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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雾瘦 ...


  •   人们常常把那些难耐而伤痛的事情,归于遗憾。

      这儿一点点遗憾、那儿一点点遗憾,遗憾那么多,久而久之,遗憾就成为过往生命中的忧伤。不浓烈,甚至那么浅。

      连杳想起这些遗憾的时候,早已明白昨日之事不可留,可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但求尽欢的小姑娘,她不明白,生命本就是由许多遗憾组成的。

      旨昭大她两岁。她遇见他那年,并没有什么浪漫的情调,就像原因仅仅是单位派遣一样俗气,他们的相遇甚至不能称之为相遇,只是一个不得不相互寒暄的虚伪场面——纯属应酬。

      但不得不说,就是这样的应酬,旨昭做起来却和旁人不同。

      发电厂的工作枯燥又乏味,但每个人时时都提着一颗心,少有耐心去仔细的教新学员。

      是连杳主动跟着他去巡检的。旨昭微微有些冷酷的脸对着电脑屏,没有多余的眼神多余的话,她心里直打绊子,这样的人,怎么相处?

      没想到一到生产现场他的态度就有了差别。他个子高,又带着安全帽,微弯着腰,以一种俯就的姿态诚恳的对他们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会什么不会什么,所以有什么不懂的你们要及时问我。”

      那一天是个夜班,荒无人烟的发电厂被夜色孤独的笼罩着,只有一盏一盏昏黄的路灯听得见他们哒哒的脚步声,夜色于是更添寂静。

      旨昭打开一扇铁门,一只硕大的蜘蛛张牙舞爪盘踞在门框上,连杳是个娇滴滴女孩子,见不惯这些东西,当即就吓坏了,全身一个激灵,旨昭回过神来她已经缩到自己背后了。

      “这么大的蜘蛛!”

      旨昭顿了顿,嘴角微微抿出一个笑,用钥匙打开门的同时给她解释:“这里最不缺这些东西了。”

      寂静的夜能轻而易举的卸下人的铠甲,连杳的心柔软的冒泡泡,只觉得他给他们讲设备时的样子好认真,连开门的手法都是浑然天成的保护者。

      叫人放心。

      这一趟巡检因为旨昭不停为他们讲解的缘故,整整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等到巡检结束,顶楼的天已经亮了一大半了。

      夏末微凉的风吹拂在疲倦的脸上,连杳既满足又感慨。满足的是这一晚收获良多;感慨的是上这样的班,熬的可不都是命么。世上有几个人能真正操控得了自己的命运,能喜欢做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如果可以,连杳也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每天早晨在床上醒来,百无聊赖细数太阳照在墙面的角度。

      可不行。九月了,这已经是毕业后的第三个月了,一踏进发电厂就明白,这世上,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一己之身,从来不能由自己掌握。

      父母已年迈,弟弟也还在上学,这个家庭需要自己。学历不高,除了发电厂对自己来说相对稳定,其实根本没得选。箭在弦上,谁还能顾得上究竟是不是要熬夜、是不是对皮肤不好?
      这些跟迫在眉睫的窘迫相比,实在是微乎其微。所以连杳选择发电厂根本不是选择,而是出自本能。在这个范围内,她可以偶尔抱怨生活导致的狼狈,也可以无限度的寻求自我安慰。
      当然,仅仅是一种束缚下的放任自流,做不得数的。

      那之后的日子被分成了一小节一小节的时光,缓慢却丰满,站在时光的尽头看,它们就是身体曼妙的女人,风姿绰约的跟她招着手,顾盼间尽是风情,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可是只要做出靠近这个动作,她们就远了、远了,很远了。

      连杳喜欢风,喜欢月,喜欢一切具有诗意的东西。可是发电厂大多数是男人,且都是欠缺情致的男人,不免让她意兴阑珊。她于是总在白班的下午一点钟,和同行的搭档拎着帽子去厂附近的田野里转转。从夏末到初冬,她眼见着繁盛的绿叶一点点变黄再落尽,心里只觉得萧索。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总喜欢多看旨昭几眼,从一开始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看,到后来小心翼翼唯恐被人发觉的偷看,这中间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起云涌,旁人都不知道。

      从第一次跟旨昭出去巡检开始,她就冠冕堂皇的告诉搭档温维江,旨昭师傅懂得多,我们跟着他巡检最好咯。

      温维江没有不应的理,因为旨昭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说辞,他很强大,无论是知识的渊博还是工作的熟练。

      就是在那些不同时间的巡检里,他们讲设备也聊生活,说工作也谈未来,声带的振动将他们无限度的拉进。连杳发现自己越来越多的喜欢看他那不说话时稍显冷峻的面庞上一点点只对自己浸出来的笑意,也越来越多的喜欢踩着他的影子像个小女孩儿似的俏皮的走路,这样的变化潜移默化,不经冷静,她根本不会发觉。

      有一天夜里,连杳记得特别清,除尘器庞大的身躯停在厂房里,发出连续的震动声,错综复杂的管道被隔绝在玻璃窗外。恰好温维江没有来巡检,只有她和旨昭,他们行走在高层的长廊道里,耳畔是各种介质互相摩擦的声音,就在这样的声音里,连杳还清晰记得自己仰起脸,睁大眼睛仔细看他。

      他把测温仪照的高高的,红点子落在除尘器上,只因为她多看了几眼除尘器,他就耐心的为她讲除尘器的结构组成,为她分析管路。

      这样的默契啊。

      他们之间有数不清的小默契,也或许是她自以为是的默契,他并不知情。但连杳总认为旨昭对一切是洞悉的,就像她昭然若揭的心意,他无所不知。

      他是那样睿智,他没有不知道的理由。

      巡检的每一寸光阴里都是美妙:他忘记关上的灯她总是不忘,他则悉心为她推门关门,也总是伸手虚扶她保她无虞,言语虽少,可每一个眼神的对视都是一句最温柔最动人心肠的话语。
      测温仪和测振仪,对讲机和气体报警器,巡检要带的东西总是那么多,而他从不见狼狈,总是从容的装满上衣裤子的口袋。她却有着一点私心,想他习惯有她的存在,于是会伸手故作懂事:“我帮你拿。”

      也确实是懂事,是冠冕堂皇义正言辞的懂事,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实际上却是想让他离不开她,让他在一个人去巡检的日子里,有某一个瞬间忽然会觉得不习惯,仪器变多了还是少了一个人?

      想着这些小女孩心思的时候,连杳是敏感而又细腻的,但最主要的,她觉得幸福。仅仅是留在他的身边,她就觉得满足和甜蜜,每一天。每一天。

      她喜欢那些和他交接仪器时不经意指尖相碰的瞬间,短暂却曼妙。微凉的遇见温热的,像是火花的溅跃,一触即发,丽的惊人。

      他蓄了一些胡茬,并不显得邋遢,倒平添几分成熟男人的不羁,总让她心旌神摇。因为这个,她有时候会幻想未来能在一起的人的模样——一定要像他一样蓄胡子,要像他一样寡言少语,像他一样高大成熟,像他一样……诸如此类。

      想的多了,她就越来越发现他们不能在一起的事实是多么叫人一眼望到底。什么都不用说,单就是她自己就没那个勇气。勇气这种东西,年纪大一点就消亡一点,渐渐的一个被生活打磨的成年人就不具备这种少年人的豪情万丈,亦或是稀缺。无论如何,连杳开不了这个口。

      有时候憋急了难免心里不好受,温维江给她出主意,说你不能总这样,既然喜欢他,就去要他的微信啊,不聊天怎么能行。

      她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着,总是不愿意去。像什么女孩子主动向人家要联系方式没面子啊,如果他对自己有感觉一定会主动的,两个人离得那么远就算真的有什么也没有用之类。但这些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理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下越来越牵强。终于在初冬的一个夜晚,温维江的话让她无端端生出一腔孤勇:怕什么,最坏不过就是离散,何况我们本就要离散。

      巡检结束了,旨昭收起仪器,上个话题还没有完全结束,连杳仰起脸,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的急切和小心:“……那个……加一下微信好吗?”

      旨昭疑惑:“加微信干什么?”

      她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之前的种种猜想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什么隐秘的感情,什么欲语还休,通通都是对自己一厢情愿赤裸裸的嘲笑。

      不自量力。

      尽管那一瞬间那么漫长,但连杳还是破解了那个困局,低下头将自己隐匿在黑暗里,解释说觉得这样方便。

      无论如何,微信上终于有了他的名字;无论如何,他们不再是出了发电厂大门就杳无踪迹的陌生人。

      在这个纷扰的世界上,有一些微薄的数据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想想,连杳觉得温暖。倘若是为了这样的温暖,那一点点的自尊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空白的朋友圈让连杳无迹可寻。想想倒也说的来,像他那样的人,不发一条朋友圈有什么奇怪?更何况,这样的感觉难道不是最吸引自己的吗?

      后来她有些委屈的问起来,旨昭倒也解释过,他并非不愿意加微信,只是上个话题里以为她要走了,所以才那样惊讶。

      她假装自己很相信。

      在盯着那个聊天页面无数个黄昏夜晚后,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她也曾双手湿冷、压住胸腔,努力忍住不颤抖把一条编辑了无数遍的消息点了发送。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沉寂的窗外,灯火的辉煌让她无比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脏的振动,从一开始按捺不住的狂跳,最后归于沉寂。天亮了,而他还是没有回复消息。

      连杳一直维持那个侧卧的姿势,身子僵了一整晚,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将那一个对话框点击删除,沉着又冷静,就像她从不曾点开他的头像,也从不曾反反复复更改过一句问候的话。

      她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现实。一个男人不愿意回一个女人的消息,会有什么出意外的答案?只能是不出意外的不喜欢罢了。

      罢了,自作多情就到此为止,巡检也算了吧。她这样对自己说。

      连杳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形容那两个轮班的煎熬。整整十六天,她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点点眼神的交集也没有;这十六天里,她做的最多的,就是在班前会的时候垂着头,掩饰自己盯着他鞋子发呆的眼神。

      那无数次踩在自己前面的鞋子啊。它平静时沉稳笃定的声音,急切时坚定有力的声音。连杳想哭,那时候,她多少次趁他不注意悄悄把自己的脚踩在他的脚印里啊,仿佛他包容她,仿佛她住在他的身体里面,他们是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啊。

      可是现在呢,隔着一个又一个攒动的人头,就真的是相隔了万里人海。

      她决定不再折磨自己,既然做不到割舍,那么索性就放任。倘若他不能喜欢她,那又有什么要紧,她可以去喜欢他。最起码,她可以从现在开始,见到他的时候,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至于这笑容能不能让他牵肠挂肚,这不重要。

      旨昭也对着她笑,见了他之后,她一个人坐在交接班室,心里疼痛又甜蜜。

      那是她无法言说的情愫。她劝自己说,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两个人之间还能见一见,最起码的,还能见一见,若上天对她再好一些,还能看见他稀薄的笑。

      自然的,以前那些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悄悄较过的劲,咬着牙齿思虑了一遍又一遍的斩钉截铁在这样的笑容里土崩瓦解,像从来不曾占据过她的夜晚。她假装不知道自己厚着脸皮又跟他发微信消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跟你去巡检哦”,都要斟酌好几遍,反复想自己平常对别人用惯的语气词在他看来会不会显得轻浮。

      这样的小心翼翼,只觉心酸。

      旨昭仿佛有些高兴的样子,一起上楼梯的时候带着笑主动问她一些琐碎的事情——两个人之间的交谈没有别的,只剩下一些琐碎零星的能将两人共同联系上的话了。连杳微微有些出神,回应他的同时又在心里悄悄地想,既滑稽又幸福。

      她觉得旨昭一定也不讨厌她,甚至略微有一点点喜欢自己。这是轻易就可以得出的结论,他为人刻板又严肃,但是呢,愿意对着她笑;他明知道她喜欢他,却揣着明白当糊涂,假装不知道有十六天她都不曾主动找过他,但她低了头,他没有藏好的高兴就露了马脚。

      他怎么可能对她没有一点点的喜欢、一点点的关心呢?

      假若感情用事总是让人盲目,那么就用最基本的逻辑来分析。连杳想,用逻辑来分析的话,喜欢和不喜欢的表现互相抵消,难道你从来不认识我?

      旨昭用记录本轻轻磕了一下她的头,语气含笑问她:“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她这才不好意思的用手扶一下安全帽,没有再用头去撞墙。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卖萌手段,她或许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但生来她就知道,怎样能不动声色的让别人觉得自己可爱。

      其实可爱是个悲哀的词,哪一个作家就曾说过,可爱却不一定会爱。

      连杳弄错了方向,可是她当时是沾沾自喜的,以为这些小心思小动作没有人发觉,以为自己的感情又获得了一线生机。

      旨昭只是非常礼貌,像每一个应该对女生呵护的绅士那样,看着她妥善的跨出门槛之后,轻轻的关上了门。

      人心总是不足。从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盼着从这儿那儿搜刮一点,等如愿以偿了,却又不能接受过这样的日子太久,总想着要一点波澜,浮浮沉沉,沉是一定不要的,想要往上浮以浮,结果浮猛了,浪头又大,只得狼狈的沉下去了。像她要微信的整个时段。

      但是现在,连杳不去主动要求什么浮浮沉沉了,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爱情的游戏,无非就是得与不得两种,可是他们的爱情与众不同——至少在连杳看来是两个人的爱情,他们的爱情隐秘又疼痛,所以她什么也不要求,她已经在心里咀嚼“知足常乐”这四个字了。当然,巡检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非要做的事了。

      见面时微笑打招呼,不见面时不联系,她觉得这样的状态很好。

      他总是忘记她,她却不能让他发现她总是想着他。

      但渐渐地,有些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她从前会给他的微信运动点赞,这一段时间心里满足,也不去做这些无谓的事情了;到她收到第一条微信运动的点赞消息,是旨昭的。

      她的一池春水啊,就这样,连最勉强维持的平静也在不能支撑。他让她混乱。

      他连续好多天给她的微信运动点赞。这没有什么。她对自己说。她能忍得住此刻的激动,已经在一次次的头破血流中,学会冷眼旁观,仿佛这件事情的主角并不是她,而是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连杳悄悄溜出去兜圈子。昏黄的路灯下,风扬起大片大片的六角雪花,以一种半透明的白和着路灯的黄晕轻盈的旋下来。落的近了,再近了,最后像蹁跹的蝶栖在盈盈花瓣上,落在她的发丝上。连杳心醉于这样的美景,忘记了寒风,也顾不上厂门前的监控器,索性在路灯下转起圈子来,一只脚轻轻踮起,另一只脚飞快的划出一个圈,脸仰起来,任由那些调皮的雪花嬉闹。

      此时万籁俱寂,世界一片纯白。

      集控室坐着的旨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那个旁若无人的女孩子,她连闭上眼睛唇角都是向上的,这样静谧的快乐。

      笑容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脸,他也一无所知。

      连杳推开门,正好遇见在接水的旨昭,两人俱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的别开了目光。温维江看了她一眼,她龇牙咧嘴的回他一个笑,两只手呵着气搓着脸,两颊红彤彤一片。

      等身体彻底暖回来了,刚坐下手机屏幕就闪了起来,蓝色的屏幕上旨昭的名字一闪而过,刹那间她的呼吸都停止了,温维江的嘴巴一张一合,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听得到自己身体里面从心脏传出的巨大轰鸣,震耳欲聋。

      白色的呼吸灯一闪一闪的。

      他给她发消息了。

      从第一次她忐忑万分的等待他回她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

      那么久了。

      热泪拼命向上涌,她拼命的仰起头往下压抑,嘴角渐渐浮出一个笑,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她用颤抖的手打开对话框。

      “外面那么冷,怎么出去了?”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紧紧贴在胸口上,熨帖心脏从前的空洞,也想让他隔着手机听见自己的热切,听见无言感动。

      她说吃完饭出去散散步。两个人接着聊了一会儿,说不上是为什么,她后来很快就说,你认真上班,我看书了。

      其实细究起来也并不是不知道为什么,无非就是惶恐,怕这些温暖和感动是昙花一现,她并不敢伸手用力握紧,怕再一张开手,手心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自己杂乱纷纭的掌纹,预示着命运坎坷。

      聊天渐渐多起来,她较劲儿似的记得他每一次主动给她发的消息,最最难忘的,要数那一天深夜。

      那天的大夜班她没有去上,睡得早一些,却一贯的不安稳。凌晨四点醒来摸到手机,寒冷让她瑟缩,惺忪之下看见呼吸灯在闪,她没有立即打开手机,仿佛有感应一般,深夜里心跳慢慢快起来。不很快,但很重,心脏有灵性的。

      果然是他。

      十二点四十六分发的消息,问她怎么没来,后面缀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合上手机,贴在胸口上慢慢笑起来。彻底睡不着觉了,却不想立刻回他消息。深夜里四点多回复他的消息,算是什么?什么重要的人或者重要的事情值得夜半回复?回复了岂不是被他一眼看穿了重重心事?

      所以她能忍住,忍住冲动、忍住欲望、忍住所有的不可得。

      当手机主屏幕上从凌晨跳到清晨,她恍然发现,已经六点了,居然想了他这么久。她几乎是立刻点到对话框,手速很快的打字,告诉他自己醒了。正在打没去上班的原因时,他的消息很快就过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语气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关切。她的手抖了又抖,终于把原因给他发过去。

      他说他一个人正在巡检,她想他是不是也想他巡检的时候她在身边?于是踌躇了一下,就说我明天来了也跟你去巡检,末了又补充,你不要嫌弃我哦。

      他好久没有回消息,她等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去刷知乎,过了一会儿他消息过来,她几乎是立刻点开去看的:

      怎么会嫌弃你呢?你个小脑子成天都想些什么……想去巡检了就给我发条消息告诉我,无聊了就跟我说话,要不感觉你都快要自闭了。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宠溺……连杳心里潮乎乎的,有很多措手不及的事情一下子向她涌过来,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浪头不断将她淹没。

      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她不敢细想,这是什么,这一定也是爱意,一定也是斟酌和犹豫,一如她每次跟他说话前内心的反复和煎熬。

      他是喜欢她的。一定是啊。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两个人都温柔的语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千丝万缕的柔情织成网,将他们层层包裹。

      只是“在一起吧”这样的话还是没有踪影的。他们不曾敞开心扉聊过这个话题,像一层透明的窗户纸,可他们似乎都心照不宣的忽略掉。

      连杳也想过,若是他说“在一起吧”,她一定义无反顾点头微笑,牵他的手,多么自然,像心中练习过无数次那样。

      可旨昭从不是这样的人,他对待任何事情都认真,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他不会说。

      倘若他们相爱,也是一场未知的相爱。旨昭看得清楚,所以他三缄其口;连杳也看得明白,所以她珍惜每一刻难能可贵的温存。

      突然间从前的隔阂就离他们很远了。不经意相遇时眼神的交汇是胸腔里无法言说的甜蜜,又因为掺着一些苦楚,甜蜜没有那么满当当,他们反倒觉得更甜。

      时间再往后推移,变故就让他们措手不及。确切点说,并不是让他们措手不及,而是连杳一个人的措手不及。

      中间休了一个假,她觉得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了,外面下着雪粒子,他一定不会同意让她一起去巡检的。所以连杳走到集控室门前,使劲吸了一口气,给脸上涂了点看起来自然的笑容,然后才走进集控室。

      他还在最边上的位置坐着。看到她进来,他侧过脸看了一下,向她微微笑。她在他身边坐下来,双手撑着脸,在间隙里偷偷看他一眼,再看一眼。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在她心中已经不是具体的事情了,而是幻化成一种模糊的意象——好像是有过这么一个事。太痛苦、太震撼,她不能够记得太清楚。

      她还没来得及练习好像一个成熟的人那样和他对话的时候,值长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旨昭的旁边,有人调侃道:“值长要走了,难道不请我们吃饭吗?”

      值长乐呵呵的打太极:“去安环部工资比现在还低,怎么要我请你们,不该是你们请我吃饭才对嘛。”旁边的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值长却笑着换话题,胳膊搭在旨昭肩上,“你什么时候走?”

      连杳正在玩手机,一听这话瞬间被定住了,猛地回头看旨昭,几乎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死死地盯着他。

      旨昭察觉了她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对值长说:“快了吧,一号炉启了就走。”
      “飞哥还欠着你两个班呢,岂不是不能还了?”
      “怎么不能?”旨昭耸耸肩:“我去一值他来我们值,不一样能吗。”

      问话的人恍然大悟,四周闹哄哄的气氛还有残留,连杳忽然问:“你要走了?”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旨昭一时有些不敢看,也不忍看,他略一低头,承认说:“是。”

      没有什么余地了,她知道,他也知道。

      鼻子发酸,委屈开了闸从泪腺灌进鼻腔里,横冲直撞的。连杳禁不住,起身走出了集控室。

      刚才说话的人看见这一幕,又笑道:“旨昭,我说你就跟人家走吧,多好一姑娘。”

      集控室大多是大老爷们儿,都发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声,旨昭没说话,往后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连杳了。

      交接班室没有人,连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是真的发呆,什么也不做,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任由茫然和无措在脸上侵城掠地,不做反抗不言无助。

      她真的想哭,这样的事情,明明大家一早都知道了的,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若不是今天碰巧去集控室,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一言不发去了一值,等她发现他好多个班都没有来发微信问的时候,再风轻云淡的“哦”一声,告诉她自己换了值的事情。

      为什么不告诉她?怕她伤心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仅仅是因为她无关轻重,告不告诉她都没有什么意义?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露水情缘?可露水呢?

      连杳动作缓慢的摸到手机,点开熟悉的对话框,打出去的字也轻飘飘的没力道:

      “你真的要去一值?”
      他很快回“是”。
      “领导安排的?”
      “是。年底辞职的人多。”

      还好,总算不是他自己要求换值的,总算他还愿意给她解释一句两句。连杳觉得累,她再一次觉得累,身体酸乎乎的,仿佛连手机也抬不起来。她没有再给他回消息。

      又仿佛过了很久,他的消息过来了,只是一个快哭了的表情,什么字也没有。

      眼泪在瞬间决堤了。大颗大颗的泪砸在书上和地上,她恶狠狠的抽出纸巾来把眼睛捂住,不让泪水溢出来。整个人泡在苦海中,她却觉得安慰:原来他心里也不好受,原来他也舍不得她。

      在绝望里挣扎的,无非是一个感同身受,他说他心情复杂,于是她的痛苦便得以宣泄:我也很难过。

      痛彻心扉。

      又欲盖弥彰的撤回,反正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人知道,只是在他们心里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与旁人无关;渐渐地,这些惊涛骇浪在他们心里也平息下来了,最终归于平静,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所以连杳撤回了消息,所有爱意的萌芽,被亲手掩埋,不见天日。

      “我跟你去巡检吧。”
      “没有几次了。”
      “外面没下雪的。”

      这是最后的温柔,也是最后的成全。

      连杳一直期盼着有一天休假的时候,他用不经意的语气询问她是否有时间,能不能一起出去玩,可是她从来没有等到过。

      过年回家的时候,她收拾好所有的行李,气喘吁吁地坐在行李箱上面,看三十二层楼下的城市,笼罩在一层稀薄的雾气里面,又冷又模糊。风吹的很大,她撩开头发,眯着眼睛,过一会儿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眯着了。

      做了一场短暂却凌乱的梦。她急切地俯身从三十二楼往下看,隔着茫茫雾气,旨昭穿的简单,身形却挺拔好看,手插在兜里,仰起头看她,脸上的笑很温柔。离得那么远,她却能清晰的看见他的口型,他说:“你下来吧。”

      你下来吧。她飞下来,飞到他身旁,飞到她梦寐以求的温暖里。

      梦醒时唇角还有一些残留的笑意,只是不知怎的,嘴角有些向下耸搭着。

      这一场不了了之的爱情,就像遭遇了一场稀薄的雾气,于他模糊而朦胧,于她却锥心而刻骨。在雾气里用尽力气呼吸,总是觉得胸腔发闷,涨涨的痛;雾散之后,谁也记不得痛过感动过。那些短暂的时光里,那些欲语还休的感情,不过是随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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