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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去世 ...

  •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顾北清在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一睁眼就是窗外白茫茫一片。
      天还没亮全,敲门声一阵急过一阵,他掀开被子,带着被吵醒的躁意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靠在门框,醒了一半。
      一周未见的柳瑶穿戴整齐站在门外,即使上了妆也难掩眼皮浮肿。自有记忆以来,柳瑶总是端庄得体,精致漂亮,鲜有如今这样的憔悴。
      怪。
      “怎么了?”他问,半搂着人,轻轻拍她的后背。
      柳瑶还没开口,眼眶先湿了,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她轻轻地拭掉,低头去抚平顾北清卷起的的衣角:“可可的爷爷昨晚去世了。”
      简单的一句话,信息量却不少。
      坐上车后座时顾北清已经完全醒了,柳瑶坐在副驾上,心绪不宁地绞着手帕。
      雪地难行,顾志刚也是急匆匆飞回来的,不过在飞机上睡了几个小时。一边开车,一边分神轻声安慰妻子。
      今天是寒假的第二天,顾北清昨晚睡得晚。车里暖气才刚开,湿湿冷冷地。或许被压抑的情绪感染,他有点烦闷,划开手机给何亦然发微信。
      “今晚打球吗然儿?”
      等了几分钟没动静,顾北清学着何亦然的语气发了句:“性感男高中生,在线陪你出汗,速回。”
      何亦然大概还在睡,一直都没回。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车里逐渐暖起来,顾北清不知觉地睡了,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
      梦里的秦可小小的,怯怯地坐在浴缸里看着水面上的小鸭子漂来漂去。顾北清有心逗他笑,在人耳边捏响了一只鸭子。
      很失败的尝试。秦可不出声,睁着大眼睛看人,像块木头。保姆来搽身的时候倒不木了,躲闪着避开触碰,怯得像只小刺猬。
      但他不躲避他的哥哥,任由顾北清举起他的手臂,内侧好几个掐出来的淤青就这样现出来。
      顾北清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跟何亦然在幼儿园为非作歹,架打了不少,便想当然地问:“可可弟弟,你跟谁打架埃?”
      唯一的表弟,又乖又漂亮,即使一年见不了几次,顾北清也跟着全家人一起宠着护着。看见那些淤青,好像被掐的人是自己,要把小表弟的伤加倍地还回去。
      衣服穿好了,秦可抱住顾北清,柔软的发丝蹭在人颈窝,有点委屈:“没有打架的,可可不打架。”
      晚上睡觉之前顾北清没忍住,向柳瑶打了小报告。
      柳瑶坐在他们床畔半抱着秦可,给他讲故事,唱儿歌,直到秦可开始咯咯笑,才把问题引出来。
      秦可不笑了,往柳瑶怀里蹭,他这么小,说太长的话还有点为难。他抬头看柳瑶,带着点疑惑:“我不认识他们,在大伯家,他们掐我,但是可可很乖啊。伯母好像不喜欢,伯母好凶。”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柳瑶气得发抖,她按下怒火,跟秦可说不是他的错,他是最乖最可爱的小孩,把两人哄睡了才走。
      柳瑶一关门顾北清就睁眼了,他习惯一个人睡,秦可在旁边他睡不着。橘黄的床头灯亮着,他侧身看秦可。
      秦可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睡觉像个洋娃娃,他忍不住伸手轻轻地碰了好几下,手还没伸回来秦可就醒了,睁着被浓密睫毛半盖住的大眼睛看他。顾北清没话找话:“你怎么来我家里睡啊?你妈妈呢?”
      不看他了,秦可垂着眼睛抠枕套边,慢吞吞地说:“小姨说想我,爸爸妈妈不在了。”
      顾北清虽然比秦可大一岁,但也才六岁,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死”是令人难过的。他用力地抱住了秦可:“可可,我带你玩埃。”

      车晃了一下,顾北清醒了。柳瑶补好妆,在电话里和助理核对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窗外已经少有建筑,不久车就停在了两扇镂空的雕花大门前。
      穿制服的保安从保安亭出来确认了车牌后开门放行,车又开了十几分钟,才到秦家大门。
      秦可站在门边,脚边蹲着的一只黑色拉布拉多看见生人开始叫,秦可弯腰安抚它,它蹭着人的手安静下来。
      都下车后,顾志刚把车钥匙交给来停车的佣人。秦可依次问好:“小姨、姨夫、表哥,辛苦你们过来一趟,请节哀顺变。”他眼下有点青,是没睡好的样子。
      从昨晚接到秦可的电话到现在,柳瑶早已调节好情绪,她握紧了秦可的手:“可可,不要太难过了。”
      “嗯,我明白的。”秦可点了点头,“对爷爷来说其实是解脱。”柳瑶和秦可走在前面,顾志刚和顾北清在后面往屋里走,顾志刚突然问:“可可,都到了吗?”
      秦可顿了一下:“姑姑在拍戏,明天才能飞回来。爷爷的律师在路上。大伯伯母已经到了。”
      穿过花园和前厅进入暖意融融的客厅,气氛霎时紧张。陷在主椅里吞云绕雾的秦博森紧皱眉头,站在他旁边的姜倩眼神飘忽地扫视墙上挂的画。
      直至一行人坐下,管家送上三杯温水,又把秦可面前的水杯倒至八分满,客厅里仍然一片沉默。顾北清端起水杯喝水,余光注意到对面的桌面上空无一物。
      他把水杯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扫了眼秦可,被观察的人脸色淡然,一只手甚至正在给蹲坐在旁的拉布拉多顺毛。
      不一会儿,额上还带着些许汗的律师步伐急促地进门。男人把烟掐灭,坐直了身,打破了沉默:“陆叔,爸有留遗嘱吗?”
      “有的。”陆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子上,“里面是秦先生三年前手写的遗嘱复印件和信托协议复印件,原件目前都在苏黎世银行的保险柜。”
      被搁在桌子上的文件袋宛若潘多拉的魔盒,秦可把文件袋往外推了推。顾北清仿佛看到他的脸上划过了一丝玩味的轻蔑。
      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柳瑶开口道:“可可,你想好要上哪家学校了吗?”
      两年前秦可的爷爷病重后,秦可便休学在家,由家庭教师上门辅导功课。如今老人撒手人寰,秦可自然要复学。
      “还没想好。”秦可抿了抿嘴,又道:“其实我还是想听小姨的意见,小姨觉得哪里好我就去哪。”柳瑶长叹一声,正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已经看完了两份文书的秦博森脸色发青道:“为了大家着想,先做字迹鉴定确认真伪吧。”他又点燃了一只烟,深吸一口后对着秦可说:“我需要看看你爷爷这几年真实的身体报告。”
      特别咬重了“真实”。
      “这个你们可以放心,所有数据都有家庭医生和专家团代表签字,我作不得假的。”这下顾北清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了,秦可脸上的不屑实在是太明显了。
      “秦可,你怎么这样跟长辈说话?你爷爷没有教过你要尊重长辈吗?”姜倩不悦,摆出一副要教训后辈的架势。柳瑶冷笑:“我们家小孩轮得到你来管?你是不是对你的身份有什么误解?”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顾志刚握了握她的手,开声道:“可可的监护权交给我们,你们有异议吗?”是在问秦博森,却把目光投向了秦可。
      秦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博森却说:“不行,秦可好歹是秦家的孩子,怎么能交给外人?”秦可看了下挂在墙上的钟,不容反驳道:“我觉得挺好的,就这样吧,殡仪馆的人快来了。头七过后你准备应对一下媒体,葬礼时间我稍后通知你。请回吧。”
      真是诡异,顾北清想。无论是姜倩还是秦博森,对秦可的敌意里都若有若无地掺杂着畏惧。
      他看秦可,早就不像洋娃娃了,但唇珠还是圆润且翘,眼睛比小时候长了些,眼角微微上扬,有意无意地带着点傲气。
      懵懂与天真褪去,五官长开,精致得不像真的,被那样的气质压住,又不过分美艳。
      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意识到自己盯着秦可看了太久,顾北清回过神来,看见秦可对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秦博森夫妇已经走了,除他以外的四个人在确认接下来要走的流程。
      秦可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说几句。顾北清看了看手机,何亦然倒是回了微信,先是大惊小怪他五点多就起了床,然后爽快地应了约。
      五点多起床的顾北困得不行了,提出要出去走走,免得在沙发上睡着了太失态,一位看上去有些年纪的佣人便领着他在宅子里闲逛。
      虽然除了佣人和管家外,秦宅里住着的只有秦可和爷爷,但偌大花园里每一处都能看出来是花了心思的。就比如眼前这几株堪堪够到围墙的雪松,修剪得十分漂亮,挂了雪更出彩。
      注意到顾北清的的目光,佣人停住,有些伤感:“这些树还是小少爷回国那一年换的,本来这儿立着的是大少爷最喜欢的红杉,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没听懂,也不打算问。
      早上出门没穿多少,太阳出来后雪又开始融,顾北清逛了一会儿便回到室内。
      “真的不需要我们陪着吗?”一进门顾北清就听到柳瑶担心道。“谢谢小姨,不要太麻烦你们了,陆叔叔在就够了。”秦可懂事,起身送客。
      “嗯,那我们先走了,年前见。”柳瑶又叮嘱了几句,才不舍地和秦可告别。
      直到从半山下下来,旁边掠过一辆车身印有“xx殡仪馆”的白车,顾北清才反应过来秦可的爷爷还静静地躺在楼上的某一个房间里,而楼下不到三个小时的谈话后,预期中的风波还未翻起就已经被扼住,一切归于平静。
      一个人的死亡好像很重,却又轻飘飘到令人难以置信。

      何亦然下午约上了本班和隔壁班的男生,一伙人晚上打了个痛快。
      “太爽了!”打完球后躺在场边休息的何亦然大喊,“离开了四中和老吴,我青春的小鸟又飞回来了!我甚至听到了它翅膀扇动的声音!”紧接着就被四处扔过来空矿泉水瓶砸得哇哇大叫。
      老吴是这两个班的数学老师兼何亦然他们班的班主任,个子不高,嗓门很大,经常对学生进行智力羞辱。
      “北北~他们欺负我,呜呜呜,你一定要为我讨回公道!”何亦然靠上了一旁的顾北清,把汗往他身上蹭。“滚开。”顾北嫌弃地推了他一把。
      何亦然和顾北清是货真价实的竹马竹马,打小好得能同穿一条裤子,从幼儿园时期到现在一直一起上学。嘴上互相嫌弃,感情好得要命。
      谁都知道打了顾北清,就要被何亦然按着揍;算计了何亦然,迟早被顾北清玩死。
      休息够了,一伙人咋咋呼呼地去吃宵夜,闹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各回各家。
      顾北清和何亦然并排走着,两家本来就挨着,也不必谁送谁。到了顾北清家门口,何亦然悄声问:“叔叔阿姨不在家吧?”顾北清想了想道:“应该不在。”
      何亦然做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拍了拍顾北清的肩膀:“北北!一个人在家不安全,虽然我家就在隔壁,但我可以为了你暂时舍弃家的温暖,守护你渡过漫漫长夜!”
      “操,想玩游戏直说。”顾北笑骂一句开了门。
      两人很快地洗完澡,何亦然瘫在游戏房的懒人沙发里玩手机,顾北清在吹头发。
      “啊,我死了!”何亦然突然哀嚎一声。没等顾北清问他又发什么神经,他就举着手机念到:“亲爱的同学们,考虑到本次假期较长,大部分同学对习题数存在一定要求,老夫搜集整理了一些内容很简单的试卷,待会发到群里,希望所有同学都能在开学之前完成并发到我的邮箱。提前祝大家新春快乐-吴老师。”
      两班名为“数学很美很简单”的群里,微信用户“笑口常开”发送了名为“基础试卷30”的压缩包。
      顾北清点开划了几下,淡淡地说:“确实挺简单的。”然而何亦然已经没空搭他的话了,他正在三班四班的男生群里和同胞们一起宣泄不满。
      因为吴老师总是说他们不三不四,卷子做得乱七八糟,所以他们的群名称为“既三又四”。
      “谁是大部分同学?站出来,看我打不死你。”
      “老吴的套路你还不懂吗,大部分同学是个伪命题,你太天真了。”
      “刚刚我听见咱们班的北清哥哥说简单喔,那就交给北清哥哥了吧。@顾”
      “那就交给北清哥哥了吧。@顾”
      “那就交给北清哥哥了吧。@顾”
      ......
      “嘿嘿。”何亦然拿着手机美滋滋地笑,又抢过顾北清的手机发:“好!交给我了,定不负众望。”代发痕迹明显,极其拙劣。
      “还玩不玩了你,净顾着傻笑。”顾北清撸了把何亦然的头发,何亦然蹦起来大喊:“玩!玩他个天昏地暗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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