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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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水终于退去，两岸的人们迎来了新的耕种期，采石场也送上了国王满意的石材，人们说那是麦瑞拉王子的功劳，他是他父亲赫尔荷泰普国王最优秀的儿子。从王城来的新监管大臣受到工人们的优待，而工人们也选出了新的监工，这也让王城里的人们看到了平民升职的可能。这些事都是泰普告诉耐赫特的，相信过不了多久这场风波会彻底平息下来。而她从离开采石场那刻起，就再也没见过那些村民了。
她就像神话里的拉神一样穿过幽深的冥府，昏昏沉沉，不知时间，只有看到亲人时她才回到人世间。见到公主的那一刻，乳娘阿菲嚎啕大哭，她上前抱住公主的双脚，觉得像是做梦。
“阿菲，对不起，可是现在我必须要去见母亲，你帮我沐浴吧。”
如梦初醒的阿菲擦干眼泪，站起来牵起公主的手，耐赫特转过头来对身后的麦瑞拉说道：
“谢谢你带我回来。”
麦瑞拉看着耐赫特离去的背影，他有些担忧，在来时的路上她一言不发，只是望着河面出神。现在又变回了礼貌端庄的公主，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麦瑞拉，你终于回来了，一切都好吧？”一直等待的伊舒尔早就上来嘘寒问暖，她的儿子也已经离开太久了。
“我很好啊，怎么有事吗？”
“有人说采石场发生了暴力，所以妈妈很担心。”
这个消息是绝对不能外传的，麦瑞拉看着母亲宽慰的笑脸，心情变得不再轻松。
回到王宫的耐赫特，没有任何与近侍重逢的喜悦。她的衣服是不能再穿了，假发也已经沾满尘土。当热水漫过她的身体，耐赫特觉得又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她的肌肤已经变黑了不少，于是她让阿菲给她涂完香膏再在脸上涂点粉来掩饰。她的身上换上了精致的亚麻长裙，那个常伴她的护身符没有被取下而是配上了贝壳形状的红玉髓项链。耐赫特的头发已经变长了，所以她这回没有戴假发，用黄金和彩釉的发圈扎起耳边的头发，奈特耐赫特公主又重新回来了。
她听着侍女们这样说着，拿起轻薄的亚麻披肩裹在了自己身上，只画着眼线的眼睛重新看向曾经的家园。早已准备好的侍从服侍耐赫特坐上软轿，麦瑞拉就在她的身侧，可是这回无论麦瑞拉再怎么看，耐赫特都没有转过来看他。
别宫的侍卫听到通报早已打开大门，这里是耐赫特曾经想进却无可奈何的地方。可是现在耐赫特什么也不去想，在轿椅上被侍从们直接抬进了宫。麦瑞拉先从自己的轿椅上下来，可是耐赫特没有等他直接奔向了王后的卧室。
“母亲，母亲。”
“奈特耐赫特，我的孩子。”迎接公主的只有国王，她的母亲已经不能起床了。
“妈妈呢，爸爸？”
赫尔荷泰普很想安慰自己的女儿，可是现在他的心情和她是一样的。
莎哈托王后的房间里所有的芦苇帘子都被放了下来，这样空气可以流通又可以抵挡强烈的光照。王后躺在床上，似乎还不知道女儿已经回来了。
耐赫特看着自己的妈妈，眼泪就下来了。她不在的时候，妈妈有没有想她？她不在的时候，妈妈是如何度过这些日子的？她不在的时候……
“奈特耐赫特，你妈妈睡着了。你不用担心，爸爸一直陪着她。”
现在耐赫特才有时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原本刚毅的两颊已经凹陷下去，虽然戴着王巾，但是有些发白的发茬还是冒了出来。她低下头，握紧父亲的双手，然后又走到母亲的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这是她儿时就有的习惯。因为不这样看着妈妈，她也许又要不见了。
莎哈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看到自己的女儿就坐在自己的床边，然后笑了。
“奈特耐赫特，你受苦了。”
再多的准备都抵不上母亲的一句关心，耐赫特的眼泪直接掉了出来，她张开嘴巴，不连续的声音都在喊妈妈。
“奈特耐赫特，妈妈的病可能好不了了，但是我向哈托尔女神许愿了，于是她就把女儿还给了我。”
“妈妈，”
莎哈托吃力地用手指擦了擦耐赫特的眼泪，心情放松地继续说：
“不要哭鼻子了，妈妈有你就够了。可怜你的父亲……”
莎哈托没有继续说下去，耐赫特抓住母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是她很快笑了起来，因为她再也不要和母亲分开了。
“爸爸说，您现在要睡很久，那就要侧身动一动。如果困了就告诉我，我有好多话告诉你。”
看着自己的女儿，莎哈托笑着点点头。女儿回来了，一切都好。
当耐赫特讲完面包师的故事，莎哈托终于睡着了。来看望的国王看着温馨的一幕，却觉得很心酸。这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家庭生活，现在却觉得如此可望不可即。
“奈特耐赫特，你也去休息吧，这里有爸爸呢。”
“父王，您才是需要休息的那个人，我没事的。”
看着懂事的孩子，国王无奈地笑笑，奈特耐赫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为别人着想，就是麦瑞拉，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好，爸爸和你一起陪着妈妈。”
渐渐的，莎哈托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她如果清醒就必须要忍受腹部的疼痛。国王一直知道王后的病，可没想到发作得这么快。医生给王后开了止痛的药，可是就让王后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所以，王后清醒的时候，耐赫特都要讲好多过去的趣事，现在没有什么比王后的快乐更重要的了。
“妈妈，我记得我小时候说要去见大河马，结果一不小心掉到了池子里。从此以后你就给我系上小鱼的护身符，这样我就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了。妈妈？”
“我记得，我记得。”闭着眼睛的王后吃力地回答女儿，可终究抵挡不住困意，又一次睡去。可是耐赫特没有停下故事，她流着泪继续讲，因为母亲醒来时她就知道那些时光都没有走，她的女儿在一直陪着她。
王后有时也有有精神的时候，可是耐赫特却很悲伤。王后透支着自己的体力，也喜欢讲过去的故事。
“奈特耐赫特，你小的时候就很爱哭，妈妈不在要哭，东西没了要哭，可是后来就不哭了。你啊吃饭是不需要催的，每天都要到处赶鸭子吓唬侍女们。阿菲可头疼了。但你又很乖，妈妈的亚麻裙子你要拿来做娃娃的衣服，妈妈不给你就用自己的衣服。男孩子的玩具你也喜欢，所以那艘大船就留到了现在，因为你要去外面看一看。”
那些碎片的故事串联到一起，就是耐赫特成长的点点滴滴，她把头靠在妈妈怀里，任由王后一下一下地拨弄自己的头发。
“你的头发这么长啦？”
“是啊，所以我不戴假发了。”
莎哈托笑着变出一个红玉髓做的发圈，轻轻地束起耐赫特的一绺头发。
“妈妈有很多首饰，都是我的母后给我的。我的女儿奈特耐赫特不喜欢饰物，可她戴起来却那么漂亮。可惜我不能送她结婚的首饰了。”
耐赫特更加悲伤，但是她笑着回答道：
“我也喜欢啊，妈妈，我也要送你好多珠宝。无论是亚洲的还是蓬特的，世界上所有闪亮的东西才能配上你，哈托尔女神的女儿。”
莎哈托笑了，虽然她没有生下她，可眼前的奈特耐赫特就是她的女儿。
虽然有了女儿的陪伴，但是赫尔荷泰普国王每天都要看自己的妻子入睡了才会安寝。等到妻子醒着时，他会不厌其烦地说起他们相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这是在一旁的耐赫特听说过却不了解的过去。
“那个时候，我只想着建功立业，因为没有女人肯等我回家。可是莎哈托你就这样出现在高台上，笑着的时候全城的男人都睡不着了。可谁会知道，上天会这么眷顾我，让我成为你的丈夫。哈比神见证了我们的爱情，盛开不败的莲花不及你的笑颜。但我这个拙笨的军人只能用花来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直到我在你的父王面前许诺我一生的归宿。”
莎哈托有时会嫌国王孩子气，于是会转过头不理他，这时候最担心的是纳赫特，但是她发现母亲转过去都是在偷偷地笑，笑里还有泪水。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我发誓我要保护我们的家再也不像曾经的王朝。孩子们去了众神那里，直到奈特耐赫特来到我们身边。如果人的一生有各种渴求，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就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因为你不嫌弃我的出身，还和我回到了我的家乡得普，你说你要去芦苇丛里打猎，还要一起去看看大块的绿。在水中出行，我们一起看到了游过的鱼群，你说如果我是渔夫，你就能每天都吃鱼了。没有人会这样取笑一国的国王，可是我愿意，那天我跳到水里，直接抓上来一条鱼。我记得你当时的笑声就像风吹动莎草的声音，那是哈托尔女神到来的声音。”
这样的故事耐赫特小时候听过不少，可没有现在这么具体，这么详细。可是她也不能听完这些故事，因为讲到最后只剩下父亲的声音，母亲又睡过去了。
长久的陪伴没有唤回莎哈托王后的生命，她在哈托尔女神的召唤下，终于返回了众神的怀抱。耐赫特知道母亲离去时没有遭受痛苦，因为她实在是太累了。最美丽的王后被她的母亲召回了，悠悠的尼罗河水托着这艘载着棺木的船驶向墓室的谷地。哈托尔女神的神庙祭司唱着女神的赞颂诗把王后的遗体送到祭庙，那里戴着指引者面具的祭司会开启王后的死后之旅。
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迎来了送葬的那天。耐赫特和父亲走在一起，长长的队伍从王宫排到岸边。王城的人们都出来观礼，看到王室悲伤的神情，百姓们纷纷跪下，莎哈托王后的离去代表着一个王朝的正式终结。
国王的陵墓还未完工，但王后必须要被安葬在她的陵寝里。所以在场的工匠早在前几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静静地等待葬礼的开始。神庙的祭司和乐师在去往祭庙主殿的通道点燃香料，吟唱诗歌，保佑王后的灵魂永远不朽，直达天国。在祭庙里，人们献上祭品，王后的石碑和雕像早已立在那里，在她的身侧特意雕刻着一个公主的雕像。
祭司们对王后的雕像洒水焚香，拿起一个扁斧轻轻碰触雕像的口、手和脚，人们相信王后的灵魂能在石雕中重生从而接受后人的供奉。做完开口仪式后，人们开始去往金字塔的旅程。麦瑞拉神情严肃地站在一旁，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王室的葬礼，没想到第一个离开的竟是高贵优雅的王后。
在祭司和侍卫的护送下，王后的木棺通过祭庙的梯道来到了墓室。金字塔里的墓室有不同的房间对应埃及各个城市，上面还描绘了主人的日常生活和天地间的日月星辰，以及保佑他们的铭文。祭司为王后主持献祭仪式，一份祭品的名单被他像唱诗一样吟诵出来，其他祭司纷纷送上名单上对应的祭品。随后他们再将王后的木棺放入早已备好的花岗岩石棺，装有王后内脏石棺的花岗石箱子也被埋入地下。祭司在吟诵声中再来到前厅将准备好的红色罐子摔碎，这样一切阻扰逝者复活的邪恶将不再作祟。接着代表王后灵魂的两个小雕像被放进另一个墓室，里面有放置雕像的壁龛。当雕像被放置妥当，壁龛的门分别被合上，两个雕像之间放置着一艘木船，这样可以让王后的灵魂自由穿梭，真正地获得重生。做完这一切，祭司们开始吟唱，入口被暂时地封存起来。耐赫特跟在父亲身边看着这一切，她看着封口处祠堂前母亲的浮雕，她知道一切尘埃落定。
回到王宫的日子里，耐赫特已经没有了以前的感觉。这个地方到处是母亲生活过的痕迹，她不想让别人改变，可是一切已经改变。王后的侍女伊芙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国王怜悯她让她离开宫廷回家居住。还有些侍女选择跟随王后，进入神庙为王后祈福。看着满屋的侍女，她们脸上悲伤的神情似乎神灵已不再眷顾王宫，耐赫特知道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在送侍女们去哈托尔女神神庙的路上，耐赫特见到了第一祭司。她想着进神庙为母亲祈福，于是在女祭司的引导下，耐赫特献了带来的祭品。
“库伊大人，你说母亲会抵达哈托尔女神的世界吗？”
“会的，王后是女神的女儿，她也会一直保佑你的。”
“那为什么她不带我走呢？”
库伊看着公主诚挚的眼神，想起王宫的秘闻，伸手向神像祷告道：
“无所不能的女神啊，伟大的母亲，请您降下福泽，保佑你的孩子吧。从亚洲的风吹向芦苇之地，异乡人也能感受到您的气度，请怜悯神的女儿，保佑这个国家。”
耐赫特匍匐在地，她听着女祭司的话，想起了那个传说还有她对母亲的承诺。在这个国家之外，也有哈托尔女神护佑的地方，那里是亚洲和蓬特，那里有无花果树和数不尽的宝石。耐赫特站了起来，她对着库伊说道：
“女神祝福您，我的祭司，谢谢你。”
说完，耐赫特跑着回到了王宫。那里有她的父亲，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此时正一个人坐在王后的房间里。她知道这样的情况已经有几天了，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所以她要告诉父亲自己的决定。
“父王，请您准许我去伽南。”
“你说什么，奈特耐赫特？”
“我曾经答应母亲，要给她献上亚洲的宝石，所以当国家派出商队时，请让我也跟随着他们出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奈特耐赫特，那么远的地方随时有可能发生危险。”
“可是，父王，这正是人们向哈托尔女神祈愿的原因。我想问问女神，为什么她要这样对待母亲，我想知道女神真正的旨意。”
耐赫特双手贴紧地面，她的额头感受到地板的阴凉，她能听到自己不断跳动的心跳声。
“奈特耐赫特，你……”
耐赫特抬起头，看着父亲，认真地说道：
“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我要带回亚洲的无花果树。这样，我才能，我才能……”耐赫特没有说完自己的话，因为她自己也无法相信这样做母亲就能回来，活在世上的人到底要怎样才能排解这份思念，那里是女神的地方，可是那里没有母亲。
“我答应你，”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国王想起了亡妻曾经的请求，“奈特耐赫特，我的孩子，你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活着吧，啊？”
说完，国王扶起自己的女儿，耐赫特看着父亲下巴冒出的胡茬，还有已经不能遮住的白色鬓边，她只能伤心地点头。她又像小时候那样紧紧依偎在父亲怀里，可是三个人的家庭已经没有妈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