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平湖霜满天》月落蝶觞

2、另一种人生的开始 她从未对自

　　第二日，红日高照，景轩一行早早乘了车到码头，蒋太一身松香色的长衫，拉了景轩的手，谆谆教诲。二奶奶王清芝拿着百子千孙的大红帕子，不时按一按殷红的眼角。水岸边，风润润的吹，柳眉手臂上搭着自己小小的包裹，失神的看着蒋家人的话别，看着水岸不远处的垂柳，风将树上干枯的叶子一片一片吹落。看着更远处人家青黑色的屋檐，一缕青烟斜斜的升上辽远的天空。天那边，有一只雁，孤单的南飞……
　　开始是坐小船，走了约么多半天的时光，来到一个更大的港口，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换上更大的一艘船，更多辞别的人，挥手，追喊，凝望……景轩看着也忍不住眼圈泛红，跟着他的守廉也不由得拿袖子狠狠蹭两下眼睛。柳眉想伤心，去奇怪的找不到伤心的情绪，只漠然的看着船上船下的人们。景轩不经意间看到柳眉淡漠的表情，微微一怔。
　　船在海上行驶了三天了，景轩与守廉早已没有了新鲜感，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夜间便去打桥牌消遣。柳眉无事可做，于是便每日踱到甲板上去看日出。
　　这一日，柳眉托着腮，静静坐在船头，看着东方的天空渐渐由青变白，再渐渐变得微红，仿佛女孩白净的脸儿上害羞的红晕。身后由远而近的传来轻微的息息索索的声音，柳眉转过头。“我打扰你了吗？”柳眉听到一把沙哑柔媚的女声，一名身着夜礼服的金发女子疲惫的看着她。“没有”女人笑一笑，学着柳眉的样子，也想坐下来，可是她一身金色的礼服实在太过紧窄，她皱皱眉，扯住裙摆用力想要撕开，也许是太疲惫了，她撕了几下，不得不放弃了。柳眉坐着，被女人高壮的身躯压迫的有些胸闷，只好也站起来。
　　太阳在海平线上颤颤的跳动几下，忽然啵的一下弹跳出来，绚烂的霞光瞬时铺满海面，并且带着轻微的灼热不容置疑的附在柳眉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金色的光线不停的变换，像是在不停的旋转，在柳眉被映照成金红色的脸上制造出轻微的疼痛。柳眉抬手遮住眼睛，皱皱眉，忽然调皮的笑笑，轻巧的后退一步，不着痕迹的站到金发女人身后的阴影里，眼前顿时变得暗黑，空气也不再灼热，柳眉嘻嘻笑着欣赏金发女人夸张的身体曲线，禁不住咽一咽口水。
　　回到仓房，景轩还没起，正懒懒的靠在床上吸烟。“二少爷”“你去哪了，这么一大早的？”“我睡不着，就起来看日出了”柳眉敛眉，倒了一杯热茶，捧给景轩。景轩捻熄了烟，接过茶杯，顺手握住柳眉的手。“这么凉”他皱眉。柳眉刷一下绯红了面颊，待要抽出手，又怕打了杯子，又急又羞又恼，嫣红的唇瓣微启，欲说还羞。景轩朗声大笑，一盏茶吃的颇香。
　　吃过了早饭，景轩闲极无聊，见柳眉收拾完了仓房便招手叫她，硬是要教她写字。柳眉颇无奈的看着他写几个极简单的人、古、山之类的字要她学。接过笔，柳眉只觉得手上一沉，仔细端量，竟是一只德国进口的凯尼派克金笔。柳眉怔愣的看着，弦窗外，机轮破开水面的水波声隐隐传来，听着听着，那哗啦哗啦的声音仿佛渐渐的清晰，冉冉幻化成室内摆设的假山流水，伴着女孩童稚的呜咽声。
　　小小女孩子正趴在阔大的书桌上，哭得头上扎起的小鬏一摇一晃。忽然她抬起头，乌银似的眼珠儿满满的盛了恨意，狭长的青色胎记附在女孩眉目清秀的面上，更添几分气势。只见她重重的一拍桌子，忽地捡起桌上一篇字，三两下撕的粉碎，握在手里，两眼直直的看着虚无的墙面，含着泪，慢慢的将那一把碎纸放进嘴里，咀嚼两下，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那是柳眉七岁的时候，父亲得了这样一只名贵的笔，几个孩子吵着要看，于是父亲说，你们每人写一篇字来，谁写的好就让他用一用这笔。自然是大哥胜出，大哥那年已经十五岁。几个弟妹便撒娇耍赖，非得也要写几个字不可。父亲呵呵笑着看着他们写，甚至把着最小的弟弟的手腕教他。柳眉长的瘦小，平日里便是最不受注意的一个，那日仍旧挤不到父亲身边，可是她的字写得是弟妹中最好的一个，她以为父亲会注意到的，可是父亲没有，连不会写字的小弟都得了拿笔的机会，只有她没有。父亲被几个孩子围着，柳眉在圈外紧紧的捏着字帖，她不时的举起来，小小的柳眉又气又羞，细细的声音含在唇间，几次鼓足勇气喊父亲，可是没人理会她。
　　孩子簇拥着父亲去吃中饭了，没有人注意到柳眉还站在堂中，柳眉无助的看着他们欢欢笑笑的走远，转身伏在桌上，哀哀的哭起来。
　　“怎么了？”景轩看着柳眉拿着笔，直直的瞪着眼睛发呆。柳眉回过神来，心底却像湖水漫过，清凉凄苦。柳眉坐下，定一定神，起笔写下苏轼的一首减字木兰花-琴：“神闲意定，万籁收声天地静。玉指冰弦，未动宫商意已传。悲风流水，写出寥寥千古意。归去无眠，一夜余音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