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ζ》二尘

1、第 1 章

　　ζ

　　1.

　　下班的时候捡了一个人，在天桥上捡的。

　　那人穿得可好看，就是深更半夜倒在地上像被晒干的鱼。

　　吓了我一跳。我以为是尸体呢。

　　2.

　　他脑袋摸着烫手，路过药店给他捎了一盒退烧药。

　　这人背着也不沉，到了家给他放沙发上，又去烧水。

　　水烧开了他还没醒，忍不住蹲下来拍拍他的脸，“醒醒，你发烧啦。”

　　3.

　　果然病得不轻。

　　只好给他拿热毛巾擦擦脸，脱掉外套长裤，丢到床上去。

　　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四点了，也快天亮了。

　　4.

　　老板七点的时候打电话说给我放三天假，权当前三个月的连续加班补偿。

　　我在床边看着那人，寻思着待会儿出去买点菜，今天想吃饺子。

　　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偏头来看我，深黑色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

　　5.

　　好一会儿，他眨眨眼，问道:“他回来了吗？”

　　我看着他，“他是谁？”

　　“他还不回家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表情有些失落，垂着眼，“今天是七十六天啦，上一次也只待了半天，上上次是六十四天，要是晚上还不回来，就是七十七天了……”

　　我实在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6.

　　买了白菜，猪肉，香菇，粉丝。

　　我在厨房炒菜馅，他捂着脑袋端着我早晨给他泡的牛奶走过来，我昨晚就说了，他长得可好看，一双狐狸眼被长睫毛衬得倒有些无辜，高挺的鼻梁架着金丝眼镜，带着七分斯文，三分清雅。

　　“你在做什么呀？”他凑过来，问话的语气像是小孩子。

　　我不解地看着他，哪有人会这样学小孩子卖萌的。

　　“我在做饺子馅，你喜欢吃吗？”

　　他撇撇嘴，想了想，“喜欢，不过饺子只有团圆的时候家里才吃。”

　　“哪有这么多规定，想吃就吃了。”我笑着道。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哥哥你好厉害噢。”

　　我猛地回头看他一眼。

　　他像是吓了一大跳，眼睛瞬间雾蒙蒙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7.

　　医生跟我说，他有精神症状，通俗来说就是精神病。

　　而他是一个以为自己是小孩子的精神病人。

　　8.

　　我看着他，他正乖巧地坐在医院前面的长椅上，低着头，像是等着挨训。

　　那样子看起来委实可怜。

　　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像哄小孩子一般哄他道:“好了，医生叔叔给你检查完了！现在和哥哥回家吧！”

　　他顿时笑得眼角弯起来，兴奋的拉过我的手，高兴道:“回家！哥哥，小岑回家！”

　　9.

　　我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写给我。

　　他点点头，认真地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季岑。

　　字很好看，是秀气的楷体。

　　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季岑。

　　岑，小山而高也。

　　是很好听的名字。

　　他说他喜欢喝牛奶，要我给他泡牛奶。

　　好，哥哥去泡牛奶。

　　10.

　　他还很喜欢吃饺子，休假三天让我做了六顿饺子，委实吃得我难以下咽。

　　哪有人喜欢什么就要天天吃什么的，小孩子真是小孩子。

　　他倒是高兴得很，带他去菜市场他也很高兴，总抱着大白菜叫我买。

　　好好好，买！

　　还要买可以捏出水的新鲜香菇，买菇菇！买菇菇！哥哥买菇菇！

　　好好好，买！

　　呜哇！有花花菜！

　　成，买！

　　那蛋蛋要不要？

　　……要，要吧。

　　哥哥最疼我了嘿嘿嘿。

　　是，哥哥最疼你了。

　　11.

　　季岑有时候也不傻，像个正常人。

　　我下班得晚，有时他也会去买菜，做好了等着我一起吃饭。

　　他还买了一个微波炉回家，很高级的东西，我看着有些不敢碰，问他他只说想起来银行卡密码，想买东西，就买了。

　　正好有时候我下班的晚菜都冷了。

　　我琢磨着这傻子其实也不傻，可转头一看客厅那桌上一大摞的药盒，心里打了个冷噤。

　　没病吃这么多药也有病了。

　　他怎么可能没病。

　　12.

　　老板派我后天去N市出差，离家很远。

　　我有些担心季岑，回家跟他解释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只听着，也不说话，我以为他没听懂，又准备重复一遍。

　　他摇摇头，拍拍我的肩膀，露出了一个短暂的微笑，“你去吧，我好了很多。”

　　睡觉前我看到他拿了一把刀在床头的木头栏杆上划了一条痕迹。

　　他貌似只有不像小孩子时才会做这件事。

　　只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13.

　　出差半个月了，季岑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自己包饺子吃了。

　　我问他是什么馅的。

　　他说是汤圆馅的。

　　我说哪有人做汤圆馅饺子，甜糊糊的，多难吃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道:“吃汤圆团团圆圆。”

　　说完他就挂了，我还是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想我了吗？

　　还是，想谁了？

　　14.

　　后天就回去了，给季岑带了特产。

　　有点高兴，回家就可以见到他了。

　　15.

　　接到医院电话，说季岑出了事。

　　16.

　　下大雨了。

　　打的出租车上在放广播。

　　主持人问嘉宾，沈迹，你有喜欢的人吗？

　　嘉宾回答，没有。

　　那有理想对象吗？

　　沈迹想了想，笑道，以前有，不过处久了也挺无聊，所以也算没有吧。

　　17.

　　从案发现场来看……你朋友是自杀，被发现时已经不太行了。嗯…这是他留下的一些东西，希望你能节哀。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18.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还是大雨，车窗里看到外面的光，朦朦胧胧的，雾了一层水汽。

　　我吸吸鼻子，想了想，想起来沈迹有些耳熟。

　　19.

　　季岑给我留了一封信，还有几张卡。

　　想起几个星期前他和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指着电视上的那个人对我说，哥哥，我喜欢他。

　　小孩子的喜欢就是对糖果的喜欢罢了。

　　小孩子才不会为了糖果去死。

　　20.

　　你好，认识你很高兴。

　　哥哥，姑且这么喊吧，我还从来没有问过你姓名，就叫哥哥好了。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晒阳台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可是不怎么想动了，反正明天也不用换衣服，就不管了。

　　一直想谢谢你把我捡回来，真的很感谢，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算算也有半年了。

　　他也当真半年没找过我。

　　想他就去吃饺子，想跟他团圆就去吃汤圆，太想他了，所以吃了汤圆馅饺子。可难吃了。

　　不过算啦，其实我很早就想去死一死啦，总舍不得他，可他倒是一点也不想着我，都那么久了，算了。

　　之前精神不对不是装的哦，是真的变成小孩子啦。

　　小孩子就很好，难受了可以躲起来。

　　不过我变不回小孩子了，就死掉好啦。

　　哥哥，你真的很好，不过我实在不愿意动了，就只能借你的地方送自己上路了，银行卡和密码我都给你记好了，床边抽屉里有个本子，你回头记得换个房子。

　　最后就祝你身体健康，喜乐平安！

　　我嘛，实在太累了，只好去死了。

　　季岑留。

　　21.

　　栏杆上刻了一共十六条痕迹，我数了，还把季岑的本子拿出来翻了。

　　他写了十六篇日记，大概是清醒了十六天。

　　混账东西，十六天都熬不过去。

　　22.

　　今天又下了大雨。

　　我换了新工作，在广告公司做策划。

　　今天沈迹过来拍宣传片，我又想起来季岑说，哥哥，我喜欢他。

　　23 .

　　你说他啊，他不是早走了吗？又没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是和我在一起几年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几年？我忍不住想问眼前这人。

　　沈迹皱着眉头，九年多，快十年，怎么了？

　　没什么。我垂下眼，心底抵触去想十年是多久。

　　沈迹突然道，怎么，他跟你好上了？

　　没有。

　　那你这么关心他？你看上他了？

　　没有。

　　他有精神病你知道么？他不正常，不过我不喜欢他你也不能喜欢他，他是我的。

　　那他人呢？

　　24.

　　沈迹愣了几秒，嗤笑道:“跑了，在我这儿找存在感呢。等我去找他立马就黏上来了，赶都赶不走。”

　　哥哥，我喜欢他。

　　25.

　　我抹了一把脸，有些后悔没早点遇见季岑，又有些快意自己看见了沈迹。

　　可以笑着对他说。

　　“季岑早死了。”

　　“以后不会再黏着你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