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安歌》秦腔楚调

1、第 1 章

　　临近冬季，清晨的空气中已有了些凉意。肃穆的议事阁在微弱晨光里显得很是清冷，空旷的院落里，一座帝王的汉白玉雕塑将从大门投向主厅的视线隔断。议事厅仅有一层，因而周围也严禁出现更高的建筑。

　　身着白袍的老者站在雕像前，仰头在微弱的晨光里努力辨别着雕塑的面容以及那黑曜石的眼睛里承载的如真人般的情绪，却又在某个瞬间失神，视线直直地穿过雕塑，落在其背后的疏落的星幕。

　　墨绿色衣服的侍者匆匆走来，在老者身后一步远处站定，恭恭敬敬地拱手低头，低声道：“大长老，会议即将开始，各长老均已入席，您看……”

　　“才这个时辰啊……不知又商量好了什么，如此积极。”须发皆白的老者凝了凝神，转身提声吩咐道，“带路。”

　　“是。”侍者似是并未听到老者前一句的喃喃自语，平静地应了声，提灯在老者左前半步垂首引路。

　　面前的议事厅灯火通明，隐有听不清的低语断断续续。

　　“现下，武帝已逝，文帝昏庸，巫祝史三官空缺数百年而继任人选也气数衰微……”

　　“是啊，且不论史官一脉竟出了双胞比翼这种凶兆，连祝官一脉竟也只存了只混血半妖！”

　　“这也算是好的了，要知道巫官一脉有两脉存活，但至今下落不明，不曾认宗的那位混的可是最要不得的人族血脉。”男子穿着肃穆的议事白袍，但虚掩着口鼻的纸扇却是极为张扬轻浮的鎏金，未遮住的眉目中的满满的尽是鄙夷。

　　但凡得进议事厅出任长老的都来自幻世里地位显赫的世家门阀，代表着一方势力的眼耳口鼻的他们，哪个不是人精儿？如此偏向性的词语，如此明显的暗示，谁还不懂古家背后的那方势力的意图？

　　大厅里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众人皆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主座上的大长老，见他依旧恍恍惚惚地打着盹儿，意识混沌，似是并未听到这番不知分寸的言论，才略略松了口气。

　　幻世的格局不比得人世。幻族极重代表灵力传承的血脉，自然家族划分极为明显。再者，在这样一个武术法术尽有的世界，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因而人世的中央集权在幻世根本就如同笑话。千年前仁帝改革，一王制改为五方制。主管文政武征的文武二帝和代表上苍宗教的巫祝史三官并称五方，每二百年一换，是幻世最高的主宰者。二帝下有六书省，三官下有神谕宫，而长老会则是与六书省、神谕宫平行的第三方势力，代表了世家贵族的意见，可参政议政，但无实权。

　　闻言，大长老右下首的年轻男子垂首啜了口茶掩去嘴角的嗤笑：竟然担了出头鸟的角儿，想来古家也算是到头了，可惜了古家大公子如此张扬有趣的人儿啊，再有才又怎奈何古家重积难返周围世家虎视眈眈。上一辈的烂摊子，从来就不好收拾。

　　“商家主，我们幻世竟沦落至此，这可如何是好啊。”

　　突然被对面的吉家家主吉观点名，商云清敛了嘴角的轻蔑，放下茶盏，蹙眉，一副极为忧愁苦恼的模样叹道：“唉……五方至此，我们也确实无能为力啊，如今六书省乌烟瘴气，神谕宫人才凋零，真真是难以依靠啊。”

　　“听闻涂山狐族的家主也病重离世，但少主之位悬而未决，只怕又是场动乱啊。”

　　中立一派的涂山大族都将自顾不暇，那么，还能有什么顾虑呢？

　　商云清右手握拳掩唇，清秀的眉目紧蹙着，似是绞尽脑汁，沉吟片刻后提议：“神谕宫与六书省衰落至此……唉，至此恐怕我等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巫祝血脉，接入帝都好好保护教导。”

　　吉观心中一喜，正欲叹终于将这谨慎的商狐狸拉下了水，却又听闻他语气陡然转为恭敬：“不知大长老意下如何？”

　　吉观险些咬碎一口白牙，果然不愧是商道上人人忌惮三分的鬼才，竟是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说是他未参与这“破五方”的行动吧，这冠冕堂皇建议确确实实出自他口，也含含混混地表明了对自己控制三官做法的赞同；说是他参与了吧，但他却又将决议权抛给了态度不明的大长老，到头追究责任更是寻不到他。

　　各大世家被帝权“五方”死死压制近千年，好不容易盼得如此良机竟还如此缩头缩脑，难成大事！吉观暗自啐了一口，却也不得不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态，领着议事堂近半的人望向主座上的长者——长老会中唯一一位不代表任何世家势力，仅以人望代表普罗大宗入阁并握有绝对裁判权的大长老咸祖。

　　而老者似是仍在梦中，许久才低低“嗯”了声，却分不清是回答还是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