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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寒风入骨,其声呜咽。
      夏楚边界,中军大帐内。

      “京城密信,许丞相使辽,就在昨日,抵达辽国帝都庆丰城,见辽主,商谈出兵事,筹码正是此一战。”
      “若胜,辽国出兵楚国,围困邺城,楚国必然收兵,便解了我等的燃眉之急;可若是败了……我夏朝便是万劫不复。”
      “此一战只可胜不许败,敌军二倍兵力于我,若想取胜,只能兵行险招,深入敌后。许丞相一介文人尚且拖着病弱之身万里使辽,诸位皆是忠君爱国之义士,是我江家军万里挑一之猛士。万望在座儿郎助子陵一臂之力,拿下明日一战!”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将军放心,赤血营二十五位好男儿,定不负将军所托。”
      “若负将军所望,我等提头来见!”

      “若负将军所望,我等提头来见!”
      二十五位儿郎皆一身玄色,独头戴红色额带,表明他们是江家军的“见血方还”的赤血营身份,是江家军最忠勇凶悍的一支队伍。
      而现在,这些人一字排开,腰杆笔直,神色肃然,立于江子陵身前,铿锵地立下军令状。

      江子陵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两长最年长,年逾而立,家中有老母和娇妻,还有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最年幼的尚未弱冠,听说家乡还有青梅待他回去成昏。

      可他们怕是要客死异乡了,就连马革裹尸还都是一种奢望。

      他重重地看过他们,记下他们的模样,良久才低声道:“去准备吧,明晚按计划行事。我会照顾好你们的亲人。”

      众人抱拳退下,江子陵又拿过桌上的信,细细品了。京城路途遥远,这封信抵边,就算是快马加鞭,也已辗转了十余日。

      信已然开封,信函上云“江子陵亲启”
      这几字虽下笔沉重,转折处凝滞不通,但仍能看出是许丞相许安然亲笔。
      “见字如晤:
      自清风楼一别,此去三年有余,子陵兄安好?
      近来琐事缠身,身子愈发弱了。前些日子东窗事发,陛下大发雷霆,着大理寺拿我,某吃了几日牢饭,病情愈重。许是一日三次地往宫里传我危重的消息,实在是闹心。陛下又下旨放某出来,禁卫军一路护送到丞相府。还派御医过府,又赏了好些补品,勉强吊着一口气……
      ……原想着,既然我女子身份暴露,陛下又未追究,便辞官养病去,说不准无案牍劳形,身子还爽利些,却不想这劳什子辽主又整出事端,非要趁火打劫。圣上又把我官复原职,不日出使辽国……
      ……子陵兄,你我多年知交,这些年文许武江,一内一外共守这大夏河山。近来某身子每况日下,病入膏肓,又要舟车劳顿去那不毛之地,只怕今次是最后一遭为夏国尽绵薄之力了。待我走后,多年以来维持的平衡被打破,虽在战时,然朝堂之上必有一番争端。无我在后方周旋,子陵兄千万保重。
      另,听闻子陵兄喜得麟儿,然时逢多事之秋,嫂夫人又随军边陲,竟教我把这贺礼忘了。安然已备下贺礼,交由清风楼掌柜保存,待子陵兄班师还朝可记得取,不然可就让那老头昧了。

      伏愿我夏朝万千儿郎奋勇在前,旗开得胜!

      许安然亲笔”

      江子陵放下信,心绪复杂。
      当了十年兄弟才知道原来好兄弟是个女人,再一想到故友病重怕是不久于世,又生出几许惆怅悲痛来。

      次日晚,二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地,朝楚国军营疾驰而去。

      当夜夜半,楚军驻地火光大盛,人声嘈杂。
      来报:粮草被烧。
      楚帅暴怒,集结三军,欲破晓攻夏。

      竖日,晓月未沉,雾霭浓浓。十余万将士们营前列阵,绵延数里。十步设一战鼓,裸着上身的汉子们将鼓捶得隆隆作响,即使在边疆的寒风中,也裹了一层汗。

      江子陵骑马登上高处,目光所及处是黑压压一片。

      “这一战我们夏朝等了太久了!”他启唇,神色坚毅。
      “当年夏楚檀渊一战,当时的兵马大元帅曹老将军领四万兵迎战楚军十三万,苦战四日,不敌,以身殉国。”
      “诸位可还记得,曹将军身死后,楚人将他的头颅割下悬挂于军旗上,曝晒多日,血肉最终被秃鹰蚕食入腹。”
      “楚国王室则以他的身躯为饵,逗弄豺狼,堂堂元帅竟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而此后三十年来,楚狗屡屡犯我边境。欺我曹元帅后无人,杀我老小,掠我妇女,抢我口粮。”
      “将士们,这一战我们等了太久了。”
      “这一战,只可胜不许败。若有临阵脱逃之懦夫,无论品衔,不论官职,斩!”
      “杀人多者,殿前领赏!”
      “将士们,这三十年来,辱国之奇耻,血海之深仇,就此血洗了!”
      “咱们今日,与他们楚狗,拼了!”

      “拼了!拼了!拼了……”
      最初不知是从哪里开始,最后吼声席卷了整个军队,嘶喊声响彻天际。
      这是一个国家被入侵后,他的子民强烈的愤怒,是万千护国儿郎以鲜血写就的誓言:
      我等愿以身做边疆,守我大好河山;愿以白骨为长枪,搏命抵死相抗!

      这场战役注定被载入史册。
      两日厮杀,血流了一地,甚至有一个敲鼓的汉子被活生生累死。
      一役的胜利,加上数月的唇枪舌战,辽主终于同意出兵楚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一件事,访楚使团频频来信,许丞相的病一路上几度恶化,就连随行太医也束手无策。
      元德七年五月,一代名臣许安然卒于返夏途中,年仅二十又七。消息传到京城,夏主大悲恸,免朝七日。追封许安然护国夫人,谥号烈。

      待江子陵夫妇得空去祭拜许安然时,已经又过了半月。
      遵许安然遗嘱,丧事并未大办,她被葬在一个清静的竹林,不远处是一座精致的木屋。竹林外有侍卫看守,每逢初一、十五准许人前来祭拜。
      “护国夫人许相爷许安然之墓”
      江子陵看着熟悉的笔迹,有几分感慨。江夫人也看出几分端倪,迟疑问道:“这字迹……”
      “也是安然兄……许姑娘的意思。她很早便说,她的墓碑与墓志铭,是要她亲手写的。可惜她病重,临走前……临走前连笔都握不住了。听闻是当代书法大家顾先生得知她的意愿,恳请了陛下,从她曾经手札中一字一字临摹下来,苦练数日方得几分许体风姿。”
      江夫人神色感伤:“夫君你自小长在边疆,许是不知。许相爷少时便是一众公子中最洒脱的一位,长得一副好相貌,虽然行事轻狂,却是唯一一位担得起风光霁月一词的翩翩君子,是闺阁千金们闲来互相打趣的人物。小娘子们都说,这京城唯一一抹亮色,便是许家少爷。”她凝望着眼前这座墓碑,苦笑:“可妾从未想到,她竟洒脱到,把自己活成了男人的模样。”
      江子陵也是苦笑:“我知她一向肆意妄为,可我不知她竟妄为到如此!”
      夫妻俩默立片刻,江子陵又道:“你可知我二人初时相看两厌?”
      江夫人大惊,这两人政见相合,趣味相投。他们成亲,大哥二哥拦门时,还请了当时已是探花的许安然过得文关,这两位竟还有过不和?!
      江子陵笑道:“我最初见她,你猜是在哪里?”
      “哪里?”
      “花楼!”
      “花楼?!”
      “是啊,花楼。当时我初初回京,被一众纨绔拉去长见识,就见到了当时已有第一公子之名的许姑娘。当时我还想,不日便要乡试,他还来花楼喝酒,想来这第一公子也是虚有其表。后来她吃酒吃高了,弹剑而歌,我便怂恿她比划几下,她言不善此道,我更觉她假把式。”
      江子陵将一段往事叙叙道来,眼带笑意,语气中尽是缅怀。
      “几个月后状元游京,我才惊觉他竟被帝王钦点了探花郎。一甲三人中也数她最俊朗年幼,倒也担得起探花二字。只是当时看手绢香囊都往她身上招呼,觉得他这人虽也有几分真才实学,但太轻浮,被点为探花不过是因着一副好相貌。”
      江夫人被一番话带入回忆,记忆中仿佛有光,那日日朗气清,许安然一袭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唇边一点笑意,风华无双。
      “后来一日,不记得是哪位公子成亲,有个纨绔欺辱一个小丫鬟,被我二人撞见。我一介粗人,挥拳便要打,被她拦住。而后我就见她云淡风轻地将那人羞辱得脸都青了,我才觉得这人有几分意思。自此我才对她改观,后来因公事走动,方才熟了。”
      “她一直便是这样,见不得小娘子受委屈,更见不得小娘子哭。”江夫人感叹道,眸中似有泪意盈盈,
      江子陵见了,打趣道:“你二人似有一番际遇?”
      江夫人笑:“年幼时的事了。当时不懂情也不懂爱,傻乎乎与人表了心意,她拒了,见我要哭,直喊我祖宗。”
      “难怪她见你便躲,原来还有这番往事。”
      “你不知的事还多呢,我与她表心意时,正是你我两家议亲时。”
      “这……夫人你……我……”江子陵被惊得瞠目结舌,这是多不愿嫁于我?!
      一番故事絮叨下来,沉郁的气氛散了不少。
      江夫人道:“这下好了,因着安然的事,陛下下旨广开女学,准许女子入朝为官。更是在明年开设女子科举,女儿家想来日后也会过得轻松些。”
      “说来轻巧,谈何容易?”
      是啊,贫苦人家果腹尚不容易,便是有银钱也是要留给男孩读书,哪里轮得到女孩子?显赫之家倒是有这财力,可哪个女子愿意抛头露面?若是新政难以实施,出头的人岂不成了笑料?况且嫁杏之期就这几年,耽误了便难以找到好人家,哪家父母愿意女儿冒这风险?
      “哎,相公,你说,我去试一试怎样?”良久,江夫人忽然冒出这样一句。
      江子陵一愣,迟疑道:“可是可,只是这其中利害……夫人可有考虑清楚?”
      “自然。她这个人一辈子洒脱,我是羡慕她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想尝试一把。何况,我也不愿她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机遇白白流失。”
      “若是不成功,我大将军夫人,哪个敢当面说我什么”
      “那便如夫人所愿。不早了,我们回吧。”
      “好。对了,安然赠与稷儿的满月礼是何物?”
      “长命锁,和一幅自己写的字。”
      “满月礼送字?什么字?”
      “……寿比南山。”
      “这不是……送老人的么?!”
      “掌柜说,许相爷留了话,她的字可是可以传世的。让稷儿收好了,若有一日我破落了,让他拿去换钱。”
      “……”
      二人渐渐走远,独留一方孤冢,一块墓碑与这满林的竹子和清寂相伴。

      时光更迭,朝代变迁,曾经的竹林被一棵棵参天大树取代。除了这座大山,没人知道,这里埋葬着一个时代的传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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