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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生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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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万籁俱寂,天空暗沉得好像一方黑墨。一些模糊的片段在竹玉的脑海中不断闪现,有恶言谩骂,有冷嘲热讽,有女人的嗤笑,有婢子的苦笑,唯一不变的是一块深刻在记忆里的红木牌匾——公子府。
她依稀记得那晚侍女双双端来的汤药,是府里厨子特地做给她补身体的。最初一段时间还算安好,可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日子一长,眼瞅着公子妇不得宠爱,药品便也越熬越不尽心了。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可竹玉不得不受着;就好比一天天送进厢房里头的伙食菜肴,哪怕冷得如同隔夜饭,她也不得不吃。
“小姐,他们欺人太甚!”双双是从北亭一路跟着竹玉来京都的贴身丫鬟,生来脾性刚烈,平日里最看不惯公子府那些趋炎附势的肮脏手段。
每每这个时候,竹玉却只无奈叹息:“这就是命了。”说来她一向虔诚,对所谓“上天的安排”听之任之,哪里想得到上天竟跟她开了这样一个大玩笑。
“柳绵姑娘!”恢复意识,竹玉猛然自床榻上惊醒,感受到背后里衫沁出的汗水,发觉这只是一个梦。——还好,这只是一个梦。
江柳绵听到竹玉的声音,忙不迭推门跑进了屋子:“小姐,您有什么事吗?”不过这样短暂的工夫,她竟习惯了对这位姑娘的称呼,仿佛眼前的真就是她家小姐。
竹玉轻轻握住江柳绵的手,片刻,颤抖着开口:“我……可能重生了。”
如此骇然的言语,换做是谁都会觉得震惊。
江柳绵花了小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反攥住竹玉的手,安抚她:“小姐……我知道您现在情绪不太稳定。可天底下哪有重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您快别多想了。”
“不,我没有开玩笑。”竹玉回答得坚定,语速也随着加剧的呼吸声逐渐变快,“你听我说,我做了一个梦,醒来就什么都明白了。我根本不是被人掉包,因为我……已经死了一次。”
“您在说什么啊!”江柳绵不觉慌乱起来,“这样的话要是传了出去……可是会惹人非议的啊!”
竹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才会跟你商量,因为我相信你!”
江柳绵死死咬着嘴唇,视线所及是小姐真切诚挚的眼神,心下不知怎的软了一块,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耳畔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冷冽的声音:“竹小姐,你有什么话不妨当着大家的面说。我也想听一听呢。”
是权夫人。
江柳绵刹那僵硬身子,只觉周身血液在顷刻间凝滞了彻底。“夫人……”她小声开口,把头埋得极低,“我和竹小姐,都断断不敢欺瞒您……”
权夫人冷冷一哼:“这样最好。”旋即看了眼床上的竹玉,眸光坚定万分,“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竹玉顿了片刻:“夫人……曦玉姑娘她……”
权夫人听不得此般言语,心底猛地一揪,狠狠掐了掐桌子。一旁江柳绵看在眼里,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竹玉如何不紧张,只是箭在弦上,有些话还是说开为妙:“夫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一个问题抛得及时,“曦玉姑娘刚刚过世,我便莫名其妙地来了这里。这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权夫人挑眉:“什么隐情?”
竹玉微微吸气:“我想……我是重生过来的。”
“荒唐!”权夫人立刻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吗!”
竹玉重重点了点头:“这个想法一开始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细细想来……我的确死了一回。”
一碗带着些许异味的汤药,一个昏昏沉沉的深切梦境。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在公子府入睡前服下的最后一碗补品里,断断掺杂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你——”权夫人蹙了蹙眉。
竹玉心下一团乱麻,面上却强作镇定:“不管曾经怎么样,我都该谢谢您。”
“谢我?”权夫人眯了眯眼睛,“你有什么可谢我的?”
竹玉乖觉地垂下脑袋,眉眼间满是温顺之意:“如果不是这次重生,我只怕还身陷四方牢笼之中不得解脱。”
一番话说的真情实感,着实叫人动容。
江柳绵骇得不敢吱声,本以为竹玉这次必定凶多吉少,却未承想权夫人挺吃她那一套:“你既对我感恩戴德,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留你活路的理由?”
完了。竹玉攥紧被单,心思猛然一沉。说了那么多话,此刻的她大脑一片空白,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只怕刚刚斩获新生,又得死上一回。哪里料到权夫人率先开了口:“我给你一个机会,怎么样?”
仿佛濒危的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竹玉猛地抬起头来。
权夫人冷冷一笑:“竹小姐生得漂亮,姿色无双,本不该白白浪费了去。却不知这京都第一美人的头衔,究竟合不合你的心意?”
“什……什么?”竹玉赫然瞪圆了眼睛。
权夫人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言语间更凑近了几分:“如果我让你,用权曦玉的身份活下去呢?”
变故来得突然,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放眼整个绣院,做事的婢女也好,接客的名妓也罢,没有人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不久还缠绵病榻情势危急的曦玉小姐,如今已基本恢复好了。
消息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怜香惜玉的公子王孙们松了口气,附庸风雅撰写诗文,如往常一样歌颂曦玉小姐的“绝世容貌”;京都其他美女却在背地里攥紧了帕子,忿忿咒骂这个夺走她们风头的女人怎么命硬至此,这般境地还死不了。
略施粉黛,轻扫娥眉,闲抹胭脂,细点朱唇。竹玉按着权夫人的要求,在每个小细节上竭尽全力地模仿权曦玉。而身为知道惊天秘密的第三者,江柳绵自然而然地延续了小姐贴身丫鬟的身份。
说来这虽是些拙劣骗人的勾当,却也意外地奏效。大概曾经曦玉活着的时候权夫人把她藏掖得太好,以至如今偷梁换柱,竟无一人能发现其中端倪。
“小姐,”每日梳妆完毕,江柳绵总少不得提醒她几句,“夫人虽准您在绣院后房走动,但为保证万无一失,您可千万不能忘记戴面纱呀。”
竹玉颔首:“我知道。”
她自然知道。权夫人生意精明,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放过;平日里别说是男人们了,就是绣院伺候的婢子侍女,也没谁能见曦玉的真正面目。也许曾经有,竹玉这样想着,可凭借权夫人的手段,那些不小心看过美人模样的可怜姑娘,此刻大概尸骨都凉了吧。
一来二去,小蹊跷渐渐暴露出来。比如搁置在梳妆台正中央的那盒胭脂,装于镌刻“藏芳阁”字样的小匣子里,却分明不是藏芳阁流行上层圈子的珍品。
“柳绵,这是你家小姐的东西吗?”憋了许久,竹玉还是忍不住询问一句。
江柳绵不自觉地紧了紧帕子:“……是小姐的。”
竹玉微微蹙眉,旋即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啊。”
江柳绵心下一虚:“小姐,这盒胭脂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竹玉轻轻摇首:“倒也没什么。只是我隐约记得藏芳阁并没有这个款式的脂粉。”
江柳绵勉强勾了抹笑意:“我倒觉得市面流通的胭脂大同小异,很难分辨出来呢。”
竹玉不置可否:“你此言不虚。可曦玉姑娘这一盒,明显比普通的脂粉厚上一层。光用手指蘸上便觉粘腻,更别提上脸的效果了。”
江柳绵听罢此话,本能地抖了抖身子。言语强作轻松:“我不如小姐心细,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
竹玉心生奇怪之意,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宽慰笑笑:“本就是点微墨小事。可能是我最近太无聊了,实在没什么好做的,便也关注起这些来。”
江柳绵咬了咬嘴唇,突然开口:“小姐若是闷得慌,我们出去转转好不好?”
竹玉心尖一动,片刻又黯淡下来:“如今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只怕权夫人不会应允。”
江柳绵思索半晌,也点了点头:“的确。夫人一向谨慎,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
如此日头过得平淡,转眼也快入秋了。看着院里百花凋谢,凉风习习,竹玉心头五味杂陈,闲下来常向江柳绵询问曦玉姑娘的事情,小丫鬟却遮遮掩掩,摆明了有什么东西不愿告诉她。
隐瞒也罢,她好乐个清静。
偶尔权夫人会来看望,顺道带些山参补品,美其名曰给竹玉补身子压压惊,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堵众人的悠悠之口。——曦玉突然病愈,本就引人怀疑;此刻若不做足了把戏,更难使人信服。
转折点出现在那天夜里。权夫人例行公事前来后院,同江柳绵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把目光转向一旁安安静静的竹玉:“听说你想出去走走?”
竹玉微微点头,一言一语却极乖巧伶俐:“想是想,可我知道这时候出绣院,难免容易暴露。”
权夫人对她的通情达理比较满意,当即笑了一声:“我让你练的舞怎么样了?”
竹玉轻轻欠身:“火候差不多。”出身北亭大家门第,琴棋书画、歌舞曲艺本就难不倒她。
权夫人小心搁下青瓷茶盏:“那就好。”顿一顿,她继续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过几天便到你报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