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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依梦寻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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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梦寻声
贵妇怀抱着一个两岁大且熟睡的女娃在街头上匆匆地走着,这贵妇二十出头,青丝如炭,眼如碧水,长的甚是娇倩,穿着靓蓝色纹花裙袍,手腕上戴着翡翠玉镯,凭穿戴可以猜出贵妇的来头不小,但她独自一人走在路上,没有下人陪同,又让人觉得跟她的身份不符合。
贵妇穿过街让叫卖的摊子,步入一个又长又避人的巷子,突然,一个穿着破烂的方士从巷角转出,放声叫道:“夫人慢走,请等一下!”
贵妇人并没有因这“意外”停下脚,直顾带着自己的女儿加急了前行的步子,生怕来人有恶意。
方士在身后紧随着贵妇前行,接着自己刚刚的话题,朗声说道:“夫人女儿的命相贵不可言,但却无福消受,乃祸水之命,缝灾之时已到,今生便是来还的。”
贵妇人本无意理会方士,但听闻方士如此抵悔自己的女儿,心有不甘,便停住脚,用余光扫了方士一眼,这方士也不过十八九岁,虽然穿着破烂,但身才修长,浓眉大眼,相貌还算是俊秀,贵妇斜睨了方士一眼,怒由心生,开口质问道:“无理狂徒,你说我女儿是祸水也就罢了,你竟然说我女儿命薄!”
方士敛了敛散漫的神色,表情尤为严肃的说道:“夫人息怒,事情是这样的,小士前生欠小姐一条命,所以今生前来报恩,小士奉劝夫人一句,如果可能,就让小姐在夫人身边呆着,希望小姐远离帝王家,不然还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方士说的正是激动,不由向贵妇面前走了两步,贵妇下意识的抱着女儿向后退了两步,手力过大,惊动的怀中的女娃,不过还好女娃并没有醒,打个哈欠又沉沉的睡去了。
贵妇人见女儿仍安睡,复问道:“如此说来,倘若我女儿若有机会接近帝王,那一定像褒姒一样,有幸一泽龙恩了?”
方士不紧不慢的说道:“夫人不信便罢了,小士只是来报小姐救命之恩而已,是小姐的善心使小士逃过了吕后之乱,得以还生,因果皆果有报,所以,小士今生特来还恩。”
方士说到此处向贵妇人怀中的女娃弯下腰去,鞠了一躬,以感谢救命之恩。
贵妇人大声哂笑道:“你这人说话好生夸张,你刚刚才说我女儿前世是褒姒,现在又说吕后之乱,难道你不是周朝的人吗?还要说什么此生、来生的,真是笑话!”
方士无奈的为贵妇人愚昧摇摇头,道:“小姐善心已存,今生便是缝灾之世,‘三生一日’乃小姐不可改变之命运,不怕夫人知道,小士也在小姐所要偿还的‘三生一日’之中。”
仅凭这陌生方士的片面之词,贵妇人当然不信,言语间透露着质疑,问:“什么‘三生一日’?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容贵妇人多想,又听方士说道:“在小姐的背上是否有一块马蹄大小、类似于美人脸的淡青色的胎印?那胎印便是褒姒转世之证。”
贵妇人踉跄的向后退了两步,加大了力气抱紧怀中的女儿,暗想:自从有了女儿后,便从教坊搬到别苑居住,素日里深居简出,与人接触甚少,知道女儿背上有胎印的人只有自己、王爷和平时照顾引饮食起居的玉嫂,胎印一事这方士又从何得知?难道,他所说的全是真的?
想到了这里,贵妇人抬眼复看了看方士,追问道:“先生可否说得再明细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我儿真是来还前世之欠债的!”
贵妇人确信了方士是得道高人,连连追问女儿的命盘。
“天机不可泄露,倘若夫人肯听小士一言,就让小姐留在夫人的身边,便没有之后的‘三生一日’,反之,小姐今生之命……”方士哽咽住了,摇了摇头,似乎在为这女娃今后的命运感慨。
贵妇人看方士不像是坏人,便将自己的情况一供说出了,低眉言道:“不瞒方士,我正是带女儿到他爹爹家中,方士的话,恐怕不能听了。”
方士再次摇头,自叹道:“怪只怪今世小士算算之术博弱,未能早日参透前世玄机,不然也不会来不及了。”
方士在怀中掏出一块挂佩来,递与贵妇,不紧不慢地说:“夫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这挂佩乃是褒姒之物,名叫‘倾城’,既然夫人已经决定让小姐显贵,此挂佩便可帮小姐早日找齐‘三生一日’, ‘倾城’将会分别会被四人拾得,这四人便是小姐的‘三生一日’。”
贵妇人接过挂佩,仔细的端详起来,这挂佩成圆形,玉体通莹剔透,烟红色,正面雕有一只凤凰,欲意展翼而翔,反面则刻有有一匹俊马,疾驰而奔。贵妇人用手指感受着玉体的质地,细腻光滑,果真是上古的灵玉,她抬头对望着方士,秋水含烟的眸子中充满了不解,如果这挂偑是真的,那么方士所说的“三生一日”也将会是真的,难道女儿的生命中不仅仅有一个丈夫?想到了这儿,贵妇人急问:“方士所说的‘三生一日’难道不是一个人?”
方士感慨一声,叹道:“‘三生一日’预示着四个人,这四个人中,只有一人是小姐的爱,却不能共结连理,小姐的命运将由此展开,整个家族的兴衰都要小姐一个人来背负。”
贵妇人听到这儿不禁打了一个冷站,追问:“这四人当中方士您算一人,还有其他三人呢?”
方士沉重的声音再次传来:“小士已经泄露天机够多的了,小姐的命运,时候到了自然会明白,望夫人好好保重,多多珍惜与小姐团圆的日子。”
方士话毕便转身离开了,直到方士的背影消失后,贵妇人才继续前行,但脚步却越行越慢,暗下心想:箬儿(女娃的名字)到了王府中也不能有郡主的身份,虽说有他父皇保护又能保护多少?更何况王府里也有不少妾室的孩子,箬儿能不受欺负吗?
此刻贵妇人恨只恨自己出身风尘,不然她们母女也不用住在外面槽人话柄,不仅害刘箬不能住进王府、没有郡主的身份,最惨的是她自己死后牌位都进不了刘氏的祠堂。
想到此处,贵妇人抱着女娃转身向来的路回去,可是,她还没走出巷口,复又转过身来,继续向王府行去,心想:虽说自己的女儿没有郡主的身份,但毕竟是王爷的亲生骨肉,王爷又怎么可能会让女儿受苦,而且进了王府表面上是刘陵郡主的丫头,实际上则去学习女红诗词等本领,有何不妥呢?箬儿在王府中,接近王爷的机会也就多了几分,如若得到王爷的钟爱,说不定箬儿还能被王爷嫁个好人家,摆脱庶出的“身份”。
贵妇人此时忘了刚刚方士的劝告,信步向王府踱去,由于一心赶路,贵妇人并没有发现后面紧追不舍的方士。贵妇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了淮南王府的后门,她顿了一顿,但还是敲了门,门开后,毅然的走了进去。
方士见到贵妇进了王府,无奈中参杂几许高兴,自语道:“刘箬,看来你我今世要有一场相遇了。”
方士转身离去了,这次他真的走了。
贵妇人由下人引路去见刘安,她将刚刚所发生的“三生一日”向刘安一一道明。刘安一味的点头,什么也没说,安排刘箬在王府住下后,便让贵妇人回去了。
刘安起初一直未拿“三生一日”当回事,直到四年后的一天,他进京述职,归途中偶遇梁王,二人难免客套的寒暄几句,言语间,梁王将寓言“七国之乱诸候必败”的申方士引荐给了刘安,素来笃信奇黄之术的刘安,兴趣高涨,当即邀请申方士到家中做客,梁王与申方士应邀前去淮南王府。
当夜,刘安便将淮南最有名的教坊——络烟楼介绍给了梁王,梁王轻装简行,便去了那里。刘安支开了梁王,立即召集他的子女到前厅,请请方士算他们的命盘。申方士一一走过,不住的摇头,心自暗叹:想不到淮南王的子女都是薄命之人。
刘安见状满腹疑惑,几次张口欲问,但又怕得罪了神灵,只得将话咽了回去,不由得心想:难道我的子女中没有一个能够成大业的吗?
就在此时,申方士的目光落在了刘陵郡主旁边的婢女身上,只见这婢女妖而不媚,柔而不娇,真真的好面相,不禁仔细的打量了起来,当方士看到婢女腰间垂下的挂佩时,目光顿了一顿,伸手拿起挂佩,在掌上反复婆娑。良久,才松开手中的挂佩,双手合十,问:“姑娘的背后可有马蹄胎记?”
刘箬向后退了一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冲着方士摇摇头,最后将无助的目光落在了刘安的身上。刘安听得此问先一愣,随即便让下人一一领着各自的主子回去了,刘箬也同刘陵一起出了前厅。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刘安引申方士入座,笑问:“不知方士刚刚所言是何义?”
申方士叹了口气,道:“此女子今生善缘已开,‘倾城’也已在身,看来,又要有一场祸劫了。”
听闻,第一个印入刘安脑中的,便是之前的“三生一日”,如果当初的方士是胡言,不足以信,那,以申方士的道行,应该就所言不虚了。
“依方士之见,应当如何作解?”
“天机不可泄露,想来,我师弟已经说的够多的了。”
“师弟?”刘安有些不解。
“就是赠挂佩的那个方士。”
“那,‘三生一日’就是真有此事了?”刘安有些激动。
申方士闭而不语,他与师弟系属同门,他的师父也只有他和师弟两个弟子,因此,他们师兄弟情宜也颇深,只是,师弟自小病痛缠身,十年前更是药石无灵,师父无奈,只得用自己的寿元为师弟续命。自此后,师弟不仅百病全消,奇黄之术更是言无不中,最为离奇的是师弟竟然称自己是周幽王的转世。师父闻此,只是不停的重复:“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师父的身体每况愈下,终违不过天命,临终之时将挂佩“倾城”交与师弟,并将“三生一日”的缘由一一诉说,希望师弟来化解这场浩劫。师弟接过挂佩,含泪点头后,师父便去了。之后师弟便下山寻找“三生一日”所寓言的女子,自己也下了山。想来,他们师兄弟也有十年未见了。
刘安见申方士愁眉如此,也不敢多问,只得心自猜疑,送走了梁王与申方士后,刘安便改变了之前的计划。
之后,刘箬在王府一切皆正常,就像方士没有来过那样。不过,刘安除了让她识文断字外,偶尔也会到她娘亲那里小住,学习歌舞。
转眼间,又一个四年过去了,贵妇人都快将“三生一日”的事情忘记的时候,淮南王刘安突然提出要让刘箬进宫去给太子刘彻当伴读,这令贵妇人想起了方士的劝告,贵妇人真的怕女儿会实现那个可怕的预言。
刘箬初听贵妇人说这个消息,耳朵便嗡的一下,她从来没有想地有一天会离开娘亲,想要试着挽回,轻声问道:“娘亲,箬儿真的要进宫?”
贵妇人抚摸着刘箬的额头,点点头,言:“嗯。”
刘箬心有不甘,淮南王有那么多的儿女,为什么偏偏会选上她,但,面对眉目含愁的娘亲,硬生生的将话咽了回去,道:“可是箬儿舍不得娘亲。”
贵妇人强颜欢笑,擦拭脸庞上的泪水,语气中充满着不舍,言:“傻瓜,你父王难得有用得着咱们母女的时候,为娘的很是开心。”
刘箬小小年纪,便已经尝到了寄人篱下的痛苦,她已经埋怨起了命运的不公,她的心中早已种下了反抗天命的种子,恕言:“可我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他身为淮南王,娘却连王府都进不去,我身为他的女儿,可在王府里连个主子的身份都没有,难道这就是娘亲说的开心吗?”
一切的一切皆是命,贵妇人出身教坊,幸得王爷眷顾才得以有像现在这样安平的日子,在她的眼中,王爷便是她的天,便是她的地,便是她的一切,更何况她只是个女子、一个软弱的女子,遇到了命运的不公也只好认了,而且上天已经待她不薄了,不仅赐她了王爷这个夫君,能给了她一个像刘箬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儿,虽然现在与女儿正面临着分别,但也总比以前前途未卜的生活好得多。
看着刘箬眼神中的倔强,贵妇人心疼的将刘箬搂在怀中,良久才言:“还记得娘的话吗?哪儿怕是嫁给乞丐为妻,也不要与王侯做妾,不然你这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多年的风尘生涯磨炼出了贵妇如尘的心思,她明白王爷的意思,淮南这几年蠢蠢欲动,如果有人在未来皇帝的身旁,会对淮南有很多好处,想想自己的身份,即便是舍不得也要送去,虽说女儿只有十岁,但却眉俏唇轻,是个俊人儿,将箬儿送到太子身边,的确是一步好棋,此刻贵妇人终于领悟了方士的忧虑,本来只是想箬儿能被王爷指个好人家,谁知道却事得其反。
但是王爷已经下了令,她还能改变什么呢?在那个"家"中几时有过她说话的份呢?如若不是王爷惜她失女之痛,恐怕,连妾氏的名分都没有。
贵妇侧眼紧紧的盯着刘箬,希望女儿能记住这句话,因为这是自己唯一能给女儿的东西,只希望女儿一人在长安能够一切皆顺利,她觉得好对不起女儿,为了能够换取王爷妾氏的名分,竟然送女儿去受苦。
刘箬那双平静的眸子下暗涌着波澜,双手紧紧的握拳,指节间泛起了白,她恨她的父王,恨命运的不公。刘箬抬头对上了娘亲满怀期待的眼睛,她抿抿嘴唇,垂下眼帘,点点头。
“对了,”贵妇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推开刘箬,伸手将刘箬腰间的玉佩解下,放在掌心不停地婆娑,少时,贵妇人抬头看着刘箬,柔声说,“孩子,这挂佩跟了你八年了,你要好生收着。”
“嗯,箬儿记下了。”
贵妇替刘箬捋了捋额角的鬓发,硬咽的说:“我儿命苦,娘便全告诉你吧。”
贵妇将八年前与方士对话的大概内容向刘箬诉说了一遍,有些细节,她真的记不清了也只好一概而过。
或许,是在像刘箬这样大家庭的孩子成熟的都比较早,在王府中,那群孩子们对于争夺父皇的宠爱百计千出,刘箬同样也练就了一身“本领”。此时,听得娘亲所言,她神情闪躲,思绪飘到了四年前申方士的提问,同样都是“马蹄”胎印,难怪父皇对此后她的追问严厉斥责,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可是,“三生一日”能信吗?那毕竟是鬼神之说,可看父皇的神情不像是假的?
刘箬长舒一口气,她不想让娘再替她这个“莫须有”的“烦恼”担忧,如果“三生一日”是真的,这其中的厉害与后果不是一个平凡的人能够承受的,她深知这一点,即便是将申方士的话告诉给娘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刘箬嘴角轻扬,现在只有先让娘亲放下心,朗声道:“这也许是那方士道听途说,娘亲不用当真!”
贵妇再次举手,为刘箬捋捋头发,言:“为娘的也不信,可是,箬儿现在真的要见圣颜了。”
刘箬眼角含笑的看着娘亲,言:“也许事有凑巧罢了,娘亲不用担忧,再不然,箬儿不进宫了,就在这里陪娘。”
贵妇低下了头,不敢看刘箬一眼,她愧对女儿,轻言道:“你父王决定的事情,谁也不能左右,认命吧。娘亲只是想让我儿知道,今后谁要是捡到挂偑‘倾城’,便是我儿的有缘人,一定要切记,能躲便躲吧,记着,‘宁与乞人妻,不为王候妾’。”
刘箬知道她进宫已成定局,似乎也看见自己的未来,因为,父王的“棋子”除非是阵亡,否则决不收回。刘箬一下子摊坐在了地上,贵妇人欲阻止但晚了一步,想想女儿今后的命运,只得叹息一声,收回了手。
刘箬目光呆滞看向前方,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做女人的无能与无耐,娘亲在淮南王府连个妾室都不如,连句说话的资格都不够,只能任人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淮南王刘安推门而入,贵妇见刘安进来立即起身,走到刘箬身旁,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刘箬的左肩,刘箬方才回神过来,理理了思绪,站起身来。
刘安走到刘箬面前,抬头看向贵妇,四目交聚间,刘安读懂了贵妇的眼神。
“女儿不要进宫给太子当伴读。”
虽然刘箬说话地声音很小很小,但还是传到了贵妇与刘安的耳朵中,贵妇倒茶的手一颤,僵直停在了空中,杯中水已经溢出,都不曾察觉。刘安似乎料到了女儿的答案,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不出是喜是怒,他缓缓走到桌旁,拿过贵妇手中的茶壶,贵妇方回过神来,忙拿抹布擦桌上溢出的水迹。
刘安一口回绝了,言:“没有你选择的机会!”
话毕,刘安转手揽过贵妇人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以作抚慰。
面对父皇的怒气,刘箬并没有服弱,辩道:“箬儿要扮男装,万一被识穿,可就欺君之罪必死无疑,到那时谁来照顾娘亲!娘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可大娘有一子一女,二娘也有一个儿子,还有……”
刘安见女儿如此强辩,硬生生的打断了她:“够了!父王已经将你把路铺好,只要你进宫之后处处小心便不会有事。”
虽然只是一瞬,但贵妇察觉到刘安生气了,一面是自己疼爱的女儿,一面是自己依靠的夫君,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一时间她只能愣在那里听着刘安父女二人的谈话。
“嗨—嗨—”刘安轻叹一声,牵着贵妇的手坐了下来,边笑边说:“父皇让箬儿进宫是原因的,箬儿是在众子女中最有才学的,让你去当伴读太子父王才能安心,他日太子继承大统,我家箬儿一定会封侯拜相。”
“封侯拜相?父皇不要忘了,刘箬是你的女儿,不是儿子!”
刘安倏地放开贵妇的手,站了起来,厉声斥责道:“你胡闹!实话与你说了,父皇其实是想在宫中安插一个眼线,若是宫中有什么动静,咱们淮南好可以第一个知道!。”
刘箬向后退了两步,抬起头来迎上刘安的目光,那种眼神似乎是要喷出火来,要将刘安化为灰尽才甘心,此时的刘箬毫不在乎仁孝之道,顶撞而道:“这才是父王的真正目的,父王需要的只是一颗棋子,根本就不是疼爱娘亲!一定是别的庶母不肯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京都受苦,父王才会将箬儿送去,难道父王就忍心看着箬儿母女分离吗?”
“小刘箬,你就是这么想父王的?”
刘安蹲下身去,欲要伸手安抚刘箬,刘箬向侧旁踱了一步,刘安尴尬的收回了手,放在体侧。
贵妇看到如此局面,走到刘安近旁,扶起刘安重新座在椅子上,整个屋子充满了刘安沉重地呼吸声。贵妇站在刘安身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刘箬看到娘亲双眉颦蹙,左右为难的样子,心上打起了退堂鼓。
刘箬眼睛湿了,试着争取最后的希望,言:“难道这真的这么重要吗?让哥哥们去岂不更好,父皇也不用冒这欺君之罪。”
刘安语重心长的说:“你的哥哥们全被父宠坏了,一个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何托与重任!”
刘箬向前一步走到桌子近旁,喃喃地问着:“如果箬儿不能完成父王的‘重任’呢?”
刘安伸手向前,一把将刘箬搂到怀中,他知道刘箬心中已经决定进宫了,眉毛慢慢展开,渐露笑颜,细声说:“父王相信箬儿一定能完成的,这事关系着淮南的生死存亡。”
刘箬依然是低着头,说:“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刘安看看贵妇,言:“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日若是太子继承大统,想我淮南兵多将广、土地肥沃,免不了成为朝廷的眼中盯、肉中刺,如果那时箬儿在皇帝身边为我淮南讲几句好话,使淮南免受战乱之苦岂不是好事。”
刘箬不想让娘亲为难,再不情愿也只好认了,只要她守住女儿身这个秘密,永不显露,那样“三生一日”便不足为惧了,只是,刘箬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娘亲,此次一走恐无回家之日,她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试问:“箬儿一走,娘亲怎么办?”
刘安回道:“你前脚一去京都,父王就派人将芷菁接近王府。”
刘箬追问道:“可以吗?十年来父皇都不曾这么做?”
刘安的言语透露着坚定,言:“如若谁有反对,就让他们拿自己的子女来替换箬儿。”
其实,刘安也是因为那“三生一日”才冒险决定让刘箬女扮男装进宫的,刘安深信女儿进宫之后定会凭着她的美貌、才情与太子日久生情,到了那时就可像褒姒一样“烽火戏诸侯”以迷惑君心,而他就可以找准时机,揭竿而起了。
当然刘安没向芷菁夫人提及这个让刘箬入宫的真正理由,他的心不止是做淮南王这么简单,更想在大汉朝称王,为了他的野心不惜赔上自己的女儿。但刘安想不到的是,淮南并没有因此称霸天下,反而被改为郡县,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如果真是这样,箬儿走的还安心些。”刘箬依偎在刘安的怀中,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躺在爹爹的怀中了,这一刻,就让她好好享受一下。
“箬儿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放心吧,父王不会让芷菁受委屈的。”
“只要父王遵守承诺,让娘亲快乐,箬儿定会竭尽全力完成父皇所交待的每一件事。”
几日之后,刘箬就这样带着娘亲的不舍与挂牵随将军伍被踏上了通往长安之路,刘箬自然清楚,娘亲在王府的地位如何,要看她完成的“任务”如何。刘箬已经下定决心,为了娘亲不再受人白眼,也会尽力完成“任务”,从这一刻起,她便是为了娘亲活着,以前的刘箬已经死了。
伍被带着刘箬来到长安,几经周折,终于到了京城。
伍被先将刘箬带到猗兰殿门前,吩咐道:“公子且在这里等着,臣前去通报。”
话毕伍被便消失了,少顷之后也不见伍被回来,刘箬一时好奇心起,便偷偷的溜到内堂,看到二名少年在内堂中对弈。
对弈的二人一位是太子刘彻,而另一位则是太子的伴读郭舍人,太子与郭舍人正在安心下棋,对于刘箬并未抬眼去看。
刘箬眼睛盯着棋盘,二人的棋艺悬输太大,不停的暗自摇头。
刘彻本无心理会见了自己也不行礼的毛头小子,可是这时见他不停的对着棋盘摇头,不禁问:“你摇什么头!”
刘箬笑着迎向了对自己说话的人,上下打量着他,凭穿着便可以断定面前的人不是大臣之子,便是王侯之孙,初来京城的她当然是少惹是生非为妙,良久才说:“没什么!”
刘箬越是这样说,太子就越是觉得她在敷衍自己:“咱们来一盘怎么样?谁输了,谁就走人!”
刘箬退后一步:“我不会?”
太子向刘箬近走一步,气势逼人:“是不会还是不敢?”
刘箬只是垂目看着自己的没有被裙摆遮住的脚面,没有回答。
太子试问:“你是来给太子当伴读的?”
刘箬猛得抬头,正迎上了太子似笔非笑的眼睛。
刘彻知道自己猜中了,挑衅道:“我也是太子的伴读,如若你连我都赢不了,我这就禀报太子,打发你回去。”
刘箬手指一动,回去?娘亲怎么办?如果自己就这样回去,娘亲在父皇的眼中岂不是没有价值了?
刘箬坐到椅子上,刘彻抿唇一笑,一旁的郭舍人手脚麻利的收拾好棋盘上的残局,刘彻与刘箬重新开局。
二人对弈时,伍被和景帝等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内堂外,隔着帘子看到两人下棋,景帝举手阻止众人前行,郭舍人见到堂外的景帝欲要俯身行礼,被景帝制止。此时景帝身后的韩嫣向郭舍人招手,郭舍人见状缓缓地退出了内堂,走到景帝面前,轻轻地俯身行礼,便退到一旁。
“与太子下棋的人便是淮南王选进宫来的伴读,姓刘,名箬。”韩嫣简单的一句话便向郭舍人交待了刘箬的来历。此时两名专注于下棋的人,仍未察觉外间的变化,依旧在专心下棋。
景帝生怕惊扰了专心对弈的刘彻二人,压着声音,轻声询问道:“伍被,那就是你说的刘箬?”
伍被将头凑近景帝,亦是轻声回答:“是的陛下,他就是淮南王妻舅的儿子,淮南王特意挑选来给太子当伴读,别看刘箬年龄尚小,可是此人文武皆行。”
大概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刘彻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失声嚷道:“这怎么可能!郭舍人,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二十一子,整整二十一子!”
郭舍人与韩嫣闻声急步向内堂走去,景帝与伍被仍站在帘外,郭舍人先迎上刘彻,见太子失声大叫,以为赢了此局,随即应声道:“赢这狂徒二十一子,值得这么高兴吗?”
刘箬也站起身来,走到韩嫣身边,手伸向刘彻,冲郭舍人笑言:“对啊!赢这狂徒二十一子,确实没什么好高兴的。”
郭舍人开始误以为刘彻赢了此棋局,便惊呼一声,可是谁又想到结果恰恰相反,知道自己拍错了马屁,此时只能低头不语。
这是刘彻第一次输得如此惨败,当然心有不甘,口中小声不停地嘟囔道:“二十一子?怎么会?想我也是自幼学棋,怎么会输二十一子?”
刘箬横跨一步,看来太子的伴读也不过如此,没有什么厉害的地方,看着眼前人的失态,心竟然软了起来,劝道:“你的棋艺也不是很差,太子不会因为这一局棋而惩罚你的?”
刘彻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难免有些接受不了,对着面前的小子叫道:“什么‘也不是很差’?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的是实话,你的棋下得比他好多了。”刘箬手指向郭舍人。
刘彻眼睛瞪得倍圆,这次他真的是动恕了,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你!胆敢如此大胆,你竟然拿我跟他比棋艺!”
韩嫣见太子真的动恕了,便走到刘箬近旁,劝刘箬收敛一些,言:“你少说两句!”
刘箬甩手,瞪了刘彻一眼,想不到在宫中也有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但确没有再反驳。
刘彻双手背后,太子的架子端的十足。
郭舍人见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皇上又在外堂,心中着急,道:“我对琴棋是一窍不通,刚刚实在是又无事可做,所以才应付一下。”
刘箬听后大惊,审视着郭舍人,自己的哥哥们也都是这种水平,想不到太子的伴读不一定要有多深的学问?早知这样,何必自己来冒这个险呢?可惜,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刘箬将目光从郭舍人身上收回,摇了摇头。
看到刘箬不知含义的目光,刘彻憎恶极了,以为刘箬是在讥讽,他自此登上太子之位起,除了景帝从未有人敢像向刘箬今天这般对他,他恨不得现在刘箬马上消失掉,叫骂道:“够了!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刘箬此时注意到了外堂的伍被,想来他身旁龙袍加身的人便是当朝的天子了,一定要留下,一定要留下,她心里默念着,回答刘彻说:“咱们还不都是一样,来给太子当伴读。”
刘箬话音才落,伍被便想前行替其解围,却被景帝拦住,说:“如果这刘箬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你就带他回去。”
伍被知道景帝有心要考验刘箬,便退到一旁,眼睛紧盯着内堂不放。
刘彻咬着牙背过身去,气喘不已,恨恨的说道:“好!好一个给太子当伴读!”
韩嫣见局面越来越僵,以拳掩嘴轻咳一声,柔声道:“咱们是来给他当伴读的,此人正是当朝的太子殿下。”
刘箬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没有想到自己到长安的第一天便惹出了大祸,竟然将太子给顶撞了,在嘴中不停的重复着:“他是刘彻?太子刘彻?”
郭舍人见刘箬失礼,质问道:“大胆,敢直称太子名诲!”
刘箬跪到刘彻面前,应声求饶,道:“求太子饶命,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刘箬冒犯太子绝对不是本意。”
刘彻转身,目光向帘外望去,竟然看到自己的父皇,他立即侧身扶刘箬边起身边言:“你别这样,快起来,本宫虽不是什么大智者,但这点气度还是有的,如你所说‘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见事情平息了,景帝一行人鱼惯而入了内堂。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皇上!”
君臣行完礼后,景帝看向刘彻,笑道:“彻儿,我看这刘箬不错,父皇做主,就留下他了。”
刘彻虽然嘴上已经原谅了刘箬,但心中仍不想让刘箬留下,撒娇道:“父皇!不行啊!这人虽说有些墨底,但看年龄应该还小,应该让他回家才是?”
通过刚刚刘箬的临危不惧,景帝便决意要将刘箬留下,他知道刘箬将来定能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拍拍太子的头,笑道:“分明在强词夺理,这算什么借口,若论年纪,你们都相差无几?刚刚你们下棋已经是输了,不然这样,再武试一场,如若他还能赢,就留下,如何?”
刘彻见景帝如此说,也退了步,道:“君无戏言!”
景帝笑了笑,说:“君无戏言!你们派何人应战啊?”
刘彻向前一步,道:“儿臣想自己应战!”
话音才毕韩嫣便提出了质疑,说:“不妥,太子乃千金之体,万一伤到的话如何是好?”
刘彻斜睨了刘箬一眼,道:“他还不配伤到我!”
话毕,太子信步向内堂中央走去,景帝只是笑并未阻拦。刘箬向内堂四周环视一圈,伍被正冲他点头,刘箬顿时便有了信心,夺步上前。太子走到内堂中央红毯之上,将鞋脱了,只留着裹脚的布袜,刘箬也如此做了,景帝一行人等退出内堂,在帘子外观战,以免妨碍二人比武。此时内堂中太子正渐渐向刘箬逼去,刘箬一步步紧退,直至退到了毯子的边缘。
郭舍人嘴角含笑,言道:“看来这刘箬已然是输了,他每一步都在后退,分明是不敌太子。”
韩嫣否定了郭舍人的说法,不知怎的,打从第一眼见到刘箬便觉得他不简单,言:“非也,这正是刘箬的的计策。”
果不出韩嫣如料,当刘箬退到毯子边缘处时,突然退出毯外,不容太子多想,刘箬已经将毯子掀起,由于事发突然,太子应声倒地,郭舍人与韩嫣冲进内堂,扶起太子,打量太子有没有受伤之处,见太子一切安了后方放心。
很明显,刘箬只用了一招便将太子撂倒了。景帝很是满意刘箬的表现,决意让刘箬留下,太子苦求也无济于事,。
伍被在城门外向刘箬告别,互道珍重后,伍被便踏上了返乡之路。当刘箬去而复反回到漪兰殿时,殿阁中只剩韩嫣一人了,韩嫣见刘箬回来,迎上前去。
韩嫣将挂佩递给刘箬,道:“刘公子,这个给你!”
刘箬的手顿了顿,耳边想起了娘亲的话语“谁拾得此挂偑,便是箬儿的有缘人”,刘箬接过挂佩,边系在腰间边询问:“你是怎么捡到的?”
韩嫣笑道:“刚刚我在地上捡到的,这还真是块好玉。”
刘箬没有想到,这么快便有人拾得了挂佩,“三生一日”来得如此之早,早得让她来不及防备。
韩嫣见刘箬久未回音,开口言说:“不过是掉了块挂佩,公子不必多虑,从今天你我便都是太子的伴读了,希望可以一起辅佐太子。”
再次听到韩嫣的声音,刘箬抬眼望向眼前的男子,皓齿目明,鼻梁高挺,一身明灰的袍子更显得他神气。刘箬不知如何应对,她知道自己是祸水之命,但心上却不想承认这个命运,不禁自语起来,道:“娘亲,箬儿该怎么办?”
韩嫣看见刘箬自语便以为是跟自己说话,忙依声询问道:“刘公子,你说什么?”
刘箬回过神来,忙摆手示意,道:“没……没什么,多谢韩公子。”
韩嫣冲着刘箬笑了笑,也仔细端详起了刘箬来,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却有一把子力气。韩嫣见刘箬正在沉想,便借机退去了。
见韩嫣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刘箬慢慢走到殿内的椅子旁,缓缓坐下,透过窗,夕阳的余辉洒了进来,想不到日暮夕山的阳光竟然也会如此刺眼。此刻的刘箬陷陷入了沉思中:
已经成功的当了太子的伴读,接下来该如何只有等着父皇的命令才能进一步行事,为了娘亲,她一切都会隐忍的。
刘箬是个聪明人,其实不用刘安下达命令,她也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总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在刘彻登基之前成为太子的心腹,只不过,倘若真的到了那天,她恐怕再无穿女装的机会了,这一辈子都要位及人臣,不过这样也好,“三生一日”便可以不攻自破了,只是这韩嫣又将如何?难道这就是命吗?
想到了这里,刘箬感慨了起来,想不到,从来不安于天命的她,竟然也开始认起了命来。
晚上,用膳前,刘彻与郭舍人商量,决定要给刘箬一点点教训。刘彻坐在东面的主人席上,韩嫣与郭舍人分别坐在南北两侧,刘箬则坐在西面与刘彻面对面。几人正吃到一半时,刘彻抬头停下筷子,看着埋头吃的正香的刘箬,轻咳一声,厉声道:“刘箬,这鹿肉烤的太老了,本宫塞牙了!”
刘箬心中已知大事不妙,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傻呼呼的卖起了乖来,伸手将鹿肉拿到自己的眼前,夹了一块放在嘴中,笑言:“这鹿肉外焦里嫩,味道很好,既然太子不喜欢,不如就全赏给我!”
刘彻一心看着刘箬,有些急燥,言:“你这小子,不明白本宫的意思还是装糊涂?”
郭舍人笑说:“就是!我说这位刘大公子,太子的意思是让你换一盘新的来?这些眼力介儿都没有,怎么给太子当伴读?”郭舍人道出了太子的本意,就是想折腾折腾他。
刘箬放下碗筷,心中知道太子有意在耍自己,但又有什么办法,才要推凳站起,就看到旁边的韩嫣先自己一步立了起来。
明知太子是有心刁难刘箬,但韩嫣心中不知为何还是不由自主的替刘箬解围,言:“太子,不如我去,刘公子初来皇宫,对于宫中布局并不是很熟悉。”
郭舍人嘴中不知嚼着什么,听到韩嫣的说辞,来不及咽下口中的吃食,忙道:“我说,韩嫣你别在这儿打哈哈,太子爷下命令了,就让那个新来的去!”
郭舍人将话说的如此明了,刘箬也不想让韩嫣为难,将椅子向后一蹬,站了起来,朗声道:“刘箬遵命!”
刘箬端起盘子踱步出了殿门,出门前回头向韩嫣一笑,以谢刚刚的‘解围之恩’,之后便头也不回的出了殿门。
郭舍人见刘箬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便质问起了韩嫣,道:“我说老三,你为何要帮他,不知道老大想要杀杀他的威风?”
韩嫣心中也想知道答案,但是有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一定要保护刘箬。面对二哥的质问韩嫣只好如实回答,一本正经地道:“老大,我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刘箬像是在哪里见过,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似的。”
太子放下碗筷,不急不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了韩嫣身后,将头凑近韩嫣,笑道:“不是老大我说你,你小子该不是见刘箬唇红齿白的,有什么歪念了吧,人家可跟咱们一样,是个堂堂男子汉!”
郭舍人也停箸,饶有兴趣地道:“也不是二哥说你,你也该说门媳妇了,有个媳妇暖炕多好啊!”
韩嫣紧接着道:“既然有媳妇暖炕好,为何二哥还常住在这里?”
郭舍人被韩嫣一问,便心虚的低下了头,郭舍人跟他家那位娘子过的真是不怎么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正是郭舍人的软肋,经韩嫣一提,乖乖地闭上了嘴。韩嫣慢慢地举起酒杯在嘴边停下,言:“这种事情要看缘分。”
太子用手拍拍韩嫣的肩,笑言:“不如老大给你指门亲如何?”
韩嫣放下空杯,朗声说:“不!韩嫣此生只为等待一人!”
刘彻从背后压在韩嫣身上,此时全然没有太子的架子,嬉笑道:“又来了,我说老三,你能不能别听那方士的胡诌,他还说你是商纣那昏君转世呢!”
韩嫣并未理会太子,看着面前的桌子,表情尤为严肃道:“韩嫣凭的是感觉!”
太子走向自己的位子,边走边笑言:“那我也没有好法子了,只希望老天怜惜你,让那个妲己转世的女子快快现身,不要让你孤身一人才好。”
郭舍人好奇盯着韩嫣,问道:“老三,你说如果那女子一直不出现,你就一辈子不娶?”
韩嫣平静地回答道:“我想,离她出现的日子不远了。”
郭舍人仍在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太子模仿着韩嫣的语气说:“韩嫣凭的是感觉。”
此话才出,在一旁的郭舍人早已乐翻了天,太子也大笑不止,而韩嫣尴尬一笑,只自顾自喝酒不理其它。
只有韩嫣自己心里明白,这人应该快出现了,或者,已经出现了。
此时,刘箬不知该往哪儿条路上走才好,她根本就不知道御膳房在哪里,只好硬着头皮,一路打听,穿廊绕院,费尽周折。等重新烤好的鹿肉端到了太子的面前时,却得到了太子冷漠的回答:“我们都已经吃好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太子与郭舍人便拂袖而去。
韩嫣并没有离去,他很想安慰一下弱小的人,劝慰道:“其实太子人挺好的,只不过他是太子,从未受过今日之委屈罢了,想给你点教训也是难免的。”
刘箬并没有在意这些,倒是面对韩嫣的关怀让他不知所措了,笑道:“刘箬知道,谢韩公子。”
韩嫣见刘箬没有什么事情,也安心了许多,言:“刘公子客气了,叫我韩嫣就好了,再不然,看上去,我比你大,叫我三哥也行。”
韩嫣的话虽然平凡,但对刘箬来讲,却很是温暖,在淮南王府时,虽也有哥哥,却都拿刘箬当下人来使唤,等同没有一样,反而是韩嫣,这一声“三哥”让刘箬语凝住了,言:“三哥也不用跟小弟见外了,在家中,娘亲都叫我箬儿,三哥就叫我箬儿就好了。”
韩嫣笑言:“箬儿赶快用膳吧,早些歇息,明儿早还有课呢!”
韩嫣转身也离开了。望着韩嫣背影,刘箬不禁又想到了“三生一日”,韩嫣,韩嫣,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翌日清晨,太子刘彻、郭舍人、韩嫣与刘箬四人整装待座不敢怠慢,尤其是刘箬,这可是刘箬第一次陪太子读书。四人才坐下不多时,太傅便走了进来,这太傅年过五旬,下巴处的胡子都已花白。五人先行君臣之礼,后行师徒之礼,一切礼数就绪后,听得太傅朗声道:“昨日老臣让太子殿下背的,可已背好?”
刘彻顿时没了太子的嚣张,低下了头。太傅见刘彻低下头便知道刘彻并未完成作业,斥责道:“老规矩!”
话音才落只见得韩嫣伸出一只手来,太傅拿着竹条重重地打向韩嫣伸出的手掌上。刘箬早就知道太傅怎么敢处罚太子,真正倒霉地只能是他们这几个伴读。刘箬下意识抬眼望向韩嫣,竹条每落一下,他都会皱眉一次,但他却忍住疼痛不出一点声音,见到韩嫣如此痛苦,刘箬倏地站了起来,道:“太傅!学生会背!”
太傅收手,停止责罚韩嫣。刘彻三人的目光全都定在了刘箬身上,这时太傅已走到刘箬身旁,弯身询问:“你就是新来的那个伴读?”
刘箬面不改色的答道:“学生正是。”
太傅点点头,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刘箬眼睛注视着前方,说:“学生姓刘,名箬。”
太傅围着刘箬绕了个圈,追问:“哪儿个‘箬’?”
刘箬回道:“是‘竹、草’箬。”
太傅捋了捋山羊胡子,说:“好,好名字,‘竹若寻声,草始回应’是这个意思吗?”
刘箬此时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她,斜眼望去,只见太子一直盯着她看,但也并未多想,答道:“先生说得没错,正是这个意思。”
太傅点点头,对于刘箬这样大胆且有见解的学生很是钟爱,抚抚她的头,依旧笑道:“你坐下吧。”
太傅转过身去,拿起课本,准备讲课。可刘箬依旧站着,因为她知道太子在看着她,如果想要让太子对自己另眼相看就一定要展现自己的不同才好,而现在就有一个机会让她在太子面前树立起威信,刘箬抬起头朗声道:“黄老之说天下的学士都学得,再背也无可背,不如?”
太傅追问:“不如什么?”
“不如,太傅向学生讲讲孔孟之说?”
“啪!”
太傅的竹条狠狠地敲在了郭舍人的桌子上,刚刚的笑脸全然不见,这淮南王给太子选送的是什么伴读,竟然在这个“黄老”独霸的时代谈起了儒术,此事如果让窦太后知道了,丢官是小,没了性命才是大,忙止住刘箬,厉声说:“儒术!你小小年纪竟然轻易地夸口而出!”
太子、韩嫣和郭舍人表情各异,韩嫣心中感激刘箬帮了他,同时也为刘箬如何脱身而担忧;刘彻到是表情认真,一心想要看看这刘箬到底有多少本事,竟然公然挑战他的皇祖母;郭舍人则是面挂微笔,等着看一场好戏,想来这小子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刘箬看到太傅如此生气便知她刚刚失言了,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伴读,如何挑战窦太后,可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是骑虎难下,为了不失面子只好得罪太傅了,刘箬抬起头来迎上了太傅的目光,道:“孔圣人的学术在情、在理、在信,而黄老之说则是‘事事无为‘,这让天下的文士有何动力再去学?”
太傅虽然为人师表,但性命悠关的事情他也不敢造次,面对刘箬的狂妄想利用自己的“身份”压下去,可这刘箬竟然大胆到如此地步,太傅顿时觉得一股血流上窜,太傅未语,堂内又传来了刘箬的声音:“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已.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已.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刘箬信步走到太傅身前,抬眉:“难道太傅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太傅不紧不慢的道:“不假,不假,是老夫迂腐了。”
语毕,太傅甩袖,跨门而出。
郭舍人首先迎上前来,夸奖道:“行啊,你这小子真的不简单,连太傅都被你的孔孟之教吓跑了!”
韩嫣笑而未语,因为他知道刘箬正说中了太子的心事,日后必将得以重用。
刘彻以为刘箬的见解与自己不谋而合,孰不知刘箬早已观察过他的读书笔录,才决定今日搏一搏的,此刻,刘箬正与郭舍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眼睛时不时的看看一旁的刘彻,希望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才好。
在刘彻的心中一直希望汉朝的百姓过上“大同”的生活,经此一议,他知道刘箬并不是外强中干的王侯子弟,本来还想日后找个原由谴他回淮南的,现在看来,只好作罢了,将来自己继承大统后,刘箬定当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他觉得刘箬越来越有意思了,想到此处,刘彻下意识的看向刘箬,刘箬正与郭舍人谈天说地,全然没有了之前的“仇恨”,看到刘箬手舞足倒的样子,竟然不自觉间笑了,这一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刘箬率直的脾气柄性,还是为了他的文才?亦或者两者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