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睡水鱼

1、客栈

　　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夜，厚厚的铺了一层，洁白无暇，江南小镇几年来难得一见的大雪。

　　客栈里炉火正旺，锅里的烧酒沸腾着，溢出一缕缕的清烟，酒香缭绕。

　　“真他妈的，这鬼天气，不知道要下到哪年哪月，老子还要不要赶路了？”一个大汉粗鲁的喝了一碗酒，嚷嚷着，显然不是本地人。

　　“兄台此言差矣，此处有美酒佳肴，雪落无声，实乃人生快事啊！”这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裹着厚厚的毛裘，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那不是真货。

　　“只可惜没有美人作伴…”又一人感叹，望着紧紧合上的门，恨不得立刻有一个美人走进来。

　　“说到美人，几年前我还真见到一个。”因于天气，店里甚是冷清，小二也忍不住跑过来凑热闹，“那可是如九天降落的仙子…”小二说得一脸神往，众人却是将信将疑。

　　“说到这个，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说金俊秀这个人？”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首。书生细细呷了口酒，不慌不忙道，“那总该听过郑允浩吧？”

　　“噢－－”众人齐齐嘘了一声，江南郑府，乃书香世家，代代皆出榜眼，世人又称其为榜眼世家。那郑允浩便是迄今为止郑家唯一的状元了，也曾轰动一时，不过那也是十多年前的沉年往事了，却不知那叫金俊秀的与他又是何联系。

　　看见众人投过来的疑问目光，书生很是得意，卖着关子：“话说那金俊秀人如其名，长得眉清目秀，甚是可人，可惜却生为男儿身……”见众人均有些不奈，书生连忙继续道，“他是那郑允浩的远房亲戚，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感情甚是和睦。等到郑状元爷金榜提名时，却也到了洞房花烛之时，当今圣上亲自将恩雅公主赐婚于他。本是双喜临门的好事……”书生又是一顿。

　　“怎样？”一人急道。

　　书生猛喝了一碗烧酒，“那郑允浩竟说今生已有相依相爱之人，圣上大怒，却怜其才情，只让他回乡为官，婚事作罢。回府之后，郑老爷大骂其不孝子，盛怒之下，才知他心爱之人竟是那金俊秀！”

　　“噗－－”大汉喷出一口酒，“那姓郑的小子竟喜欢个男人？”本朝虽不禁男风，却也是十分不光彩之事，更何况是名门郑家。

　　“后来呢？”众人期待着更加惊心动魄的故事。

　　“死了！”众人猛的一惊，就这样？书生摆摆手，“都死了！”

　　正失望间，却听“吱呀”一声门开了，小二一愣，连忙迎上去：“客官您里边请……”忽然口不能言，脚不能动。众人正觉惊讶，抬首望去，那客人已兀自走进来，抖落风帽上的雪花，皆倒吸一口凉气。

　　长发如缎，散落在雪白的狐裘上，黑白相映。眼若秋水，肤若凝脂，唇红如血，真真是降临人间的仙子。再往下看，却见半掩于衣襟间突出的喉结甚是显眼，不由大失所望。那人微微一笑，笑似春风，“小二哥，我要二楼左边的第二间。”声如彩虹。

　　“哦……好……没问题……”小二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领着客人上楼了，只余下楼下大厅里阵阵唏嘘声。

　　行至第二见房，门上居然还有一把铜色的小锁，那客人却毫不在意，自衣袖里拿出一把钥匙，回头冲那小二又笑了笑，小二立刻心领神会，“客官您请，小人先告退了！”

　　“喀嗒”一声，匙进锁开，门缓缓转动，仿佛打开了一段沉睡了多年的记忆。

　　“就是他！”小二噔蹬蹬几步跑下楼，甚是激动，“我几年前见到的那个美人，没想到模样一点也没变化，还是那么年轻。”不由又感叹几声，谁道岁月催人老？

　　“那人的容貌的确举世无双，只可惜……”可惜什么？是个男子？

　　“老子还真没见过一个大爷们长成那样……”楼下喧嚣一片，依是热火朝天，然，却怎么也传不到楼上之人的耳里……

　　房内有些暗，隐隐可见摆放整齐的桌椅，淡淡的檀香氤氲着，轻轻推开竹木的窗，室内立刻亮堂起来。一株光秃秃的孤树静立窗旁，雪铺万里。伸出细白的手，几片雪花争着跳入掌心，肤色竟与雪花同白，几近透明。风卷过，那柔弱的花朵便打着旋儿，飞往不知明的远方。

　　细细摩挲窗台上一道一道的刻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原来已过了十三年啊，我还以为只是昨天的事。十三年，当年的酒肆早已变成客栈。

　　倚窗而笑，“初见你时花落如雪，如今，却是雪落如花。不过，却不是岁岁年年人不同。”回首，对上那双漆黑的眸，灿若星辰。

　　缓缓走过去，摸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低喃着：“他死了，你知道吗？”

　　“噢，对，你已经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几近痴迷的凑近他的脸，血红色的薄唇轻启：“郑允浩，你到底爱谁？金俊秀？还是金在中？”神情忽而怨恨，忽而喜悦，忽而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