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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病 凌晨一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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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的A市,华灯初歇,月上梢头。一辆蓝色的出租车从大学城驶出,在疏疏落落的街道上行驶。明亮的白色路灯打在车上,映照出中年司机的壮硕身材,客人则形单影只地坐在后座上。
他们的目的地是市内颇负盛名的道观清水观,清水观免费开放,因而香火绵长,人流不断。关于它有很多传说,而其中最重要的在于——它很灵。据说这个观的大吉和大凶之签都很难抽到,然而一旦抽到,几乎必然会应验。
怀着自己的心事,宋山河不免叹了口气。前边的司机已经哈欠连天,这让他有些担心会发生意外。虽然宋山河自己也十分困倦,仍强撑着试图与司机搭话,希望让对方清醒一点。
“师傅您还没交班吗?”
“十点交的班。”司机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后视镜,后视镜里的男生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相貌清朗,但形容枯槁、面带疲惫,显然精神不太好,“小伙子挺俊的,怎么脸色不太好?才喝完酒吧?哈哈哈,年轻人也要多注意身体。”黑暗中,司机瞟到宋山河身上的“纹身”,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宋山河不好意思说自己半个小时之前才醒,只唯唯诺诺地应了声。
清水观很快到了,此观虽然在二环路,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既无住房亦无酒店。司机先前还未发觉,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这人这么晚是来拜神的。
“你可真是……”司机一回头,却见宋山河已经付完钱离开了,车内空空如也,“心诚啊……”
这边,纹着“纹身”的“信徒”宋山河正看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发愣。三位数的余额已经快不够他下个月的生活开销了,更不用说别的意外事件。
宋山河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从那个“怪病”缠上他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了。一开始他还只是有些嗜睡,睡着时会做些零散的梦,他只以为多休息就行了。然而休息得越多,他睡觉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做的梦也成了一个个脉络清晰的故事。
到了后来,他一天有二十个小时在睡觉。即使醒着的时候,他也睡眼朦胧,头昏脑涨。更奇异的是,他全身的皮肤表层渐渐浮现出蝴蝶形状的蓝色纹路。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纹身--然而纹身不会像那些纹路一样发着淡蓝色的光。
宋山河试过了咖啡,茶,毫无用处;又去看了中医、西医,大夫们也束手无策。
他看过庄周梦蝶的故事,要不是心存执念,这几月惶恐不安的生活几乎要让他灰心丧气,以为自己本来就应该生活在梦境里,现实里的他只是黄粱一梦。但他知道,现实世界里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现在的他,不仅在接近三个月的暑假里没有赚到一分钱,反而已经丢掉了稳定的兼职工作,连原本板上钉钉的推免资格也似乎要失之交臂。
如果说高考是一考定终生的独木桥,那么相较之下,推荐免试研究生的竞争就合理多了。只有在大学期间一直保持优异表现,并且最后的综合成绩在专业名列前茅,才能获得推免资格。相比考研而言,推荐免试成功的学生不仅免去了承担考试失败的风险,还能获得更多奖学金和学习津贴,也能更早地接受导师的指导。
为了这个资格,宋山河已经兢兢业业学习三年了。而面试,就是获得研究生资格的最后一关。
眼看着过几天就是面试,虽然平素不是求神拜佛的人,宋山河也只得寄希望于市内这家久负盛名的道观--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道观在夜晚没有完全关闭,而是留下了单独的夜间通道给诚心的香客。宋山河一个人走在僻静的小径上,浓郁的桂花香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下来。然而下一刻袭来的困意又迫使他加快了脚步。
因为是夜间通道,只能直达三清宝殿。但对于宋山河而言,三清宝殿已经足够了,他也没办法更苛求什么。
殿内空旷静谧,东西两侧各有一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为香客供给稳定的火源。宋山河持着已经点燃的三炷香,对着三清的金像跪了下去。
“弟子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今为怪病缠身来叨扰三清老祖。若弟子怪病得解,他日必将……”
一阵穿堂风吹过,宋山河穿的不少,仍觉得浑身上下凉飕飕的。闭着眼睛的他无法看到,自己手中的三炷香正冒着幽蓝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剧烈燃烧。两侧的长明灯也变成了深邃的蓝色,在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升腾起淡蓝色的光,光投射在黑暗中,一只只纤巧的蝴蝶若隐若现。
下一刻,一个空灵苍劲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在宋山河脑中响起--“我已知你前尘过往,清……宋山河。今日我助你一臂之力,余下之事,须靠你自己了。”
宋山河想睁开眼睛看,眼皮却似有千斤重,怎样也睁不开。直到说话的声音停止之后,那千斤又突然消失,让宋山河有一种显些闪着眼皮的错觉。睁开眼那一瞬,他似乎看到有一蓝衣人穿进了三清背后的墙壁,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他却又忽然被困意袭击,一瞬之间就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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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临时病房建在第二层,不免有些嘈杂。一个化着淡妆的青年正坐在走廊的长凳上,他从上到下着着雪白的服饰,俊美的容颜在医院中稍显突兀,让过往的行人忍不住偷瞟。青年自己对周遭的目光熟视无睹,抱着怀中的布偶猫轻轻抚摸,只有时不时抿起的嘴唇和频率有些异常的抚摸暴露了他内心的焦急。
手机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青年接起,青年的声音清冽中带着一丝慵懒,也有藏不住的焦躁。
“说了我现在有事,别来烦我。”
“什么都要我自己注意,你这个经纪人干什么吃饭的?”
青年还想继续理论,身后的病房却突然打开了门,护士面无表情地走出来道:“宋煜先生,您的哥哥已经醒了,身体十分健康。请在明天之前办理出院手续。”护士瞥到青年怀中的布偶猫,不禁又要发作,“都说了别带宠物进医院,您怎么不听呢。”
一般人遇到这种场面都不可避免地会有些慌乱。这位被叫做宋煜的年轻人却十分果决地挂断了电话,又简单地回应了护士一声,然后径直朝病房内走去。
“哥,你到底怎么了?心疼死我了,你早点搬来和我一起住吧,兄弟哪有隔夜仇呢?”
宋煜关上门后一改人前的清冷形象,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撒娇感,整个人直接扑到了宋山河身上。熟睡中迷迷糊糊的布偶猫只觉一阵失重然后脱离了主人的怀抱,它在空中迅速调整了姿态平稳降落,又敏捷地跳上了病床,爬到了宋山河的头上。
宋山河一睁开眼就看到宋煜朝自己扑过来,接近一米九成年男性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耳中是他熟悉的腔调和语气,头上传来熟悉的毛茸茸触感,他不免回忆起了和宋煜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时光。
然而和煦的笑容只在宋山河脸上出现了一瞬,下一秒宋山河就板起了脸,推开往自己身上扑的宋煜,生硬地道:“别,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叫我一声哥是情分,不叫也没大碍。谢谢你带我来医院,费用我会转给你的,没事的话你请回吧。”宋山河又抱下了头上的布偶猫开始逗猫玩儿,不再搭理宋煜。这只猫是宋煜小学时从外面捡回来的,据说还是个名贵品种,这么多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
宋煜见宋山河还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脸几乎皱成了一团。但他仍不死心地说道:“哥,弟弟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以后糖葫芦什么都听你的!”糖葫芦是宋山河给宋煜起的昵称,他自己一直不喜欢这名字,觉得太土。然而现在为了哄宋山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宋山河此刻却在想别的事。他的记忆只持续到昨晚他跪着烧香那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便怎么也记不起来了。这一醒来之后,他猛然发现纠缠自己几个月的困意消失了,连带着满身的“纹身”也消失殆尽。看来似乎是祷告生效了?宋山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更多的是因为怪病得愈的喜悦和轻松。终于,终于--他一定要去还愿。
宋煜见宋山河眉目含笑,神态轻松,以为自己的攻势奏效了,不免有些得意起来,眉眼也染上了戏谑的笑意:“哥,别说你穿病服还挺好看的。恰似那娇花照水,弱柳扶风啊~只可惜不是个美娇娘,投错了男儿身。”
宋山河却像没听到一样,仍在傻笑。
宋煜见宋山河依然没什么反应,总算明白对方在发呆,他顺着宋山河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老古董哥哥手背上居然多了个纹身,还是个花枝招展的蝴蝶。
宋煜眸色一沉,有些古怪地道:“哥,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纹身了啊?真厉害。”
宋山河也正盯着那只蓝色蝴蝶看。他其他地方的纹路的确是全部消失了,唯独手背上多了一只格外清晰、活灵活现的蓝色蝴蝶,这让他刚放松的心情再度沉重起来。
“真希望这只蝴蝶消失啊。”宋山河低下眼睑沉思着。
他这样想着,蝴蝶便倏地凭空消失了。宋山河有些讶异和无措。
宋煜仍在追问,回过神来的宋山河对着宋煜反问道,“什么纹身?”
宋煜挑了挑眉,指着宋山河的手背道,“就是这个蝴蝶啊。”然而当他顺着自己的手望过去,只看到宋山河光滑的手背。宋煜面露疑惑,随即又笑了出来,“咦?我刚才眼花了哈哈哈。”宋山河见宋煜不疑有他,也松了口气。
宋煜察言观色,见状趁热打铁地道:“哥哥,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我的职业也走上正轨了,你就别揪着陈年旧账不放了吧。”
宋山河一听这话却变了脸色:“哦,原来是我揪着不放。我向你道一声对不起,我们两清,你以后也别纠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