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她高估了了自己的经济实力,也低估了我朝人民的消费水平增长速度。
她本打算买个两三百的翻盖手机,结果却被告知那种手机已经被淘汰好几年了,而现在,人人都用智能机。她不得不当场跟手机店的售货员小姐学习怎样使用智能机,但成效草草。她总是忍不住去找按键,找免提,屏幕自己亮了时也忍不住吃惊。
售货员都忍不住用怪异的眼神看了她好几次,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林仲春万分感谢这家店店员的素质,因为她几乎准备逃离了。结果最后她除了最基本的操作之外,就只学会只学会了使用目前最有用的高德地图。
另一件几乎令她崩溃的事就是办卡竟然要用身份证。她想撒谎说没带,但是对方竟然说没证就没法办,她只好妥协。
她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看,她知道这只是一次正当的实名认证,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对方刷身份证的时候会不会知道她是进过监狱的人,如果知道了还会不会给她办卡。会被赶出去吗?她要先发制人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指责一下对方吗?她胡思乱想着。直到忽然店员说了一句“好了”,她才一惊,恍恍惚惚地就出了门。
被风一吹,她终于有了点思考能力,这才意识到这些信息应该是无法被对方看到的。
她艰难地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挤进拥挤的人群中。尽管公交上的人似乎人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对别人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却紧张得呼吸不畅,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背后有意无意地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嘲讽她。
一种仿若赤身裸体般的羞耻感袭上心头。她只能把头一低再低,开始尽量在心里背一些句子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真好笑,在她极度不安的时候,她脑袋里竟然浮出鲁迅那一篇《记念刘和珍君》 ——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现实,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我懂得衰亡的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理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忘却的救世主快要降临了罢!
……
零零碎碎的句子在脑海里浮现,突兀地像美人脸上的痦子。
不可思议的是她自大学时代起就再也没碰过鲁迅先生的文章!就是在狱中翻到那个时代的文人作品,她也更倾向于读胡适之的而不是鲁迅的。在里面呆的久了,她会下意识地避免接触这一种激烈刚锐类别的思想,而近乎本能的读一些温和出世点的书籍。
她生怕自己再产生什么所谓的恨意或不甘心,那是不该有的,不能有的。她一向是个识时务的人,一向,但是为什么呢?她只是偶尔放松了一点而已,就要让她承担这样的惩罚!她并未做错过什么,唯一的不堪是没有父亲,而这不应该让上天紧盯着她对她吹毛求疵,不肯放过。她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
林仲春扶杆颤抖着摸出裤兜里的一颗奶糖,深吸一口气,终于能够平静且认真地去剥奶糖的包装纸。
她缓慢地打开糖纸,不破坏任何一角纸质包装纸地将奶白色的糖体取出,放进嘴里,然后将包装纸叠起来收进上衣口袋放好。
这件事使她忘却了之前的想法,她什么都不再想,只含着嘴里的糖盯着车窗外发呆,时而为这座城市的发展吃惊。
不过,发展得再好,也与她无关了。坐在回春城的火车上,她仰着头失神。
我回来了,春城——我的故乡。
火车到站是第二天晚上了,尽管对高铁动车报以了极大的期待与好奇,但一想到自己瘪瘪的钱包与灰扑扑的工作前途,林仲春还是很英明地选择了坐火车。
坐火车多小资多有情调啊!她自我安慰。
曾经破落淳朴的小县城给她的第一眼呈现的竟然是一幅万家灯火,热闹繁华的景象。
林仲春拎着火车上没吃完的两桶泡面和她那个灰布袋子,从火车站走了出来。
尽管已经有了一些老家变化会有点大的心理准备,她心里的失落还是抑制不住。
原来火车站周围的一大片老平房全不见了,崭新的高楼一排排的在宽阔柏油马路两旁罗列开来,花花绿绿的LED灯胡乱闪烁着,各种宾馆饭店超市之类的字眼数之不清;还有各式各样的精装的店一路向街道的另一头延伸而去,目之所及,眼花缭乱;只偶尔有一两家门面的灯暗着,却好像颓废的失败者立于胜者之林中——显眼且格格不入。
林仲春用手背揉了揉自己因疲劳而酸涩异常的眼,朝着城南走。
春城变了许多,说该头换面也不为过,然而有一点还一如既往,就是那条直指正南正北的大道,她记得她的一位高中老师曾经说过,指的是南北,正的是人心。春城人永远不会迷失方向。此时忆起,莫名骄傲。
她沿着这条大道一直朝前走,路过了明亮温暖的小餐馆,老板娘坐在门口算账,小孩子学动画片人物台词的童言传出;也有精致唯美的精品店,里面小女生的笑声比包装精美的商品还要美好;手机店柜台里有两个年轻女孩在玩电脑,是看剧还是玩游戏呢?
林仲春突然想到也许在这儿买手机会便宜许多,而且肯定会有旧式手机卖给她。唉,她叹了口气,当时那么急干嘛,也不知道省外号码打本地电话贵不贵,流量还可以用吗?当时真该好好问问的。
当她突然转入一条小巷时,视野内的楼房风格突变,藏在油腻招牌下的厚重历史感即破烂气质终于在这里冒了个头。
这一块的楼房终于不再是新建的高楼,而是上世纪就已经建起的那一片老房子。
尘土味扑面而来,所有的房子都被一层厚厚的旧灰笼住,许多墙面表面的石灰都已经剥落,其余安好的地方也被各种“XXX是大傻逼”“XXX喜欢XXX”“XXX我恨你”之类无聊的涂鸦与小广告占满了,就像只掉毛的老斑点狗,好死赖活地顽强又奇迹般的一直存在着。
林仲春在最里边最破的那栋三层的房子前停下,她呆呆地看着二楼的阳台,那里一片黑暗。事实上,整栋房都黑漆漆的。可她并不管这个,只是执拗地盯着二楼,仿佛只要她一直盯着,那里就会亮起灯光,里面住着的女人就会突然走到阳台上往下瞅一眼,然后凶巴巴地骂:
“死哪里去了?作业做了没有?饭也不用吃了,成仙吧你!现在厉害了,家也不用回了,在外面翅膀长硬了是吧,不用听老娘的话了……”
“没有,我没有。”林仲春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痴痴地呢喃,“我没有,我乖的,我会好好读书的,我好好读书,我会出息的,我听你的话,我听话,妈,我好好听话……我再也不打工了,我不丢你的脸了,我还像以前那样乖乖读书……妈,妈,你也回来好不好”
林仲春的眼泪来得像一场静默的春雨,汹涌却无声。
这一场哭泣她憋了九年。
在听临噩耗时她没有哭,甚至当天还正常上工,在狱友或劝慰或嘲讽时她也没有哭,在无数个漫长的好像明天永远不会来临的漆黑的长夜她都没有流过一滴泪,母亲不喜欢软弱的自己,她告诉自己,林仲春,你没有资格流泪。
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平淡的面对这一切,原来没有,伤口一直在那里,她忽略或是在意,疼痛都不会消失。
林仲春蹲在房子前,咬着手背,哑声痛哭。她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哭声惊醒这周围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