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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个故事 70年代的意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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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故事 70年代的意愿(1)
“等会儿不要害怕,像平时一样捂住眼睛和耳朵,小包子最乖了对吗?”睁开眼睛,一个身着黑色棉布长袍的女人温声叮嘱着一个小孩子。
女人大概50多岁,眉目慈祥和蔼,满是书香气质,使她与周围的格格不入。她个儿不高,大概只有一米五,非常瘦小,站在她对面的小孩子也是瘦瘦小小的,被胡青青揽在怀里。
看到小男孩点头,她才把目光抬起来,看向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女儿,语气轻快,“小耳朵,包子就交给你啦。”又摸了一下男孩的头发,“结束了就去接你爸爸回家!”
说完便随着人流消失在一群黑压压的棉布里。
如果不是身边的人都用鄙夷、厌恶的目光看着胡青青,她才不会意识到情况不妙。她现在身处一个大礼堂里,礼堂不大,能容纳几十个人,像是在一所学校里,墙上贴着“打到一切牛鬼蛇神”的标语,主席台旁是几个胖胖的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中年大妈。
礼堂里的桌椅板凳都被收了起来,一群人都是坐在小板凳上。
她和小男孩站在礼堂主席台的角落里,既能清楚地看见主席台,又能被台下的人观察。
她周围也稀稀拉拉的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大部分人都是愁眉苦脸的表情,还有一些人神情麻木,一些人神情激愤。
“喂喂,下面的不要唠嗑了,今天的大会马上开始了啊!”一个中年胖大妈扭着腰站在主席台上,她嗓门洪亮,就算不借助任何工具,她的声音依旧能到达礼堂的每个角落。
她的身后有三个女人从台后上场,一字排开,其中就有这具身体的母亲,她站在第一位。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挂了牌子,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的牌子上写着:秦子衿。
前两个人眼神哀戚,唯有她眼神清正,波澜不惊。
“今天,我们大会的主要内容是邀请新同志讲话,揭发坏同志,批评坏同志,大家欢迎!”大喇叭妇女说完便鼓起了掌,啪啪啪的响声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拍着,台下的“观众”也很兴奋,掌声热烈。
角落里的人有人鼓掌,有人不动声色,有人低声啜泣。
“欢迎新同志!刘七月同志!”
胡青青看到秦子衿的眼神有一分不可置信和哀伤,转眼又毫无波澜了。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宽大黑色上下袍的年轻女孩站在台前,她一眼也没有看后面的三个人,一股脑的把话说了出来。
“大家好,我是刘七月,我原来叫刘大妮。大妮多好啊!它寄托父母对我深沉的爱意!我的父母都是贫民,他们都是农民的孩子,我也是农民的孩子!我们每天在土地上耕种,把一生奉献给土地!然而,在我上学后,我的老师嫌弃我的名字土气,要给我改名。我是非常不愿意的,但因为老师的蛮横无理,我不敢反驳,只能屈辱的接受了这个名字!感谢大家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在这里揭发这个蔑视土地、蔑视农民的女人,秦子衿!”
大妮同志情绪激动,转身咬牙切齿地盯着秦子衿,秦子衿却突然笑了。
她这一笑让台下本就义愤填膺的群众更加愤怒。
“这人咋这么不要脸,把人家父母给的名字改了,太缺德了!”
“就是,大妮多好听啊!她的名字一听就不正经!”
“对对对,听说她家那个也是坏同志呐!”
“呦呦,一家都是坏同志!”
一个情绪激动的妇女直接把手上织毛衣的线团砸了上去,砸了又心疼,上去拿了回来。
一时间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飞上台前、络绎不绝。
秦子衿把被砸的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是一头白色的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只看着大妮同志,问道:“我强迫你改的?”
大妮同志眼神闪躲,色厉内荏,大喊,“你还不承认!”
台下的群众更加激动了,突然有人大喊,“给她剃头!”
全场声音忽然一静,接着忽然热烈起来,似油锅里浇了一大勺水,沸腾开来。
“剃头!剃头!”女人们纷纷喊着涌上台前,把目瞪口呆的大妮同志挤下了台。
大家工具齐全、齐心协力。
有人摁住秦子衿,防止她挣扎,其实秦子衿一直就动过。她就顺从地蹲在地上,眼睛看着胡青青的方向,看着小儿子一直捂着耳朵,女儿一直捂着小儿子的眼睛,她才放心的转回目光。
台上的其他两个女人瑟瑟发抖,挤到了胡青青身边,胡青青旁边的人有人在安慰她们,原来是亲属的区域啊。
台上的狂欢还在继续着,秦子衿的头发不长,一个瘦大妈一丝不苟地把她的头发分成两半,拿出推子,直接沿着头皮轧出一道直线。白色的头发纷纷落下,秦子衿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剃完头,在大家艳羡的目光中,瘦大妈抬头挺胸,干枯的大手拽着秦子衿,让她在主席台上绕圈,方便大家欣赏她的手艺。
绕了好几圈,大家还不过瘾,有人提议到街上去,游街!
秦子衿轻轻地挣扎了一下,没有反应,最后也只是垂着头。
胡青青冷冷地看着这些人,拉着小男孩,大跨步上前,一脚踹倒了主席台,一个蒙着蓝色花布的桌子。
人群又安静了一瞬间,眼光在惊讶后又嘲讽起来:“呦,这不是才死了男人的寡妇吗?”
“男人怎么死的?”
“自杀呗!”
“投河!”
言语轻慢、眼神恶毒,对女人狠毒的往往是女人,真是可笑。
胡青青刚稳住身形,这个身体力气有点大,她拉着孩子,又在桌子上踹了几脚,破旧的桌角被踹的四分五裂,她抄起一个桌腿,狠狠地敲在椅子上。巨大地反弹力震得她手掌发麻,趁安静的间隙指着刘大妮大骂:“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当初你说你家重男轻女,你爹娘要卖了你换粮食,你哭着过来求我妈。我妈好心帮你,借了你十块钱,打发你爹娘。你说你没地方住,我妈让你住我家。你说你成绩不好,我妈给你补习。你说你名字土气,求我妈给你改!我妈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还贫民,我呸!你爹就是个烂赌鬼!你娘就是烂货!你哥就是个懒鬼!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大家不信问问她同村的人!我有没有说谎!”
大家都被镇住了,因为秦子衿教授的女儿卓尔一直是一个温和的人,和她的母亲一样。
但她今天出口成脏,挥舞着桌腿,颇有泼辣的乡村妇女的感觉。
“她爹我知道,的确是好赌。”
“她哥也是,三十了还打光棍!懒死了!”
“还真是啊!”
胡青青长吐一口气,道:“大家千万不能被这个坏同志骗了啊,我们家成分不好,但我们从来没有骗过人啊,她竟然骗大家,大家可不能轻易饶过她!”
“对,不能饶过她!”
“欺负人嘛,这不是!”
胡青青趁人群把大妮同志围住的时候,钻到大喇叭大妈身边,“婶,我们急着去接我爹,我们下午还要去改造呢!耽误时间不好看啊!我们可不能耽误同志们的时间啊!”大喇叭被胡青青的热情吓到了,被忽悠着答应让她们先走了。
胡青青找到蹲在角落的秦子衿,想想,把围巾解下来,缠在她的头上,围住了一半裸露的地方。然后直接把人带了出去。
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胡青青松了一口气。
秦子衿默默跟着胡青青,半晌,才轻轻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胡青青沉默,她难道要告诉这个可怜的母亲,因为我不是你的女儿吗?因为你的女儿已经消散了吗?
三个人顺着长长地街道一路走去,这是一所大学的校园,花草已经凋零,在秋日的寒光中蜷缩成卑微的姿势。
不久,她们就到达了目的地,另外一所礼堂。
她们从礼堂后门悄悄地进入,还是被台上正在做报告的男人发现了,他看看三人,低头认真地读着一成不变的内容。
读完后,在群众的指责声中,一言不发,安安静静的。
可能是觉得无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轮到第二个人了。
他就默默走了下去。
男人在后门与三人相聚了。
他手上还拿着牌子,上面写着卓温书。
他先问候了妻子一番,看到妻子的古怪围巾,停顿了一下,还是用手拨了一下她的头发,把围巾调整到一个更完美的角度。
“牌子丢了?没事,回去我再去找几块板,现在这些板也没用啦!”他努力让环境轻松起来。
“姐姐,厉害!”小孩子忽然的童颜稚语,让气氛欢快起来。
“哇!小包子都没有叫爸爸,爸爸吃醋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瘪着嘴巴,直接在他的额头上狠狠吻了一下。
“好了,回家再说吧。”秦子衿拉住丈夫,转身看着女儿,语气小心翼翼,“耳朵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胡青青看了一眼紧张的夫妻俩,嗯了一声。
一家人欢快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