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死亡》木鸦纹

2、第 2 章 （一）

　　（一）

　　“报告老大，有新人提交了实验申请。”屋子一地全部都是不超过断声膝盖的矮机器人。它们递交报告的时候允许使用手臂加长器，但是不可以超过50厘米。断声喜欢弯腰看别人办事的感觉。
　　“给我。”
　　断声大笔一挥签完了字，把纸甩回去，顺便一脚踢翻了扑过来橘猫。
　　“你是魔鬼！魔鬼！说好的地位平等友好合作呢，现在连申请报告都不让我瞧一眼！”橘猫张牙舞爪地扒住断声的靴子，拼上自己作为猫的尊严跳上了办公桌。桌子发出哐当的声音。
　　“你肉多不怕，我踢得不疼。”
　　“不是因为我…是刚才那智障机器人撞在桌角发出的声音。”橘猫辩解。
　　断声捻起那个机器人的细腿开始修理，不置可否。
　　“这还是个未成年小孩啊。这你都签同意，你是不是人啊？”橘猫看了桌上的申请复印件档案后说。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人——”断声跟着奇怪的节奏开始瞎哼哼，“关我什么事啊他自己提交的申请，我又不是他爸妈。何况他已经十六岁了，有主见才像个有抱负的青少年。”
　　断声有意无意地压了一下橘猫的爪子，换得它“咪”的一声嚎叫。他把修好的机器人放在地上，道：“派戊-I05约地方同这未成年小孩交涉，把事情讲清楚一点。保密措施和事后的记忆清除程序都用B级，同意就带去SiteⅡ不同意就扔回家，出现突发事件直接联系我，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明白。”小机器人捡起落在地上的申请报告，蹬着刚修好的小腿往外跑。
　　“希望这小孩有点决心。那些喜欢瞎jb左想右想的成年人每次提交完申请就后悔，有时候连首次交涉都不去。年轻人还是冲动点才好”说罢断声按住橘猫的脖子开始拔猫毛，表情温柔仔细得像是在给情人缝衣服，“唉年轻真好啊。”
　　“好你个蛇皮！”橘猫的尖叫都快把水壶催开了，它用自己的尾巴拼命去打断声的手，“快放开我你这个魔鬼！”

　　“橘花橘花快收拾东西！我们有事干了，那小孩同意了！”断声很兴奋。
　　“妈的为什么我收拾东西啊？”橘猫很生气。
　　“因为我要带你过去啊。你带东西，我带你”断声把猫端在肩膀上，“你又胖了。”
　　“啧。”橘花啪地一甩尾巴。
　　“没事我不怨你，毕竟我们太久没工作了。现在你获得了一个减肥的机会，兴不兴奋？”
　　“啧。”
　　断声拎着橘猫进了SiteⅡ，橘花从他手上跳下来跑进了角落里。
　　戊-I05见到断声后，向他鞠了一个近90度的躬，然后这个人形机器人就径直离开了。
　　断声走进了接待客人的房间，摆出他认为最和善的表情：“你好。”
　　那小孩正乖巧地坐在给他安排的位置上，一声不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穿白大褂的人。
　　“你好？”断声又说。
　　“你是医生？”小孩开口了。
　　“是的。”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
　　断声歪了歪嘴，然后打开了仪器台的灯，抓过台子上摆着的档案资料。
　　这男孩子的脸非常消瘦，甚至有些苍白，下巴处有两三个淡淡的类似痘印的痕迹，头发不长不短衣服不华不素都没什么特别。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脖子处有一圈更白的细痕，应该是平常有带一根什么东西，今天为了来这里特意取掉了。
　　“徐与铭？”
　　他点头。
　　“我确认一下哈，有一个工作繁忙的母亲，一个离异后在外打工的父亲，一个女朋友，一个放学一块回家的发小。”
　　他抿了下嘴，继续点头。
　　断声把资料翻过来：“这也太少了吧？其他亲戚呢？其他同学呢？打游戏的网友有没有？”
　　“关系多的人会来这个地方吗？”徐与铭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断声眯起眼睛，端详着他80％程度说谎/有所隐瞒的脸部数据。
　　“好吧，信息确认的环节就这样。你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开始。这种地方没有什么鬼安全保障合同给你签，我也不是一个喜欢废话的人。有疑虑或者后悔了你趁早说，这种事都是你情我愿的事……”
　　“我还能活过来吗？”男孩子问。
　　“哈。那当然”断声摆出“预料到了”的表情，“共享经济模式的特征之一是‘暂时使用权’。什么都是有借有还的，死亡当然也是。
　　“还是说你想霸占着我的“死亡”不管给我？”断声“啪”的一下又打开了一展白炽灯。
　　男孩子毕竟才16岁，被断声这一番卡声音节奏的装神弄鬼吓到了，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我不想。”
　　“那就开始吧，坐上去。”

　　【请按顺序输入以下数字：35694】
　　【请选出下列平面图形中面积最大的图形】
　　【判断正误：鸟不会飞】
　　【判断正误：你现在是自愿进行实验的】
　　【判断正误：你现在不是自愿进行实验的】
　　【确认完毕，实验开始】
　　针管过后，男孩子闭上了眼睛。

　　“他并没有看到我”，橘花从角落里窜出来，“看来这孩子的观察力还是不怎么样。”
　　“嗯。”断声没有反驳它，“把他的人皮拿上，开始工作了。”

　　“共享死亡”是一种新的共享经济模式，当然有经营资格的也只有断声5一家。因为，顾客的死亡和复活、准顾客及相关人员的记忆消除这种任务，不是每个实验室都有能力支持的。
　　选择进行这项交易的顾客理由不一。逃避生活和检验真情是最常见的原因，当然断声5无法理解的原因居多。
　　断声5只是售货员，他促成“大家共同享有一份难得的死亡机会”的交易，然后收取报酬。报酬不是金钱，整场交易中顾客方不需要提供任何费用，需要提供的只有允许“数据收集”的许可。
　　现代人类失去亲情/友情/爱情的脸部数据体态数据和行为数据，想要延长共享时间的顾客需要额外支付思想数据。
　　断声5需要使用复制脸皮和缩骨仪器等工具伪装成对象一段时间，将大部分工作准备好后实验才能正式开始——这段时间里的数据收集也是工作之一。

　　徐与铭和他母亲住在这个叫“颐居”的没什么特别的小区里。小区里绿化很丰富，但可能是因为空间规划的原因，并没有什么人在这里饭后消食，连广场舞大妈群也不屑定位在这。“颐居”禁止养宠物，楼房空隙间唯二的声音就是汽车发动机声和汽车自动警报声。
　　断声是光明正大地从大门回家的。他现在既有脸又有钥匙，除了猫谁也不知道他dna年龄不止16 岁。
　　按照徐与铭正常的放学时间安排，他应该已经回家几个小时了。但房子里同住的只有一个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母亲，所以并无影响。
　　楼道转角处迎面遇上一个女人，断声停步使用“乖巧”语言模式，结合原宿主表情数据，预计相似程度87 ％：“阿姨晚上好。”
　　断声可以从对方的表情数据里先一步判断对象是否认识自己现在挂着的这张脸，并做出合适的反应。
　　“嗯你好。”她点头后继续下楼，脚步匆忙。
　　橘花被拒绝了一起乘电梯上楼的申请，它不得不“发挥作为一只猫的能力破窗而入”。“你要是从大门进屋肯定会留下痕迹，你看看你自己掉毛掉得多厉害。女人这种生物观察力特别敏锐，尤其是这种快更年期的女人。”断声振振有词。
　　“毛秃是你拔的啊…咪…”但橘花不敢说。它乖巧地顺管道爬上九楼，然后翻进了窗台。
　　断声正躺在徐与铭的床上扭魔方，背上来掩人耳目的书包被搭在一边。除了被断声刚弄乱的床铺，房间整齐得不像个高中男生呆的地方。书特别多，辅导书和课外书大概三七分。桌上的台式电脑蒙了一层灰，看样子很少动。房间里的灯非常亮，功率比客厅里的灯明显高很多，甚至有些扎眼。
　　“你找到了什么？”橘花跳上床。
　　断声把拼好六面的魔方放在猫头上，拿出一条绑玉的红绳：“这玩意。就放在桌上。”
　　“放桌上？专门给你留的啊？”
　　“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桌中间放个这个，生怕我看不到似的。难道不是专门给我留的？”，断声想起那男孩脖子上过分白的一圈，然后把这块玉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真不明白现在小孩的心思。”
　　断声开始在书架上一格一格地翻找。书什么的从来提不起他的兴趣，他需要找相册或者日记信件之类地东西。于他而言有用的是同顾客有关系的人，而不是这个顾客本身。断声并不在意这个顾客平常成绩怎么样喜欢读什么书看什么女人。
　　尊重隐私？这个从来不在断声的考虑里。毕竟答应进行这场交易的人就是默认同意将目前为止的人生□□暴露给售货员的。
　　最后他找到了一本顾客12岁时的艺术相册——本命年影楼留念那种，小学初中毕业合影，乱七八糟塞在盒子里的明信片和信——包括外地好友的问候、旅游留念、收到的情书等，还有软笔和硬笔书法用具。没有日记。
　　“这小孩有收藏癖。”橘花扒拉开一个柜子。柜子里的东西虽然摆放得很挺整齐，但是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旧围巾海报贝壳零食罐眼镜框，甚至纸折的千纸鹤和纸飞机都有。一些东西上标了日期，一些没有标，断声粗略地扫了一下，标记大概分布在顾客8岁到13岁之间。
　　“有收集癖的人居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断声笑了，随手捏住桌上的鼠标，“想让我发现什么和不想让我发现什么都这么直白的吗？”
　　就算是个未成年小孩也当然知道来他房间的人会搜索自己的个人资料，仅剩的一点羞耻心也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裸得那么彻底。把纸质日记藏起来或者把电脑日记锁起来，只是下意识的遮住□□的行为。
　　断声找了一下电脑开关，却落了手一层厚厚的灰，他摇摇头道：“这电脑是真的很久没开过了。”
　　橘花说：“他是练书法的，平常也有练字的习惯，这样的学生当然更喜欢用纸笔记录一些有感而发的东西吧。他平常应该不怎么玩电脑。”
　　断声说：“纸质日记我赞同，不怎么用电脑可不一定。”，他把放在鼠标上的手拿起来，这只手非常干净，“无线鼠标上没有灰，他应该另外有一台笔记本——这台电脑是故意摆在这让我看的。”
　　他捡起地上的信件拆读了几封，并没有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信息。断声正准备猜测这几封情书哪一封是顾客现任女朋友写的时候，客厅里有人进来了。
　　“滚进床下去，那女人回来了。”断声说。
　　徐与铭的妈妈名字叫万宛，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即使是工作一整天后疲态明显，也还是只像三十出头。
　　万宛大概确实是累了。她稍微询问了一下断声关于学校生活和作业完成情况等问题就回房休息了。她没有进徐与铭房间的想法。看来这个儿子平时很让她放心。
　　断声记下了她面对自己时的脸部数据。眼
　　角和眉心的数据显示她的关切行为当然是真实的。“是亲妈。”他自言自语。
　　断声返回房间继续拆信，他才不管什么刚才“作业已经做完了”的承诺。反正他也不会做，他的学识水平放在现在的教育制度里就是半个文盲。
　　断声把那充斥着女孩子粉红泡泡的信全都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瞅闹钟，11点了。
　　想到明天要上学断声就糟心。他问窗台上的橘花：“睡觉？”
　　“你怕是睡不了”橘花说，“她出门了。”
　　伸头一看，楼下垮了个包往外走的女人正是之前一脸疲态回家的万宛。断声啧了一声，速度下了楼。他跟着万宛来到了不远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餐馆，那里已经有个男人在等她。餐馆门口有个看着就像凶杀案抛尸地的杂草丛，于是断声蹲了进去。
　　门口裸着上身的烤串大叔借了个电话：“妹儿你别哭。我现在工作呢走不开，改明儿我替你抽死他丫的。”肚皮上的油和肉串上的油交相辉映。
　　“她之前那副劳累的样子不是假的”断声回忆万宛的表情说，“这么累了还要大晚上偷着出来，见情人？啧啧啧这小孩是有点惨啊。”
　　万宛对面的男人带着一副黑色口罩，并且一直没有摘下来。显然他们私下里应该比较熟悉。断声在草里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能看到万宛聊得开心。
　　有个老大爷溜达着从草丛旁边经过，他牵着的狗突然冲着草里狂吠起来。那老头看着就像年轻时爱管闲事的主，老了当然也不闲着，拐杖往草里一戳就往里边跨：“谁？谁在那？”
　　断声一惊，一个青少年学生尸体似的杵在草丛里可不像什么正常事。他顺势在草里一打滚，抱住旁边的橘花就开始哭：
　　“小花你大晚上的跑出来干什么呜呜呜呜还好找到你了没了你我怎么办啊呜呜呜你不要再乱跑了呜呜呜呜呜呜。”
　　橘花胡子一抖，扒拉了好几下都没有把勒住自己脖子的胳膊扒开。
　　在老头的眼里三十岁以下的都是小孩子，中学生和幼儿园小朋友没有区别。他慈祥地哄哄他，提出送他回家。
　　“不用了…谢谢爷爷，我等会就自己回家。”断声吸吸鼻子，带着哭嗝说。
　　第一，这小子的脸长得嫩。漆黑一片里说他是16岁也行说他12岁也行。第二——反正这又不是他的脸。
　　断声早就习惯了带着别人的脸做一些不要脸的事，这是出任务必备技能。
　　断声回家前看到那男的递了个袋子给万宛，万宛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