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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三月三,扈城,晴。

      扈城小学二年级三班的程小欢在阳光里晃悠着小腿,坐在李淑芳的凤凰牌自行车后斗里,一路向前。

      林荫路上的树枝光影在程小欢微胖的小脸上晃动,不时照亮他睫毛影子下的金褐色小雀斑。

      “林老师说,你刚开学就上课不认真,和班里同学传小纸条,还扰乱课堂纪律。”李淑芳一面说,一面往前骑。

      “妈妈,我没有,不是我,是高婷婷和李季在传纸条!”程小欢大声辩解道。

      “那林老师怎么说是你在传纸条?”李淑芳有些生气了。

      “是李季让我把纸条给高婷婷,但是高婷婷不理我,我就拉了她辫子,然后她就喊了老师......”程小欢越说声音越轻。

      “李季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是你表哥,还是你是他表哥?”李淑芳又好气又好笑。

      “当然是他是我表哥......不对,我是他表弟......啊呀不对,他是我表弟。”程小欢的迷糊性子又起来了。

      李淑芳直接就被儿子气笑了:“也不知道你这缺心眼像谁,糊里糊涂,一天到晚被李季那小混蛋欺负。”

      程小欢蔫了吧唧地在后斗里垂着小脑袋,直到看到不远处的永岸咖啡厅,一下子欢呼雀跃起来:“妈妈,我要吃冰淇淋!”

      “不行,你上星期开学感冒才刚刚好,不能吃冰淇淋。”李淑芳一口否了。

      程小欢闷闷不乐地说道:“要是爸爸在,他一定会给我买的。”

      “那你以后跟他过去,以后你爷俩一块过,也省得我操心你们姓程的一家老小。”李淑芳没好气地说道,在永岸咖啡厅门口停了车,一巴掌把程小欢呼下来。

      程小欢挨了两记屁股,就要掉金豆子,就被李淑芳捏着鼻子训:“堂堂男子汉,挨两下就要哭,像什么话,今天我们是来看金芬阿姨的,当着别人家的面,不管你在学校里干了什么,妈妈都不会收拾你,你要再哭,回家就打屁股。”

      程小欢吸了两下鼻子,点了点头,委屈巴巴地被妈妈牵着走进了咖啡厅。

      咖啡厅里的店员喊了老板出来,金芬一见程小欢就笑了:“哎呀,欢欢今天和妈妈一起来啦,怎么又不开心啊,小嘴巴翘得都能挂酱油瓶啦。”

      程小欢没精打采地打招呼:“金芬阿姨好..... ”

      “这个小混蛋上课不好好听,被老师训了还请家长,程家男人都这么没出息。”李淑芳屈指点了点程小欢的脑袋,说道。

      “欢欢还小呢,不算男人,最多算男孩,你就别对他要求太严啦。”金芬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来来,阿姨让姐姐给你打个甜筒吃,好不好?”

      “芬芬,别别别,太惯着他了,他才吃了午饭呢,最近医生说,他有点偏胖了,要少吃零食了。”李淑芳忙劝停道。

      “我哪有,我才不是胖!”程小欢撅着小嘴嚷道,胖乎乎的小脸上稚气未脱。

      “诶诶欸,小孩子虽然胖点也挺好,但是也不能过分胖了,过分胖了要生病的,这样吧,阿姨让他们给你打杯柠檬水,好吧?”

      金芬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程小欢的小胖脸,却被程小欢气鼓鼓地躲开了。

      咖啡厅外,午后阳光依旧温暖,微风拂过,婆娑的树叶沙沙作响。

      “符先生,这边的学区房交通便捷,附近有多个公交站点,每个路口都配有监控探头,不仅安全,而且配套设施完善,你看,再往前就是扈城小学,往东走还有大型购物中心,超大的升值空间......”房产中介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扈城区的房源信息。

      “抱歉,我未婚,而且没有孩子,附近小学的上下学拥堵,可能会对我开车上班造成负面影响。”符禹晟眉头微蹙,不为所动。

      善于察言观色的房产中介一见顾客如此神色,立马说:“符先生,要不我们先进咖啡厅喝杯咖啡,我再为您介绍一下其他的房源?”

      “好吧。”符禹晟被阳光晒得微眯着眼眸,左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近乎在闪光,点头答应了中介的提议,迈着长腿进了永岸咖啡厅。

      “两杯拿铁。”中介在吧台点单。

      “不用了,我不喝咖啡,给我一杯茉莉绿茶。”符禹晟改口道。

      “哦哦......好的。”咖啡厅的店员有些回不过神来,愣愣地盯着符禹晟看了好半天。

      确实,从一般人的角度,符禹晟算得上是样貌出众,他生得不似大多数男人那般阳刚,但却异常的俊美。

      一米九的个子让他站着就显得格外有压迫感,笔挺的西装更是让符禹晟有一种精英人士的锋利。

      事实上,他也确实算得上是医界精英,22岁就取得博士学位的他,已经拥有两年临床经验,今年年初才从A市被调来C市三甲医院,担任外科主刀医师。

      符禹晟的目光随意往咖啡厅内一扫,正好落在踩着皮沙发,背对着母亲,向着旋转玻璃架子上的小松饼,伸出小胖手的程小欢身上。

      程小欢注意到男人的目光,冲着符禹晟狡黠一笑,在嘴唇上竖了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偷偷伸手拿了一块小松饼。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了程小欢泛红的脸颊,笑容童真稚嫩,望在符禹晟眼里,就像是那种刚刚破壳出生的雏鸟,湿漉漉的,柔软而美好。

      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后,房产中介又开始舌灿莲花地卖力:“符先生,您可以再考虑一下东区国帝大厦南面的资福东苑,还有西荆楼后面的套间......”

      “第一套扈城学区房,首付多少?”符禹晟问道。

      “啊?”房产中介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而后才后知后觉道,“永禾苑首付16万,月供一千三,顶楼16层还送一个停车位和一个天台花园......”

      一周后,符禹晟全款买下了那套房产中介口中,升值空间巨大的扈城学区房。

      事实上,符禹晟并不在意学区房的升值,他并不缺钱,而且这套房子距离他上班的三甲医院的距离也并不近,可他还是神使鬼差地买了下来。

      深夜,符禹晟站在医院大楼值班室的墨蓝色窗前,望着楼下行道树间透出的幽冷灯光,漆黑的眼眸微垂,看不出喜乐。

      敲门声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回廊里。

      “进来。”低沉的男低音从门后传出。

      “符医生,喝杯茶提提神吧。”值班的小护士端着泡着高山绿茶的玻璃杯走进来。

      符禹晟穿着白色医褂转过身,目光从桌上的杯子上扫过,抬眸望了门口的小护士一眼,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却有种春色燃烬的稠丽,仿佛不经意间撩拨人心。

      值班护士小蓉已经在这所医院工作三年了,可她还从未见过有哪个医生,像符医生做到这样撩人心弦而全然不自知的。

      “谢谢你。”符禹晟笑容冷淡,却仍是让小护士红了脸。

      “不、不客气。”小蓉声音变得尖细,有些轻飘飘的,很快转身退出值班室。

      在门锁搭上时,符医生脸上的笑容全然褪去,神色漠然地注视着桌上玻璃杯内漂浮的茶叶根子。

      一直等到急诊室送来半夜发生车祸的病人,符禹晟上了手术台,做完手术后已是临近第二天交班,那杯茶依旧凉在值班室的桌上。

      符禹晟做的那台手术还算成功,伤患已经初步脱离生命危险,门口守着的家属这才陪床的陪床,回家的回家。

      走出灯光幽冷的急诊通道时,人声嘈杂,不时有推搡的肢体动作声和带着扈城乡村方言腔调的国骂。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面色惨白地站在手术室门口,边上愤怒的家属一面指鼻大骂,一面伴随着推搡,边上还有人在劝架的劝架,围观的围观,场面有些混乱。

      像这种医闹,在C市是常有的事,三五个月就要来上那么一次,一般直接叫安保人员上来解个围,基本上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符禹晟冷静地打电话喊了楼下保安队,然后抬脚就要走出急诊通道口,却不想被突然冲出来的家属一把拦住。

      “为什么不是你救我儿子?你不是医术很好吗?为什么要他来做手术?”情绪失控的已故病人家属控诉道。

      “抱歉,我那时候有别的病人在手术。”符禹晟神色未变。

      “别人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病人家属喊声凄厉,“是他们撞的我儿子!死了也活该!为什么不救我儿子!”

      符禹晟俯视着痛失爱子的老人,伸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薄唇吐出冰冷的话语:“你儿子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救得回来是造化,救不回来是天意,叶大夫从医八年,没有不尽心尽力的手术,你儿子活不过来,是他命该如此。”

      家属本就激动,被符禹晟的话一刺激,伸手就要打人,却被符禹晟一把折到墙上,人声嘈杂,根本没有人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

      很快保安队赶来了,医闹事件的病人家属已经不知为何软缩在了墙角,气焰再不复先前嚣张,混乱的场面很快得到了控制。

      头发领子都被揪得凌乱不堪的叶大夫,这才缓过神来:“符医生呢?”

      “他走了,人家解决完乱子,肯定回家了啊,老叶你这次可得好好谢谢他,上次研讨会你那么给他使绊子,人家都没跟你计较。”同在心外科工作的赵医生说道。

      叶大夫红了一张老脸,像是羞愧,又像是气恼,半天不吭一声。

      叶老算是这家医院的元老级人物了,作为心外科的系主任,他瞧不上凭借留洋考博混学历进三甲单位的后辈,特别是像符禹晟这种顶着一张好脸的。

      在叶老看来,像这种徒有其表的年轻人,除了整天和小护士勾勾搭搭,眉来眼去,也干不出什么光辉事迹来。

      可今天,却恰巧是“徒有其表”的符医生,在医闹纠纷中解救了狼狈不堪的他,可以说是在叶老的脸上,打脸打得啪啪作响。

      八点钟的太阳射在C市中心医院大楼的深蓝色玻璃窗和铝合金窗框上,一片白花花的耀眼,仿佛处于光明的圣光之中。

      符禹晟从医院的工作通道走向车库,阳光照在他不常见光的苍白面容上,显得有些冰冷,仿佛折射着金属般的冷白。

      驾车驶出医院大门后,符禹晟路过扈城小学,正听见校园里在放广播体操,许许多多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小少年站在围栏里面的操场上在做早操。

      符禹晟不自觉地又想起那天下午遇见的偷吃松饼的小男孩,他也许就混迹在其中,作为一只小小的雏鹰,挥舞着手臂起飞。

      符禹晟想,那个孩子胸前的红领巾一定和他们一样鲜红,干净,衬着他稚嫩的笑颜。

      觉察到自己在扈城小学门口,停留了整整一场广播体操的时间,符禹晟重新放下手刹,又从皮夹里的隔缝里抽出了一张被折成小硬纸块的旧照片。

      旧照片在他森白修长的指间绽开,布满折痕的照片上,是一群面无表情的孩子们,他们的背后是一座尖顶教堂。

      符禹晟伸手轻轻摩挲着其中一个个子最小的孩子的脸,已经模糊了的五官,依稀可见的清秀,却透露出一股子死寂。

      符禹晟随手把照片丢进了车上的收纳箱子,挂上了前进档,缓缓驶离临时停车点。

      车内正播放着林依轮的寂寞独白,晨曦透过车窗玻璃照亮他的侧脸,在光影交错间,符禹晟的神色暧昧不明,无悲无喜。

      下午四点,扈城小学放学的萨克斯铃声准时响起,上了一整天课的小学生就像被关了一天的小鸟一样飞出牢笼,奔向小卖部和回家的路。

      一片闹哄哄里,程小欢却形单影只,今天是他的生日,可是妈妈今天又要加班,爸爸又不回家,他只好自己走回家。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程小欢一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面走回家。

      回家后,程小欢丢下书包,就奔向冰箱,果然看见一个涂满奶油的小蛋糕,上面还插着一根蜡烛。

      “什么嘛......”程小欢不满地嘟囔着,踩着小板凳把蛋糕,从隔层里给搬了下来。

      一张蛋糕盒子下面压着的小纸条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小欢,8岁生日快乐!

      程小欢自己从蚊香盒子里拿了打火机,点了蜡烛,然后闭眼许了愿,还没等阿拉伯数字8蜡烛燃到头上,他就吹熄了。

      六寸的小蛋糕对于程小欢一个小孩来说不算小了,但是他还是很快就吃完了。

      其实吃到一半,程小欢就觉得有些噎了,起司加上奶油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顺滑,相反还有些腻得慌。

      这样的蛋糕,程小欢每年都有一个,不同的只是,几年前年是有爸爸妈妈陪着他一起吹蜡烛,而后的几年,爸爸妈妈的关系愈渐僵硬,就只剩他一个人吃蛋糕了。

      程小欢拿着纸条塞进电视机柜子上面的小盆栽里,里面已经塞了三个小纸团了,加上这个就是第四个了。

      程小欢沾着满嘴的奶油,对着电视机屏幕咧嘴,里面倒映出他小小的身影。

      “生、日、快、乐!”程小欢对着电视机里自己的倒影一字一顿地喊道,嘻笑着却眼泪汪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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