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90年代》夜泊姑苏

4、奶奶1 王

　　王奶奶脾气变了，她本就是个挑剔的人，遇上什么事都会说道两句，好像村里没有一件事是和她无关的。但村民们没人敢去反驳她，大家对她还是尊敬的，她是个产婆，村上三十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全是她一个人接生的，半夜出生的，难产的，大雪天把她叫过去的。她不识字，只在乡卫生所学了几个月，一干就是十五年，她不是专职的，她还有很多农活要做。家里有三块田，老头子是个识字人，太老实，在渔场当会计，总是不回家，常常被人欺负。村里有什么好事，最后一个想到她家。她的臭脾气就是这么养成的，就为了和那些个她接生下来的臭小子臭婆娘们争抢，造房子谁家能多占点地方啦，修公路谁家能少出点力气，多拿点工钱啦。她遇见人就用刺耳的话说，可她从不仰仗自己接生婆的过往，她从不说当初我淋着大雨走着烂泥地把你给接产的。这样的话，旁人倒是会说两句。她是有骨气的，这话，她从不说。
　　她变得怎么了，她变得安静了，就连别人在她的菜地上种了萝卜，她也不回应了。她不再说，杀千刀的，眼睛长在屁股上，看不清谁家的地啊。她变得沉默。大概是因为老头子走了，大概是因为长大的孩子离开了，去了城里。她的生活越发简单，早上起来整理整理鸡舍，拿两个鸡蛋，上午去菜地，下午折锡纸，晚上早早睡觉。
　　儿子把孙子送了过来。正是暑假呢，让他在这儿过。这是孙子第一次回来，四岁。儿子去了美国，三四年了，才回来一趟。
　　“他说美国话么？”村里小孩问。
　　“他还不会说话。”儿子答。
　　“哑巴！”“哑巴！”“哑巴！”
　　儿子叫能能，他不开口，但听得见。这话伤人心，他英文中文都听的多了。他讨厌，他躲在房里不出去玩。他爸爸妈妈没办法，又有好多朋友登门，索性不管了。奶奶看不过。热了两块糕，那是她拿手的，她还弄了点酒酿。能能没吃过，喜欢，扑进了奶奶怀里。
　　“不着急，开口晚的孩子聪明。你爷爷就这样，他七岁才开口。”能能注意到了长桌上的爷爷遗照。
　　晚上，能能就和奶奶睡了。早上起床，奶奶去鸡舍，他跟在后面。
　　“能能，把那两个蛋挪出来。”奶奶说完去忙别的了。
　　鸡舍有股臭味，能能看到木板上的鸡屎，灰色的，褐色的，上面的鸡爪印，他一头钻进去，满身都粘了屎，一只小手掏了两个。他高兴得跑到奶奶身边，却拌脚摔了。鸡蛋碎在地上，扑出黄色蛋液。他哭了。
　　“起来啊。没事。再去挪两个吗。”奶奶和气得笑着。能能也笑了。高兴得跑回去。
　　去菜地种菜，能能也跟着，奶奶挖开洞，能能洒种子。一个洞一颗种子。很快天就暗了。回去。路上碰到村里的小孩。有人喊“外国哑巴。”
　　“杀千刀！屁股痒了？”奶奶大声骂走他们。
　　“明天去湖里游水，过来叫能能！”她又命令他们。
　　黑色橡胶轮胎当泳圈，有人还赤膊从船上跳下去。有水草的地方不能潜水，没人戴游泳眼镜。夕阳就在山顶，能能觉得新鲜极了。奶奶一直守在船边。她再三说，有水草地方不要游过去，下面有水怪。她说，她接生的几个孩子，都是在水草多的地方淹死的。
　　能能和村里孩子熟了，孩子们就都往他家里跑。他把美国玩具给他们。他们做了弹弓给他。他最小，大家都让着他，连排队比赛尿尿，都让他在最后一个，但站前面一点。
　　奶奶在床边拿错了药。入睡时候吐白沫。能能吓坏了。
　　“奶奶！奶奶！呜呜呜！奶奶！”他父母还没回来，他绕着全村跑。“奶奶！奶奶！呜呜呜！”
　　一家家的跑出人，大家抬着奶奶，用拖拉机开到了乡卫生所。
　　能能和孩子们都不愿意走。在医院过了一夜。
　　能能说了一夜梦话。“奶奶，鸡。鸡蛋。奶奶，酒酿。奶奶。水怪。”
　　他梦见了水怪，告诉它别带走奶奶。
　　王奶奶醒过来了。看见孙子和孩子们。
　　“能能，回去把橱里的酒酿和大家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