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倏（gl）》广小隶

1、混沌生

　　凡入混沌者，断绝尘俗，无喜无悲，无嗔无痴，无情无欲。修炼之人、妖、魔，宁舍飞升修为而入混沌，从此，再无烦忧。

　　游离于六界之外，有这样一个地方。高山绵延不绝，仿佛望不到头，更加无人知道高山尽头有什么，山与山之间也并无不同，除了某一处山峰间有溪流，贯穿整个山脉，仿佛像是分界线。而山腰处常年雾气缭绕，寻常人自山脚看去，只堪堪望见半山腰，便被雾气阻了视线。只见左峰山雾中突兀的躺着一道瀑布，无数水滴砸落，汇聚成一片湖泊，引得山峰间溪流也向左偏了过来，与瀑布一同汇聚到水潭中。若外人置身其中，定然以为仙境，然而一切隐秘的罪恶都被笼罩在山雾之中，无人可知此处流传千古的古老预言。这便是人、妖、魔界趋之若鹜的——混沌仙境。

　　混沌中居住着古老族人，名为倏。倏的相貌相比普通人类无异，只性情普遍淡漠，且身量偏高，生有异瞳，一赤一褐，乍看之下颇为骇人。若要说倏族与人类相同，那也不尽然，倏族人生于混沌自然灵气，无父无母。混沌之中，若一人灵识消散，便定会伴随新生，数量却不一定对等，即便是倏族人，也找不到其中规律。

　　此刻混沌界内，左峰瀑布下的水潭之中走出一名少女，看上去约莫十八岁上下，生着不同于倏族其他人的一对赤瞳，瀑布打在身上，能看出其力道强劲，少女确始终面无表情。走出水潭后，她的面上及身上还留有水珠，随着走动而滴落，顿时，一副完美的少女胴体暴露在空气中。

　　少女面若寒霜，双唇微抿，清冷绝美的眸子，与稚嫩脸庞极为不符，只见她双腿交替不过片刻，竟已走进一旁的草屋中。待到再出来时，已然身着黑色紧身衣，襟前和下摆均露出白色中衣，外层套着一件宽松黑纱，一张小脸看上去严肃极了，细细看去，能发现她右边眼角下一颗小小泪痣，令整张脸生动起来。

　　似有感应般，她向着山路偏头望去。

　　“白倏！族长叫你过去！”

　　都道倏族皆是性情淡漠之人，偏偏出了这意外，远处的白展见白倏望来，便急急出声大喊。

　　若是被族长看见展儿这急躁样，又会挨顿骂吧？这么想着，白倏嘴角上扬，清冷气质中忽的染上一分暖意，等白展过来，宠溺的揉着这丫头头顶。

　　“你今年已满十二，不可再如此急躁，女孩家，成何体统？”

　　虽然嘴上这么说，嘴角的笑意却不知何时染上眉梢。

　　“嘿嘿～白倏姐姐，我明白的！况且有姐姐如此护我，看谁敢拿这种事来烦我！”

　　白展憨憨一笑，拉着白倏袖子撒娇，她此时只天真的想着，自己姐姐是混沌第一人，倏族以实力为尊，既然无人能敌姐姐，又有谁敢欺负自己呢！

　　“不是说族长找我吗？还不快走？”

　　白倏声线提高，白展看出她不再玩笑，也不敢顶嘴，乖乖站到一边，老实答了一声“是”，便拉着白倏黑纱衣角，紧随其后。

　　其实白倏也不是生气，只是担心白展这性子过于浮躁，暗自恼悔，莫不是自己平日里太惯她？索性白展虽性子急，却也从未惹出过大事，白倏便也只是心中自嘲：孩子带久了，一丁点小事也纠结在意许久。

　　虽说这白展口口声声叫着白倏“姐姐”，二人却没有什么实质的血缘关系，每逢倏族中有新生命诞生，大家总是交给族长决定其去留。

　　说起来，十二年前，白展本不该交给白倏抚养。混沌中人虽无血缘，却存在诸多家族，其中以子家、姬家、风家、祁家、归家、太孙家，此六大家族为首，又分出许多依附六大家族的小家族。倏族人六岁以后，便可以参加各大家族的试炼，由每个家族家长挑选人才，入家谱。

　　白倏虽修为颇高，却拒绝入各家家谱，因此无权无势也无牵无挂，不论族长再怎么考量，也不会把一个新生命安置到只有六岁的白倏身边，尽管那时的白倏已是混沌年轻一辈修为最强之人，甚至可与六大家族长老一战。可带孩子与修为高低有何干系？偏偏有些事命中注定。

　　当初白倏刚好寻到一处无人窥探之地修行，无意间发现这小东西啼哭，白倏好不容易将她哄好后抱给族长，这小东西便不再愿意让其他人接近，族长无奈之下，令白倏暂时带着她。为此，族长派了几人去教白倏带孩子，可神奇的是，这孩子极其听白倏的话，不论如何调皮，只需白倏一个眼神或一句话，便乖乖老实下来，偏偏族长派来的人，不论多有经验多有能耐，却都奈何不了这小祖宗。因此，她也一直留在了白倏身边。

　　这孩子不到周岁，已会“娘、娘、娘”的跟着白倏叫，可白倏每每听到这小团子的称呼，便会下意识皱眉。

　　“停！第一，我只比你长六岁，怎么算也不可能做你娘亲。第二，若不是你当初缠着我，族长也不会不得已将你交给我。第三，你既已会说话，想必灵识已逐渐稳固，便自己取一个名字吧。”

　　这次白倏走在前面，又听到小东西叫她“娘”，她皱了眉，毫无预警地忽然停下，也不管身后的小人来不及止步撞了上来，便一股脑说出一通话。

　　白倏尚且稚嫩的声线尽管严肃，却也不太能唬人。

　　只见小东西歪着脑袋，嘟着小嘴，竟然陷入沉思，可不一会儿，又对着白倏笑得灿烂。

　　“娘唔……姐、姐，你、名字。”

　　小东西认真的一字一顿，小脸上的肉嘟起，嘴唇也微微翘起，看上去颇为可爱，可当下的白倏却不这么觉得。

　　“白倏，我叫白倏。”

　　白倏看着她，心想快一年了，时间过得挺快，等到她六岁去参加家族试炼，便可放恢复自由。

　　“那、我就、叫、作、白展。愿姐姐展开、眉头，可好？”

　　不到周岁的白展，刚学会走路，走起来摇摇晃晃，此刻她嘟着嘴歪着脑袋，纯真的眼神就这么撞进白倏心中。

　　“族长，您找我？”

　　白倏、白展来到议事厅，族长看着像是四十多岁的大叔，名叫白生，他面相和善却不怒自威，修为深不可测，留着些许胡茬，总爱在沉思时摸着下巴。

　　“呵呵，你们来啦，快坐！”

　　白生将右手从下巴移开，示意两人坐到一旁椅子上。

　　白倏没有动，挺直了腰背站着，白展也站在她旁边没敢动。

　　“你这孩子，我还能算计你不成？坐！”

　　白生笑骂着，白倏脸上有了一丝松动，终于坐了过去，白展则乖巧的站在她旁边。

　　“族长许久不曾传我，正巧我刚过十八，今日可是为了我第一个任务？”

　　白倏从来学不会拐弯抹角，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刚坐下，就道出自己的猜测。

　　没错，混沌倏族，生来便是带着使命，而他们唯一的使命，便只有一个——守护混沌。说守护，其实也令人费解，但凡人、妖、魔中，有自以为是放弃飞升，选择集一身修为打开混沌之门，企图飞升混沌之人，便会有倏族人早早在结界那头等着，扣其魂魄，使其永生永世留于混沌监牢，受锥心之苦，永无休止，这便是世人所谓的“混沌仙境”。以为是仙境，实则是地狱。

　　倏族人六岁入家族，十六岁成年，到了十八岁，就会开始接受守护混沌的任务，至死方休。

　　“想当年，你六岁已是混沌翘楚，那时你来向我领取任务时，也是这般直接。”

　　白生目光柔和，看向白倏的神情充满慈爱，仿佛这个从小被众人关注的孩子，是自己的骨肉一般。

　　“族长只需告诉白倏，是或不是？”

　　忽略白生眼中流露的慈爱，白倏面色不变，丝毫不受影响。

　　“过刚易折啊……”

　　白生说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变回那个没有感情的族长。

　　只听他严肃道：“白倏听令！”

　　白倏听令躬身拱手，等待白生吩咐。

　　“混沌左峰结界松动，吾命你驻守，敢有入侵者，扣其魂魄，受永世锥心之刑！”

　　白倏听完，答道：“是。”

　　“白展愿一同驻守！”

　　却是白展耐不住性子，一心想着白倏不在，便只剩了她一人。

　　白生闻言也不气，笑了笑，说道：“你啊！就知道黏着倏儿！可此次是正事，不是玩笑，乖乖等着倏儿便是。”

　　白倏蹙眉轻声说：“展儿听话，不可在族长面前胡闹。”

　　白展一向听白倏的话，堵了堵嘴便“哦”了一声，不再坚持。

　　“倏儿，展儿，我看着你们长大，自然明白你们这么多年的日子并不好过。当初倏儿虽修为高深，却始终年纪太小，加上没有家族庇护，难免遭人嫉妒陷害，出于保护，我当年一再驳回你接任务的请求，你不会怪我吧？”

　　族长没来由的话令白倏有些不自在，他伸手虚拍白倏肩膀，再将手放下，似乎想起什么往事，眼底惆怅。

　　“白倏不敢！”

　　白倏没有抬头看白生，只片刻诧异，便又很快恢复过来。

　　“唉！如今你已十八，旁人再也无法庇佑你，需得靠自己赢得别人的尊敬与畏惧，你可明白？”

　　白生叹口气，语气充满无奈与担忧。白倏却注意到他所说的“旁人”，似乎指的并非族人。

　　这么多年，族人虽然对白倏不依附家族的做法不满，却也顾忌她的修为，不敢轻易招惹，不说被别人尊敬，畏惧还是不在话下的。虽然疑惑，白倏却明白自己此刻问不出答案，索性先记下此事，等以后有机会，再要个解释。

　　“明白，只有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毫无顾虑。”

　　白倏说得坦坦荡荡，她从不会纠结于想不通的事，虽然从没体会过任何求而不得，身为以实力为尊的混沌，却从未对自己放松过。

　　“倏儿可有想要保护之人？”

　　白生轻飘飘看了白展一眼，问话却是对着白倏的。

　　“保护？展儿是我养大的，我自然知道她不是废人，不需要我的保护。”

　　白倏看着白生的眼神，下意识皱眉，不懂白生问话的意图。白展也觉得奇怪，她此刻的想法与白倏如出一辙，只有弱者才需要被保护，而她们不是弱者。

　　“也对……任务即刻生效，你们先下去吧。”

　　白生终于闭上眼，背过身，不再有说话的欲望。

　　白倏、白展一同答到“是”，便退了出去。

　　二人刚走，背过身的白生缓缓睁开眼，一个深呼吸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