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拿流年乱了浮生》灼灼灼灼

3、入学

　　终于熬到报道。
　　站在操场照着猪肉被批发商一块一块地分出来的样子分了班，老师也全部换成陌生面孔。温乐看见很多女生哭了，连平时气势强悍如老小也红了眼。抬头看见教学楼上各个窗口都挤满脑袋，麻木，好奇，亦或其他。温乐只想早点结束。

　　高中部在城郊，学校原则上要求学生都必须入住学生公寓。
　　所谓“原则上要求”即指有“原则外的允许”。
　　温乐托认识的师兄找了学校教师公寓里的租住房。三室两厅一厨两卫，和人合租。和学生公寓相比最大的自由是没有宿管，每夜不会强制断电，当然其他的设施也舒适方便得多。
　　何严住学生公寓。原因并不是他二十一世纪新好青年不能辜负了党和国家的期望违反规定。这是温乐说服自己不邀何严同住时说服自己的理由之一，第二，他不想随时被涮。或者还有其他的，自己也不知道。

　　新的班级参杂了新人旧人，实验班的孩子排外情绪严重。高中才通过考试升上来的那些也不是善类，感觉到被排斥没多久就联合起来，与原实验班形成对立。一时间势成水火，连老师也分了营阵。
　　温乐身在其中，带头唱反调。教英语的中年妇女站在讲台上下马威：“我生平最讨厌仗势欺人，有钱又如何？别以为有钱你就有脸有特权，简直无可救药，我不吃你那一套！反而家境不富裕的学生，只要你们认真学习，老师都喜欢。”
　　当初实验班招生考试取全市前两百名，学费不菲，很多人却只注意了后一条。于是把实验班的学生都当作有钱人家的顽固子弟，蛮横无救。看来那英语妇女把自己当作了维护正义保护弱势学生的良师一名。
　　温乐在课堂上站了起来，冷笑了盯着她说：“老师，这儿还有当初没考上实验班哭鼻子的呢。”说完走出教室，之后所有英语课温乐的位置都空着。英语妇女气得跳脚，回办公室写报告要开除了这根朽木，只递到年纪主任那就给压了下来。年纪主任只看了学生名字就奇道：“温乐？这学生我知道，她妈妈以前是我们学校老师，后来调到教委去了。”
　　从此平静。不久每人发了一张家庭情况调查表。

　　却是何严为这件事和温乐大吵一架，说他再不收敛点自己的性子总要吃次亏的。
　　那时候何严和温乐之间的差距也慢慢开始看得明显。何严更善工心计，八面玲珑，处事圆滑。关于实验班的事闹这么大他居然也能周旋开，谁都不得罪，谁都当他是个朋友。
　　温乐则是直肠子一根经。顺眼的就是兄弟，不顺眼就开涮，不留面子不管后果。周围人的评价也成两个极端，极讨厌和极喜欢。
　　对于何严的话温乐倒一向是言听计从。那天不知哪根筋不对一口回到：“我吃的亏不都是你给的么。”
　　何严使劲看着他，像是要切了他看看哪来这么没良心的话。
　　温平趴在阳台护栏上，话一出口就后了悔，却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锁住了身子，让他没办法转过去给何严认个错。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然后在身后远去的脚步声中一点一点松懈下来，找不到支点。
　　裁缝裁布都只用剪刀剪个小口，然后用手就可以轻易撕开了。
　　这次就是那个小口。
　　后来温乐经常想起那个时候都会后悔，如果他没有说那句话，或是马上道歉，他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答案是不会，温乐自己知道，就算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但是那是后来了。

　　晚上躺在床上，温乐想着这时候也许正躺在单人床上和自己一样辗转反侧的何严自言自语：“谁知道呢，人最不懂的是自己。”

　　既然不在一个班又从不喜听是非的何严都知道了温乐当场给老师难堪的事，那就说明是全年级基本上都知道了。
　　某天下楼温乐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盯着自己，那件事后对温乐指指点点的人很多。但直觉告诉温乐这目光不一样。
　　下到平台折方向，装作无意地抬头。
　　温乐忽然觉得温平居然有种玉树临风的气质。只是细看时才觉得感觉不大对。

　　温平只是站在那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温乐却想起大伯父死的那一天，倒在顶楼不知多久的大伯父被抬出来，温家老宅乱成一团。
　　当时年纪小的温乐只顾拉着自己母亲的衣角问：“不是说好要去姨妈家玩么？”
　　温平小小的身子被挤在人群外，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怨恨和无措充斥得那么明显。
　　对小时候很不懂事的自己，温乐是有悔过的。
　　只是这一次，那一句想堵住英语妇女口的话，却就是那么没遮拦地说了出来。
　　别人不知道温乐说的是谁，温平知道。
　　实验班招生考试，语数一堂考，总分100，不能提前交卷。语文考试通常有的作文改成只要求写一小段话。温乐完成试题后剩下不少时间和监考老师大眼瞪小眼。出考场看见温平失了神红了眼，他审题失误，又把草稿纸当作作文纸写了慢慢一篇，时间不够，后面的数学大题基本没动。
　　看分数报名那天温平没去。温乐也没在红榜上看见温平的名字。
　　温乐知道大伯父最后回光返照似地说的那句话是让温平好好读书，有出息点儿。

　　在出了名烂的T中完成三年初中，然后考来了A中试验班。
　　温平从小就是个很孝顺的孩子。
　　温乐有点儿想去解释自己那句话不是针对他，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好解释，和他本来就淡淡的，突然为这么件事去解释倒有拉拢的味道。
　　还是不那么麻烦了。温乐在心底说，向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