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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埋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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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驿的房间没有大堂那么简陋。房间虽小,床铺却柔软暖和,厚重的棕红色窗帘盖着方形木窗,墙一边放有壁炉,壁炉旁的小房间是浴室,设有洗手台、马桶和花洒。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熟的,脑海中还残留着窗外莹莹闪烁的灯河与万家灯火,熹微的灯笼光芒交相辉映着皎月繁星,倒映着洋洋洒洒的飞雪和一望无际的雪地,远方还能看见大城市的某座高塔。迷迷糊糊中如身处异邦安乐之地,可转念一想,如今我也的确身处异邦。
可惜没时间好好参观一下了,如果能去一趟中央城,看看传说中的小世界也好。不过,那大祭司和他的爱因芙诺也在中央城,会不会被拐卖了啊……
凌晨时分,我照旧从噩梦中惊醒,还没睁眼,就闻到一股异香。
这香味……太熟悉了,这令我痛恨至极的味道,大祭司配的迷香……
我不动声色地停止呼吸,一动也不动。
房间黑暗,静谧无声,唯有呜呜号哭的北风在窗外作响,床边壁炉里柴火燃烧不时发出爆裂声。我专注倾听着房内一切动静,渐渐地,黑色的视线中,房间的轮廓如一幅淡墨勾勒的画,在我眼前缓缓成形、加深,一个灰色的人影潜伏在壁炉阴影处。
我看得一清二楚,仿佛不再用眼睛,而是悬浮在房间上空,用灵魂在看,房内景象全在我眼中,一览无余。
忽而,灰色人影动了,向躺在床上的我跃来!
我发觉,我看到的画面比实际发生的快了一秒,而这一秒在对决中将起决定性作用。我不是鬼手,他的反应能力和应变能力我遥不可及,但这一秒,足够我一个翻身躲开那人的袭击,顺势抽出长剑,正中命门!
那人很快就不动了。
像我这样耐力和体力严重不足的人,续航能力太差,不能打持久战,一击致命是我的最佳选择。我把那人翻过来,看到正面,果然是在车站遇见的那个男人。
不是人贩子就是□□犯。
我紧握着剑柄恨得双手直颤,咬紧牙齿,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努力把那夜的景象逐出脑海,努力不去听莫拉莱斯的狂笑和奥德里奇的喘息。可我还是败了,控制不住自己奋力挥剑一次次砍着这个男人,直到他变得稀烂,变成毫无人样的肉糜。
我捂着嘴,无力地滑落地面,痛哭失声。
过了好久,我强忍着头痛站起来,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上黑斗篷,背着行李,跳窗离开。凌晨时分,大雪停了,白蒙蒙的天空透出一点蓝,像冻结多年的深海冰面,偶尔一尾白色大鱼游过。呼吸着清晨冷冻的寒风,我的神志清醒了很多。
如今,也已经可以若无其事地杀人了。
骑着比我还瘦的马,我这么想着。
穿过一片枯树林后,随着日头高升,天变得镜面般湛蓝时,我远远地看到一个小车站立在茫茫冰原上。车站空无一人,四列铁轨伸展开来,通向遥远的日出之地。
我勒住马,心头浮现几缕疑虑,同时伴着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正常中透露着异常啊……我果断调转马头,飞也似的逃走!
“哈哈哈哈……我说的吧,星控,这小家伙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小绵羊了!”
“废话少说,还不快追!”
果然……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绝望毒蛇般爬上我的心头……我匆匆回头一瞥,看见不远处三匹独角兽疾驰而来,星控、多离托亚-雪洛还有一个橙色头发的强壮男子,他们身后一大群银甲骑兵呈半圆状朝我包围过来,足有五六十人。
呵,好大的阵仗啊。
我抽出长剑,往马屁股上刺了一剑,马长啸一声发疯一样跑得更快,险险突破了包围圈。擦肩而过时,我双手握剑,一击砍飞了一个骑士的脑袋。鲜血迸射时,听见一个声音:“明嘉!站住!”
我骑着马头也不回,心里却一凉。
雷奥,我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他当年看我时惴惴不安的眼神和潮红的面庞。而如今他成了这支骑士团的骑士长,带领他们来追捕我。世事总是如此的滑稽。
不,也许,这是温德诺斯的故意安排。
我冷笑一声,伏低身子,冲入枯树林中。马蹄踏过处,落满树枝的积雪簌簌掉在我身上。奔跑间,不知何时兜帽滑落了,露出我随风张弛的银色头发。
“骁,绕过树林,去堵截她!”我回头,看见橙色头发的男子策马向枯树林那头去了,十来个骑士跟在他身后。星控与雪洛分成两路潜入树林中,独角兽太高大了,树枝阻碍了他们的行动。星控一挥手,他们纷纷下马,飞快冲入树林。
寒风迎面打来,我脸颊发疼,眼眶中挤满了泪看不真切,好似整片枯树林都站满了银甲人,鬼魅般追随着我,不容喘息。
我恐怕赢不了,没有灵力,武术也还不到火候。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今天,我必将以死相搏,绝对——不再回到那座城堡里去。
那里是地狱!!
突然一道亮光从天而降,犹如一道惊雷,从我头顶劈下,极其危险地擦过我的身后衣服,生生砍断了马背!马嘶鸣着,被砍成两半的身体扭动着,四蹄乱蹬,血流如注。我在摔落之际借势踩了马背一脚,身子高高跃起,跳到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积雪噗噗掉落,树枝晃动着,所幸没有断裂。
我紧握着剑,紧紧盯着树下从四面八方迅速汇集的银甲士兵,他们将这棵树团团围住,只在树下留出半个操场大小的空间。雪洛等人策马进入包围圈,仰头看向我。
“快下来吧,明嘉,那上面太冷了,会感冒的哟~”雪洛笑嘻嘻地喊道,语气里满是对我的不屑。
他瞧不起我,他以为我的逃亡只是孩子的小打小闹。
我看到树底下挣扎愈发无力的马,感受到一丝柔软的心疼……指了指它,对雪洛道:“治好它。”
雪洛挑眉笑道:“我治好了它,你就乖乖跟我们走?”
我点头。
雪洛玩笑般叹着气,跳下独角兽,把马的上半身与下半身推到一起,掌心涌出绵延不断的血光,覆在断裂处,很快,断开的骨头、纤维、血管和皮肉有了自主意识一样重新连接长合。血光消失后,马也恢复了原状。只是它虚弱得很,站起来晃了晃,偎在树上喘气。
雪洛拍拍手,笑眯眯地对我喊:“可以了,走吧?”
我摇摇头。
他脸色一变,道:“你不是说……”
“我骗你的。”
他一滞,一缕阴云飘上眉峰,又转眼云开雾散,哈哈笑着道:“你变得不乖了哟,小嘉嘉,你这样我可是会生气的,我生气了,就没人罩着你了啊。”
“你罩着我?”我轻笑,“一个不敢顺从自己心意的懦夫,一条只会服从主人命令的狗,你有多大的本事,竟敢扬言罩着我?”
这下,他的笑全消失了。
“哈哈哈……你变得刻薄不少啊,明嘉。”
听到这声音,我一怔,抬眼看去。里三重外三重的银甲包围圈分开一条走道,两匹独角兽慢悠悠走进圈内,一个是亚瑟,一个,当然是温德诺斯。
纯白的雪地映衬着他的银发,纤尘不染的银白披风下,穿着深蓝色的宽袖长袍,银丝点缀,胸口一朵滴血玫瑰。这身衣服……是当年在白珍珠上穿过的那套。我当然还记得,包括那时他微乱的眼神,包括那枚酩酊大醉般疯狂的吻!
讽刺吗……非要做到如此细致入微的讽刺吗?!
我握剑的手狠狠收紧,明确感应到双瞳已变成燃烧着的血红!
雪洛他们垂头向他行礼,他视而不见,只一眨不眨地抬头凝视我,唇畔噙着浓烈的笑容,银眸中的光华,简直要烧成火海。
“跟我回去吧。”他望着我喃喃地这么说,竟让我一时产生了错觉,好像他在轻声哀求我似的。
于是我笑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绝望,笑得满眼是泪。
在这凛冽的寒风和毫无生机的枯树林中,一束阳光打下来照在他身上,他仰脸对我微笑如水,我望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字道:
“兰古斯-温德诺斯,我趴在地上演了整整一年的狗,可不是为了这个。”
握紧长剑,站直身体,阳光从我头顶倾泻而下,汇成一首悲歌。
“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