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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劝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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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深夜我睁着眼睛看着床上的纱帐发呆,拂晓,眯上半个时辰,然后睁开眼睛再发呆。
白天的芷馨阁一如走马灯般的来来往往很多人。我让湘儿以我睡觉为理由挡住了所有人的大驾。
七月二十二,是我醒来的第五天。我自己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来回的踱步。从床边走到窗边,细细的想着爱情到底是什么?人世间到底又有没有天长地久?从窗边踱到书桌前,思索着该如何才能离开这大清,如果我自杀了会不会灵魂穿回去。又以何种方式去自杀。
拿起书案上的毛笔,饱饱的沾墨,手却僵在离宣纸一寸的地方,竟无从下笔。胸中的万千思绪转化成一滴墨迹扩散在雪白的纸上。我无力的揉搓着沾有墨汁的宣纸,无力的撒手,任纸团坠落到地面随意的翻滚。
望着角落里终于停止滚动的纸团,再次提笔,在宣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了冰心的《纸船》:
我從不肯妄棄了一張紙,
總是留著——留著,
疊成一隻一隻很小的船兒,
從舟上拋下在海裏。
有的被天風吹卷到舟中的窗裏,
有的被海浪打濕,沾在船頭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疊著,
總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他到的地方去。
母親,
倘若你夢中看見一隻很小的白船兒,
不要驚訝他無端入夢。
這是你至愛的女兒含著淚疊的。
萬水千山,求他載著她的愛和悲哀歸去。
一滴清泪顺着腮边滑落于纸上,模糊了墨迹,我尽力上扬着头,将头枕在椅背上,直直的坐着,退去泪意。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随着门吱呀的一声慢慢地走进来一个人。
“湘儿,不用掌灯了,我想一个人静静,别让人来打搅我,你也出去吧。”我保持着僵直的姿势,轻声的说。
半天也没听见湘儿出去的声音。抬头望去,比以前清瘦很多的十三阿哥站在书案旁正凝视着我,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见他的眼底那痛苦的火苗。
我看看十三转头看向门口,这个湘儿还真是不把十三当做外人啊。还给十三开绿灯。
“你别怪湘儿,她这几天连四哥都挡驾了,我刚是让小喜子把她骗走了才进来的。”这些个阿哥们果然都是人精,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对十三微微的扯了扯嘴角,没话找话,“十三阿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很明显的,十三的面色一凛,愣愣的看着我,带着懊悔的语气轻声问道:“婉儿妹妹,你是在怪我,是嘛?”
“怪你?为何?”这又是说的哪一出。
“因为我说过,我一定会保护你,可是,却眼睁睁的看着你受伤,眼睁睁的看着你昏睡半年。”
幽幽的叹气,哎,这十三今年也不过才12岁,还是按照虚岁计算的,而我在现代已经20岁了,祥哥哥,禛哥哥,湘儿姐姐,对于年龄比我小这么多的人我又怎么能叫的出口。
我无法给十三一个满意的解释,只是重复的呢喃“你不懂,我没那个意思,你想错了,我不是。。。。。。”
十三也不说话,只是忧伤的呆呆的注视着我,看的我莫名的心慌。这个皇宫中十三一直对我都很纵容,他也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不端皇子的架势,不在我面前自称为“爷”的人。
我拉着十三走到炕桌边,拉着他坐下。命人掌灯,奉茶。挂上甜甜的笑,直视着十三,真诚的说:“十三阿哥觉得与婉儿可是朋友,平等的朋友?”
十三很不解的看着我,喃喃自语“平等?”片刻后,重重的点头。
我依然保持着微笑:“那好,无人时,十三阿哥是婉儿的胤祥,人前,胤祥是婉儿的十三阿哥。可好?”
“现在就无人。”
“呵呵,胤祥,可与婉儿做朋友?”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和300年前十三的思想都感到满意。
“那我也叫你婉儿,我们是‘平等’的朋友。”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举向十三“胤祥,敬你,平等的朋友。”
十三端起他面前的茶杯,与我的茶杯相碰。不禁相视莞尔。
十三走的时候依然神色很沉重但也一扫刚才脸上晦暗的阴霾,回复以前朝气蓬勃的阳光少年。哎,这样的十三如果没有那十年的圈禁该多好。我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暗自唏嘘。
夜幕降临,我依然处于那种呆傻的状态,平躺在床上。一缕箫音远远的飘来。吹奏的是《妆台秋思》。哀怨惆怅、凄楚缠绵的曲调令我潸然泪下。我沉浸在这无边的无奈与凄苦中,无法自拔。那抹淡淡的忧愁拉回我对21世纪的渴望,拉回我对萧然的欲罢不能,拉回了我对妈妈的思念 ,我心里默默的哼着调子一直到窗纸上印出鱼肚白。箫声戛然而止,竟有稍许不舍。
第二天深夜,箫声如期而至。当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刹那,我竟然觉得欣喜,好像终于等到了久违的老朋友。我慢慢走到琴旁,轻抚琴弦。弹奏的也是那首《妆台秋思》。钟粹宫院墙内外,一缕箫音与一抹琴音相和,互相追逐,那本该浓浓的乡愁却透着亢奋与宣泄。
夜半何人在吹箫?这个问题令我很是困扰,我犹豫着是否出去一探究竟。我能感觉到这个曲子是为了我才吹奏的。而我心底的那个自私的声音告诉我装聋作哑。来到紫禁城2年,以前的我对于他们对我的感情懵懵懂懂,可是现在的我清楚的知道那些情分里不单单是友情。可是这些个情分,我却不敢触摸不敢接受。我太了解这段历史,他们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不会有我。他们的最爱之人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无父无母的伊尔觉罗根.婉依。我希望在我能离开的时候能了无牵挂的走,能潇潇洒洒的走,能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
接连两天夜晚除了远处的蛙鸣,夜,寂静极了。那令我安心令我宁静的箫声没有响起。心,竟然莫名的有些惆怅。
这几天我反复思索着该何去何从,最后结论,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即使跌入历史的缝隙,我也要活的多姿多彩。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我要自己在大清朝趟出一条路来。首先,我要好好的活下去,然后找到回到二十一世纪的办法。我的妈妈在那边等着我。
我走出了芷馨阁,又恢复了“晨昏定省”。毕竟敏妃是我这个身体的善良长辈。
巳时走到正殿,敏妃的贴身大丫头采莲告诉我,敏妃刚喝了安神的药,已经睡下了。愕然。巳时,也就是现代时间的9点到11点,这个时间竟然就睡觉?采莲看我一副疑惑的表情,支支吾吾的说什么好像十三出了什么意外,敏妃听说后很是焦急,太医诊脉之后就给开了安神宁心汤药。
十三出了意外?印象中,十三的少年时代好像都很顺利的没听说有什么意外的啊。我带着湘儿和小凳子走向了阿哥所。
刚跨进院落,就听见四阿哥愤怒的声音“老九,老十太不像话,怎么能打折你的胳膊。”
“四哥,没折,就是扭到了。练布库就是这样子的啊。”
“别替他们解释,他们如果不是趁机下黑手,断不会如此严重。我断不会饶了他们。”
“四哥,我不想事情闹大了,我怕牵扯到婉儿。”
牵扯到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伫足在房门口。仔细的聆听。
“以前也知道你们关系冷淡但也都是背后在使绊子。昨儿这出,老九老十是因为什么?因为那首《妆台秋思》吧。”
“四哥,您怎么知道?”
“哼,这紫禁城里能不知道那是你吹的也就只有婉儿那傻丫头了吧。”原来吹箫的是十三。
屋内一阵沉默。
“自从婉儿醒来,我就觉得她变了,她看我的眼神都是透着疏离与陌生。看向八哥他们的眼神也都像是在研读,好像我们这些人都是戏台上的戏子,而她是那个看戏的人。”
戏子嘛?谁又不是戏子呢,人生也不过是一出出的折子戏,每天我们都在自己的舞台上演给自己,演给别人去观赏。
“如果不是那眼睛里一如从前清澈的眼神,我都怀疑那身体里面藏着另外的一个魂魄。四哥,你知道婉儿怎么称呼我嘛?‘十三阿哥’,四哥,你知道我听见这4个字那心里的感觉嘛?”
“四爷,您劝劝爷吧,”这个说话的好像是小喜子。“三十四年中秋,如果不是爷半夜跑到帐篷外面吹了2夜的笛子,也不会被马给跌下来扭了脚。”原来那年吹笛子的也是十三,我一直还在怀疑是八阿哥。
“小喜子,别多嘴。”十三严厉的斥责。
“奴才的好十三爷,您的骑射功夫最是了得的,如果换做平时断不会受伤的,再说,,再说了您那次惊马奴才看就有蹊跷。”蹊跷,?难道也是九阿哥和十阿哥他们做的手脚?知道他们是对立,会为了皇位你争我夺,可那也起码要过个几年啊,难道那次也是因为我?
“你这个狗奴才,皮痒了是吧?”
“爷,奴才,,奴才。。”
又是一阵沉默。
“我那天去看婉儿,她书案上摆着她刚写的一个诗不诗词不词的东西,婉儿可能想她亲人,想她的家乡了吧。2年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忧伤这么彷徨的婉儿,更没有见过会哭的婉儿,这次太子太。。。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四哥,我只是希望她向以前一样,开心,坚强。”
“你喜欢婉儿。是吗?”
片刻之后,我没有听见十三的回答,只听见四阿哥深深的叹息。
慢慢回转,轻轻抬脚,湘儿和小凳子悄无声息的默默的跟随我身后,走出了阿哥所。
爱新觉罗家的爱情我要不起,我忍受不了三妻四妾,即使爱的再深,再浓,我也忍受不了。更何况我不是马尔汗的女儿,我不姓兆佳。
夜晚来临,天气一如我的心情异常的闷热,深夜箫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极不连贯,勉强能听出调子,气力也不似前几日的绵长。十三伤的很重嘛?一样的《妆台秋思》不能让我平心静气,却让我徒增烦躁。我急急的走到古筝旁,用力的拨拉琴弦,刺耳,高亢不成曲调的噪音充斥着耳膜。箫声停止了,我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一首辛晓琪的《两两相忘》自然的流淌出来。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夜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世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
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
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曲罢,院墙外,寂静无声。我静静在坐在琴旁,静静的坐了很久很久。聪慧的十三应该能听明白这歌曲的意义吧。没有心思去想这么做是否决绝,当断不断,只会害人害己。唯有快刀斩乱麻,斩断一切可能,才能保全自己。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一声炸雷随即响起。片刻,大雨,倾盆而下。不知道我到底坐了多久,希望十三这时候已经回到阿哥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