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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喜欢那条红裙子 即使强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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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末秋与冬季几乎没什么两样,街道旁的店铺里多了一些暖光,年轻的女孩子们头顶的帽子变得毛茸茸的。男人接女朋友下班时,手里的奶茶从冰凉变得温热。
阮颐沿着刚整修完的人行道慢悠悠地走,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橱窗里新上的冬季最新款,拍一张照片晒给周衡扬和瑶瑶。
一个小时前,正在开会的阮颐手机突然一震:“妞,今晚姐们儿请你吃饭。”
“你上赶着请客准没好事。”
“怎么说话呢,下班以后在楼下等着,姐来接你。”
半小时前,阮颐正打算往楼下走,手机又是一震:“情况有变,小的突然有点急事,聚餐推迟一小时。小的在瑜江路粥堂里等姑娘。”
合着她请吃饭,还得我自己走过去,这餐饭请得极没诚意。阮颐默默腹诽。她估摸着能让她周衡扬放鸽子的,准是和她那位甜蜜蜜的老公有关了。
橱窗里是一条暗红色的吊带裙,很长,如果是她穿可能得到脚踝。是很简单的款式,只有胸前有微微的褶皱,腰下的部分是双层的网纱,轻轻地垂下。阮颐微微踮脚,将脖子和身体与橱窗里的裙子对准。
看起来好像挺合适。只是她今天的妆很淡,或许是疲于应付没有止境的加班和出差,即使被偏橘调的口红衬着,仍然显得整个人的肤色有些暗黄,再加上暗红色裙子的映衬,更显得她没什么气色。
不过,她很喜欢这条裙子。阮颐没有抬头看看这个牌子是不是能够承担得起的价格,径直走入店里,拿起,付钱,打包,走人。
在挑选衣服上,阮颐从来没有拖延的选择困难症。
如果,更早一点遇到这条裙子,她或许会更开心。
阮颐从前经过这家饭店时,总会好奇地打量一下它。与著名的南京大排档有些相似,在装修上却显得更加精细。深棕的大门有些窄,灰暗的灯光下显得里面更为幽深。桌子上刻着短短的一截清明上河图,黑色的灯架顶着精致的彩绘灯罩,烛影摇曳,仿佛轻轻吹上一口气,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周衡扬这么狂野的人什么时候改成这种调调了?
“小姐您好,几位?”
“我有朋友已经到了。”
“哦好的,麻烦您朋友贵姓?”
“一位姓周的小姐。”
“好的,麻烦您等一下。”服务员拿着ipad滑了两下,似乎有些不确定,又重新翻了一次,“对不起小姐,这里…..”
“小颐子!”
阮颐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人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桌上,五指不停地来回敲着。阮颐对着服务员抱歉地笑笑,向她走去。
“你最近走什么路线?古风还是怀旧风?”阮颐落座在周衡扬对面,看着眼前眼睛笑成一条缝的她,打趣道。
周衡扬夸张地指着阮颐手上的牛皮纸袋,把衣服拉出一小截来仔细打量:“我看你比我过得可怀旧多了,我每天跟个苦行僧似的,还不是这次杂志请到九十年代港星做专访,我也顺着这个浪潮,偶尔怀旧一把也是可以的嘛。”
前言不搭后语,阮颐将服务员递来的方巾在腿上铺好,不动声色道:“不要以为我没看见,我坐下以后你已经瞄了三次手机了,能不能注意点,保护一下我这只可爱的犬科生物。”
对面女子爽朗地一笑,对经过的服务员说:“我们这桌可以上菜了,我刚刚点过了。”
“万一你点的我不喜欢吃怎么办呢?”
“就算全是你喜欢的,今天你也不会吃得太多。”
阮颐愣了一会儿,猛地抬头看着周衡扬。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每当周衡扬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或是要给她一个只有惊没有喜的surprise的时候,她笑起来就酷似鬼吹灯里的黄鼠狼。
“打扰了,您的酒酿丸子粥。”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来,将三副碗筷摆好,再将一只精巧的砂锅端到两人的面前,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周衡扬拿勺子舀了舀,酒酿中的糯米和丸子已是分辨不出,粘稠而剔透。
“周衡扬,我给你个机会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旁边还有副碗筷,要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林淦来给你收拾。”
对面的人抛过来一个‘你懂的’的眼神,手里的动作也不停,一勺一勺地将粥盛在阮颐身旁的碗里。
下意识间,阮颐拿起包就想转身溜走,把那些需要解释的借口都留给面前这个闲来无事的人解决,刚站起身,便听到对面幽幽地说:“亲爱的,来不及了….”
“不好意思,手术刚做完,让你们久等了。”阮颐刚弓起的身子猛地一僵,停在原地。一双腿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她咽了一口口水,尴尬地缩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个周衡扬,下次安排这种有外人在的饭局,能不能提前给个剧本让她捯饬捯饬自己!
“阮颐?”看来身旁人的惊讶并不亚于自己。
“好巧啊哈哈哈,在这儿都能遇上。”
余光瞥见对面的女人憋笑几乎憋到抽搐,先礼貌地指了指段执一面前的碗,示意她已经帮他盛好了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解释道:“小颐子,段学霸跟咱们也很熟了,我就实话实说了。”
怎么就熟了?他们才讲过几句话呀,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来者不拒了。
“学霸,你说,我这好不容易给你安排的相亲,你还迟到!”
“相亲???”阮颐瞪圆了眼睛,一条眉毛恨不得翘到发际线去。
“是啊,”周衡扬无辜地眨眨眼,“唉,他爸拜托我爸给他介绍个女朋友,我爸又来唆使我,让我把身边的女孩子介绍给他认识。相亲那种事我确实不太熟练,就只能随便带个关系好的女生出来吃饭。”
不太熟练?我看你熟练得很!阮颐咬着牙咯咯地笑着,心里还在懊悔刚刚从公司出来,应该把口红换成那支Russian red才对。
“叔叔知道你介绍的是我吗?”阮颐带着一脸‘你想清楚再说’的表情笑着问道。
“嗯嗯知道的,”周衡扬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用筷子夹了一块西芹百合,送到阮颐碗里,“我爸还说我这个建议很好呢,毕竟你也老大不小了,又没谈过恋爱,高中时我和我老爹就觉得你们很般配嘛。”对面投过来一个‘你说对不对’的眼神。
段执一笑而不语,静静地看着阮颐即将喷发的怒火和周衡扬的视若无睹。
“一举多得啊小颐子,你动动你的经济头脑想想,我把你俩介绍到一起,我爸的差交了,他爸的差交了,顺便还把你爸的差交了,你说多好,”她一摊手,仿佛自己做了件感天动地的大好事,“到时候我就随便拍个你俩一起吃饭的照片,不就功德圆满了吗。”
阮颐觉得,桌上铁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响,她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太不好意思了,怪麻烦你的。”
静了一会儿后,旁边的人突然开口,说话时的腔调和音色与她记忆里并无差别,像是湖水的平静,没有小河的清冽,也没有大海的厚重。
几乎是每个高中的传统,新学期开学典礼都要由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一的同学上台演讲,段执一的演讲和其它学生枯燥地分享经验没什么不同,让阮颐一直记忆犹新的只有一句:
“我等待与你相见。”
那是他低沉而温和的音色在她心里留下的最深重的印象。
“你不会觉得不自在吧?”段执一望向左边的阮颐,她似乎在想些什么。在他印象里,她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啊,不会不会!”阮颐连忙摆摆手,“就是和朋友吃个饭嘛,没什么的。”
其实这餐饭对阮颐来说,吃得还算不错。周衡扬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将分寸掌握得极好。倒是段执一让阮颐有些想不到,记忆里的他沉默寡言,虽然吃饭打球从不落单,但他大多只在旁边笑笑,即使偶尔答几句也不会说太多。今天的他倒是能够接下周衡扬抛出的梗,让对话有趣而不至于尴尬。至于阮颐,他们也会照顾她的情绪,在适当的时候给她个点头的机会。
那份甜甜的酒糟丸子粥,阮颐吃得很是开心。
“那什么,段执一,你送阮颐回家吧,我和她不顺路的。”走出餐厅,周衡扬咧开嘴笑道。
哦,那你就知道人家顺路了。阮颐翻了个白眼。
“不用我们送你吗?”
我们?阮颐心里一动。
高中时,他们俩的名字几乎无论在什么名单上,都被编排在一起。这样听到他称她和他为我们,确实是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感觉。
“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我男朋友回来接我的,”周衡扬突然凑到段执一身边,用阮颐可以听见却装作不想让她听见的声音,‘悄悄’地说,“阮颐可是个宝藏女孩。学霸你要加油哦。”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今天麻烦你了,你们回去时路上小心。”段执一装作听不懂周衡扬话里的意思,冲她笑了一下,又转头对阮颐说,“走回去可以吗?我今天没开车。”
一起…走回去?她有些恍惚,似乎灵魂出窍,上帝视角看着自己的躯壳正跟在段执一的左边。无人喧哗,无人打扰,像她十多年来缄默的爱恋,两个人就走在那段晦涩的时光里。
“你现在…是在上次我们碰面的那家医院工作吗?”阮颐打破了沉默,虽然这个问题在几周前周衡扬就已经问过了,但这好歹也算是她先开的话头。她没有将头偏向他,直直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提问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嗯对,现在在心外科。”
“真好,你很喜欢学医吗?。”
“嗯,挺喜欢的。”身旁的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弯起嘴角。
“我有几个高中同班同学也报的医学专业,现在有一半都改行了。听他们说读大学的时候整天和尸体打交道,有时候要做实验没时间休息,只能围着尸体吃盒饭,到后来已经修炼到连诈尸都会觉得平淡无奇的地步了。”
“哈哈,”段执一笑得开怀,阮颐不禁朝他的脸上望去,那人的嘴角依旧没有抚平,他依然像从前一样坦然地看着她,似乎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与她分享,又似乎他所有的一切都与别人无关,“学医很苦的,对女孩子来说尤其吃力。吃饭前我来迟了,就是为了一个手术。”
她下意识低头去瞄了一眼段执一的手——都说外科医生的手仅次于钢琴家的手,还没好意思仔仔细细看,突然被他打断:“阮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原本低下的头猛然抬起,她的脑子有些当机,大概沉默了五秒,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问。”
对方的脚步渐渐停下来,两人的周围尽是繁华的商铺,此时此刻经过的人,也许过了这一次就再也不会碰见,想起这种落寞的擦肩而过,似乎和段执一此刻没有光亮的眼神有些契合。
“假如你是一个医生,现在你遇到两个病人,你只有时间救活其中一个。一个是醉酒驾驶出车祸还撞伤了两个人的富二代,你如果马上对他施行抢救,成功率大概有百分之八十。另一个是你照顾了半年的小女孩,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成功几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如果非要你选一个,你救谁?”
“这样啊,”阮颐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思考,手指把包上的小玩偶正着绕一圈又反着绕一圈,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肯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
“你知道我会怎么选?”
无论做过多少台手术,从医多少年,在面对死亡时,那些医生即使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悲痛欲绝,却也会唏嘘,也会在无人知晓时偶尔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没有足够努力,是不是应该再多坚持那么一秒、两秒。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即使他比同年龄的人更加稳重,却也不过是个尚且没看透生死的少年,当自己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和生而为人的是非判断在脑子里打架时,当然也会迷茫。
但她知道,段执一一定会做出最好的选择。就像当初,去省城然后出国d是他最好的选择。
“你当然会选第一个,” 阮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人,直到他也转过来与她对视时,她微微勾起了嘴角,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两者只能救一个,为什么没有其它的医生去帮他。仅仅是安抚般,一字一顿地说道,“人在病痛面前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在医生面前也是一样。选择更容易救活的病人施救,是作为医生的职业判断,只要是一名医生,就该明白从走出学校、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起,都不能用情感来影响自己的选择。”
阮颐不喜欢那种冷漠的人,不是长得苍白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你抱着他也知道融化不了那颗心的冷漠。那种感觉像是搂着一块冰疙瘩,融不化它也耗尽了自己。
她喜欢的段执一,虽寡言少语却清醒明朗。所以她能体会在这种选择下,他的无奈和纠结。高二那年,他们年级开展以班级为单位的篮球对抗赛,看起来最温和的段执一,却在比赛过后,甩开别人递来的毛巾,第一个冲上去抓住对方球队队长的衣领。目睹了那一幕的阮颐,被惊得目瞪口呆。后来从别人口中才听说,原来那个篮球队长花言巧语抢走了他们一班班长的女朋友后,又马上甩了她,找了更好看的小姑娘。班上男生气不过,早在篮球赛开赛之前就决定帮他们班长出口气,结果却没想到,是那个大家都义愤填膺时最沉默的段执一最先替好友出头。
“我救他的时候听到护士说,被他撞伤的其中一个是孕妇,送到医院后,那个孕妇倒是抢救过来了,但怀了几个月的孩子没了……”
“那你就更应该救他了,”阮颐顿了顿,笑容比之前更明朗了一些,“活着才能赎罪。”
快走到自己家小区时,阮颐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说道:“前面就是我家小区啦,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谢,”段执一笑了笑,似乎是踌躇了一会儿,才缓缓问道,“阮颐,我们是在化学实验室一起上过课吧?”
“你别告诉我你连这都不记得了。”
好像有点失落。
“我不是这个意思。”段执一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高中时很少跟女生接触,更不用说是外班的女生了。只是我听你说话的时候,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好像知道你要说什么。”
回到家里,阮颐直奔卧室。把手伸到床下,尽力去够那个盒子。
那个盒子。
回国以后,她就一直忘了收拾它。打开已经布满灰尘的木盒,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却是轻巧的。
全是被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仪式一般地,阮颐从里面随便拿了一张,缓缓地打开,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越慢越能让人感受其中不可言说的情意。上面的字迹清秀,钢笔划过的、细细的笔尖像是她婉转的心思悠长绵延。
“十二月三十日。周围的人都在讲考试作弊的事,说这次有多少多少人作弊什么的。其实以前我也乐衷于吐槽他们这些不讲规则的人。但后来就不想吐槽了,别人怎么样跟我实在是没什么关系。即使高考把我压下去几名我也认了。你听过刘若英的《原来你还在这里》吗?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二月二十七日。上次跟你提起的那个女孩子,她看一本书都看了一半了!她男朋友说,这个看了对你没什么用,她就不看了!如果未来有一天,我吃中餐还是西餐,选择我喜欢的发型乃至我看什么书都有一个未来可能与我毫无瓜葛的人对我指手画脚,那我宁愿离开这个当下可能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如果一个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结果如何大概也不重要了吧。”
“三月五日。今天早上寝室没开灯,我起床洗脸,到处找我的卫生纸,突然发现一团白色生物,我以为是用过的纸巾,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然后听见清脆的“啪嗒”声,我的手表被我扔进了垃圾桶…陶瓷的…你懂的….”
“四月二日。哈哈哈哈哈哈哈段执一,这一张大概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张纸条了。我听我们班女生说,你告诉他们,你喜欢的女生是文科班的。我想你大概喜欢那种文静内敛的女孩子吧,可以和你一起看书,笑起来又能让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再见了。段执一。”
眼泪不可抑止地狂奔而下,很多个晚上,她躲在被子里,把一些有趣一点的小事,或者看了些什么书,老师说了什么有趣的段子,都写在了纸条上,用她从来不会用的那种语气。然后再轻轻拧开那瓶“风露”,用小指轻轻抹上一点,亲吻般在纸上划过,对折,再对折。精心挑选这一堆纸条中的一张,把它放在自己的枕下,其余的便塞在这个盒子里,按下闹钟,睡得香甜。
她忽然想起高二下学期的那个下午。
当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她记得那天的雨下得格外的大。两节体育课后紧接着两节数学课,原本她打算回寝室找找那本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有没有被带到学校,却被体育老师困在了教室里,让他们自由复习。
课间时,周衡扬从后门急急忙忙冲进来,对瑶瑶神神秘秘地说道:“瑶瑶我刚刚听说了一个消息!”
阮颐猜到,周衡扬这个样子,一定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什么八卦小道消息,索性也把书反手一盖,用手撑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我听我在一班的初中同学说!段执一在他们班承认,自己喜欢的女生在文科班了!”
阮颐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在一瞬间太阳穴崩裂一样的疼,但她在那瞬间却顿悟了头皮发麻是什么意思。从两边到中间的酥麻,鼻梁也连带着有些酸痛。
段执一,段执一。
三个字像是千丝万缕的蜘蛛网在她脑子里绕成一团,又像是不停弹动的小球在脑子里蹦来蹦去。
他有喜欢的人了,有喜欢的人了。少女时代,自认为最高尚而骄傲的暗恋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倘若有人知晓她这份心意,或许她还愿意抱着那人肆无忌惮地哭一场。只是此时此刻,说出来,她讳莫如深的暗恋故事和她本人都成了一个笑话。
撑不下去了。
她强忍住,装作有些着急地冲着瑶瑶匆匆说了句,我有本书忘带了,晚上语文课要用,我现在回寝室去拿。然后便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出。
教学楼离寝室好远,阮颐在雨里走了很久也走不到。她从来不理解为什么失恋的人、告白失败的人要在雨中奔跑,这种傻瓜式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说一场失败爱恋的落幕总是需要一场倾盆大雨来画上句号吗?
无数个天蒙蒙亮的早晨,她看着时针才指到五的闹钟挣扎着起床,小心翼翼地洗漱,怕打扰到还在睡梦中的室友,摸着黑从寝室狂奔到教学楼。每一次她都拼命按耐住自己狂跳的内心,四处打量确认整栋教学楼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再装作理所当然地走进一班的教室。
无数个五点半,眼前一片漆黑,频频撞到桌子板凳的角,忍住痛走到他的位置,把纸条放在桌上,再偷偷地离开。一个人回到教室,打开灯,平息一会儿自己尚且怦怦乱跳的心,将勾起的嘴角压下去,再缓缓地翻开书本。
现在她觉得,高中时代身上每一处被撞到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如果她能再勇敢一点,没有犹豫,坚定地在末尾都署上她的姓名,他是不是就知道所有的纸条都是她写的,而不是那几十张纸条里被她臆想的那个整天都在吐槽的女孩子了呢。也许她会成为第二个孙佳佳,即使她没有她那么漂亮,他会不会也会在和她擦肩而过时有种异样的感觉呢。
阮颐坐在床边,到底还是把那几张重合起来的便利贴拿了起来。这个盒子即使出国她也一直在带身边。偶尔也会坐在床边像今天这样,一张一张地细读,却从来没勇气打开那三张便利贴。
如果说没有署名,是她自己不够勇敢,那错过呢?
“四月八日。段执一,我以前给你写了好多好多纸条,但你可能一直不怎么了解我的脾气。因为我给你的印象都是欢脱的。但如果你有认真看我写的,你就会明白,我本身是一个无趣又严肃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未来想做点什么,但今天我突然间顿悟了。我很喜欢读巴尔蒙特的一句话:为了看看阳光,我来到这个世上。从前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现在知道了。我预见性地觉得未来的我一定不会为了一个人,一件事停留。
我实实在在地想过,未来要去你的城市,去拼命融入你的生活,去做你生命里不一样的那个存在。可就算我做到了又怎么样呢?就算你跟我在一起了,你喜欢的是我吗?我喜欢我自己吗?
我坚定地觉得,即使强扭的瓜不甜,可我就是要扭下来。扭下来了,我就高兴了。但现在我明白了,瓜不甜,扭的人有多难过。如果有一天,你勉强自己跟我在一起了,我应该会比你更难过吧。因为我所有的幻想画面里,读书、爬山、旅游你都在笑。
其实,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朋友不多,同学和朋友我分得很开,我给你写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我都不记得了。
段执一,以后我要奔向我的未来了。以前,喜不喜欢,说些什么都是我来做决定。这一次,未来的路上,有没有你,是什么样子的你,我都交给你来决定。”
右下角,阮颐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