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张叁一

56、第 56 章

　　木槿发个信息给桑陌，叫她如果下课了先等会，或者也可以直接坐车回来，桑陌直接否决了后者。
　　这边结束后时间还赶得及，木槿准备送林哲夕回寝室。
　　“不用了，你不去接桑陌吗？”林哲夕连忙拒绝。
　　“来的及，走吧。”木槿推着车率先走到了前头，淡笑着回答。
　　“谢谢。”林哲夕声若蚊呐来了句，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见。
　　两人一路上没有多说话，木槿才觉得林哲夕确实有些变了，要在以前，她肯定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
　　“要不要先去吃饭？”经过食堂时，木槿招呼落后几步远的林哲夕。
　　“怎么了吗？”木槿没有得到回应，反过头看去，见林哲夕正低着头自顾自的走，差点撞上自行车后轮时才猛然惊醒。
　　“看你要不要吃饭，等下下课人就很多了。”木槿耐心着重复。
　　“算了，我没胃口……”话说到一半，林哲夕瞧见木槿那严肃的眼神，未完的话就卡在喉咙了。
　　“喝点粥也好。”木槿提议道，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好吧。”林哲夕虽然不乐意，但还是选择顺从。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林哲夕慢吞吞的舀起一勺清粥，再分成几口吞咽下去。实在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吃完小半后，林哲夕就放下了勺子，转而将视线投向别处，不远处木槿正在窗口打包饭菜，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不笑，也没有纠结的样子，也看不出不开心，当初第一眼看见她时她也是这样吧，冷冰冰的，让人生不出亲近的念头，可是当她笑起来时，全身的气质立马就改变了，线条变得柔和，温暖将她包裹住再散发出来。
　　瞧她开始笑了，在向自己走过来时，第一次视线交汇时她的微笑就扬起来了，虽然是仅有的一次，再之后她的视线就移开了，笑容也跟随着消失了。
　　“吃的好吗？”木槿坐到对面，将手上两份包装盒小心翼翼放到桌上。
　　“吃不下，我打包回去，饿了我再吃。”下课铃声响了，林哲夕不想再让木槿等，连忙站起身收拾。
　　“不用，我自己来”，林哲夕抵住伸过来帮忙的手，慌忙料理完毕，招呼候在一旁的木槿，“走吧。”
　　依然是木槿走在前头，林哲夕在身后偷偷撰紧了拳头，刚刚与木槿手掌与手掌的接触，心中竟然升起了异样的感觉，好像握住的是一块炭火，是通电的保险丝，颤抖不已。
　　“可以了，不用送了，你快过去吧。”到门口时，林哲夕拦住木槿。
　　“行，你记得吃，有事打电话给我。”木槿没有坚持，指着那粥嘱咐道，随即跨上自行车，将打包好的饭菜稳稳挂在龙头，择条人少的路线飞奔而出。
　　直到视线中再也寻觅不到那个身影，林哲夕才回过神来，一脸的怅然若失，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等急了吧！”木槿特意绕到桑陌的后头再往下骑，悄悄停在桑陌身边突兀的来这么一句，本来一直向前眺望的人这下实实在在被吓一大跳。
　　桑陌果断赏木槿一个爆栗，弥补自己所受到的惊吓，但她见到木槿还是很开心，于是又连忙帮对方揉打痛的地方。
　　“天天被你打，我都快没知觉了。”木槿享受着温柔，一脸无奈地苦笑。
　　“谁叫你每次都吓我，我这都是应激反应，我也控制不住啊。”桑陌拍拍木槿的脸，笑的一脸奸诈。
　　木槿不置可否，明显表示不相信。
　　“我们去哪吃饭？食堂肯定很挤了。”桑陌瞧着往各食堂赶去的大波人群，焦急询问木槿的意见。
　　“喏，还是我机智。”木槿趁机将背后的食盒递上。
　　“你也太优秀了！”桑陌接过，由衷称赞道。
　　“也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菜，只打了大众口味的，不准有丝毫的嫌弃。”木槿霸道宣布。
　　“才不会，哪怕你给我的是毒药，我都会灌下去。”桑陌直视着木槿，认真回答。
　　“上车吧，这突然的……”木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想赶紧逃离。
　　“哈哈。”桑陌得意于木槿的反应，开怀大笑起来。

　　下午有节大课，整个中文学院都会在一起上，木槿期望能遇见彭君。
　　今天上午林哲夕的反常木槿都瞧在眼里，如今只能从彭君这边入手了。木槿提前半个小时就赶到了教室，选好一个合适的座位密切关注前后门进来人的脸，终于，在确定目标后，木槿果断起身，朝着某个高大的人影走去。
　　“彭君？”木槿不确定的开口，眼前的这个人，没有半点以前干净清爽的样子了，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满脸是疲惫和油腻，对方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却径自绕过，寻到最后面一个座位立马趴下睡觉了。
　　彭君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而且刚刚他眼中看见自己时的厌恶又从何说起，木槿还想走过去，仔细询问缘由，可宿舍的其他人到了，只能下课再跟他谈了，木槿心想，赶去跟她们汇合。
　　上课铃声响了，在老师正式授课前，依照惯例，轮到的班级派一位代表上台宣读新闻，然后是同学讨论，时限为十分钟。
　　这次不知道是哪个班级了，木槿并不关心这个，可上台的人宣读的内容立马引起了木槿的注意，或许，是吸引了整个教室所有人的注意，细微的吵闹声也消失了，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安静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响。
　　彭君也从趴着的姿势抬起头，呆呆的看向台上人，偶尔视线会扫描全场，最终定焦在木槿所在的方向。
　　新闻讲的是上半年发生的一件事，某大学的一名老师公然在课堂上发表同性恋是病的言论，被班上的同学录下传到了网上，曾在全网掀起热烈的讨论，接着台上的同学补充了通过同性恋婚姻法的国家，随后抛出他的问题：你怎么看待同性恋？
　　乍一听到，木槿和桑陌两人默契地转头对视，木槿用力握下桑陌的手，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接下来将会出现的言论，肯定有些会不堪入耳，木槿希望桑陌不要太过在意。
　　台上同学走下来后，整个教室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发声，这个话题的确敏感，带动的气氛都有些微妙和紧张。
　　几分钟过去了，依旧是沉默，老师只得站出来打破僵局。
　　“同学们，关于同性恋的话题在中国，尤其是在大陆，一直都属于敏感词汇，民众害怕谈起它，像避开老虎一样不去触及它，可哪一件事是通过逃避就能解决的呢？更何况你们还是大学生，是少数受过高等教育的，你们应该说更有责任去推动这种备受争议话题的讨论，甚至我敢打包票，在座的所有学生里，一定会有同性恋的存在，她们可能一点不被身边的人所知，可是你看不见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也许你是故意装作看不见呢。所以，我欢迎所有同学站起来发表自己的看法，有争议才显得有价值，讨论才会将结果推向自由进步。”
　　老师的发言获得了台下热烈的掌声，可当教室静下来后，依然还是没有人站起来，似乎这个僵局要维持到底了。
　　就在老师都要提出结束时，一个角落里的女生缓慢地站起来，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我觉得爱不应该分性别的，那为什么我们很多人都觉得同性恋是不正常的呢，因为从古至今一男一女的结合都是主流，这时突然有一个异样的声音出来打破大众以往的认知，那就会引起下意识的厌恶和反对，所以，很多人认为不正常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而已，就像我跟你说，天在我们脚下，而地在头上，任何一个人听见了都会摇头说我疯了的吧。因此我倒觉得有反对的声音是很正常的。”女生语速很快的讲完，落座后赢得了同样所有人的掌声。
　　“我个人是不赞同同性恋的，因为它违背自然繁衍生息的定律，试问一下，如果任由这种行为在社会上泛滥，终究有一天人类就会面临尴尬的处境了。”前排一个男生慷慨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不发表自己对同性恋的看法，但我认为同性恋能否领养孩子的问题倒值得探讨，在目前的大环境下，对同性恋的歧视和反感比比皆是，尤其是农村同性恋群体，他们面临的压力会更大，那么对于他们领养的孩子，从小就会在异样的眼神中长大，甚至会受到排斥和孤立，现在校园暴力的事件不是爆出很多吗？我觉得同性恋抚养的孩子很大比例上会成为这类事件的受害者，所以我认为同性恋群体应该要认清目前处于的社会环境是非常不成熟的，他们自己背负的压力就已经很大了，你还让一个孩子去承受整个社会的恶意，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想的？”又一个男生站起来，气氛被充分带动起来了，底下的同学一个接一个起身发言。
　　“我虽然不是同性恋，但我支持他们，高中毕业时我最好的朋友跟我出柜了，一个大男人，哭着向我坦白，祈求原谅，可他们有什么错呢？又没有谁逼着他们喜欢上同性，他们又跟我们有什么区别呢？都热爱运动，乐于助人，爱在楼梯间吵闹。现在我仍旧跟我朋友保持着联系，前不久他跟我说找到男朋友了，我祝福他们，希望他们能勇敢一起面对。”
　　“我想说的是，同性恋确实很讨厌，一个男的却整天说话像个娘娘腔还翘个兰花指，一个女的头发剪的比男生还短，穿男生的衣服学男生的动作，你拒绝她的追求，他们还死缠烂打，其实她们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我们看来有多丑陋……”
　　“你说的也只是少部分情况吧，好像异性恋中就没有讨厌的行为似的，只怕糟糕的情况只会更盛吧。”一个女生站起来打断。
　　“那是因为你没有遇见这种情况，才能站在一边说风凉话，要是有一天同床睡过的好友跟你表白了，我看你就不能再保持冷静了。”男生不甘示弱怼回去。
　　“你……”女生不知该怎样反驳，只得愤然坐下。
　　“比起自己被同性恋表白，如果自己的男女朋友突然跟你说自己是同性恋，要跟你分手时，这样的情况才叫惨吧。”又一个男生站起来，调笑的话语引起了课堂的起哄，一时间紧张的气氛开始有所缓和。
　　接着男生的语气转为严肃，“所以，同性恋的话题是值得每一个人去注意的，它并不是跟我们毫无关系，有一天当遇到诸如此类的情境时你可能才发现，它就充斥在我们生活中，与我们紧密联系。”
　　“说的没错，每一个人都有追逐爱的自由和权利，你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但也请尊重对方，张开即来的说恶心只能反映你从未认真思考过，只是跟着风应和。”
　　木槿没料到桑陌突然就站起来了，根本就来不及阻止，可看到桑陌一脸的激动雀跃，木槿忍住没有说打击的话。
　　目前的言论大都还是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木槿头一次觉得外界的看法也并不都是消极的，温暖，来自外界的温暖，木槿原以为自己不能得到的。
　　桑陌发言坐下后，暂时没有其他人再站起来，今日的话题似乎就在此打止了，可是，一道突兀的尖利声音打破了美好的幻想。
　　“要怎样认真思考呢？如果思考过还是觉得很恶心，又该怎样？”
　　竟然是彭君！这是木槿和桑陌都没料到的。
　　木槿将急欲起身的桑陌拉回到座位上，随即站起来，静静转过身面对着彭君，
　　“那么，就尊重你思考后的看法，以及等待。”木槿一贯没有感情的话语回荡在安静的教室，一字一句像印在纸上一样清晰可闻。
　　“你是以怎样的立场回答我呢，木槿，你觉得你有资格回答我的问题吗？”彭君恶狠狠的，话语中充满了恶意。
　　“你什么意思？”木槿皱着眉，不知道彭君发什么疯了，明显是在针对自己。
　　“木槿，别装了，我问你，你是同性恋吗？你有抢别人的女朋友吗？”话语一落下，整个课堂一片哗然，桑陌没料到这突然的话题转变，在一旁着急的跟木槿使眼色。
　　木槿向来在班上默默无闻，这时，有几道探究的视线就射向她了，混杂在其他人的惊异里。
　　“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一点也不在意后果，我就是，如你所愿，彭君，但有些话你可别乱说。”木槿笑着答道，可任何一个听见她话语的人都感觉到了其中的冰冷。
　　双方都坐下了，一时间教室里的气氛诡异极了，木槿在座位上低着头，也没有理会桑陌。
　　“好了，今天的讨论时间到了，我来做个小小的总结。说实话，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在我的课堂上出现同性恋话题的讨论，我们这个课程叫做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几乎每一年都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可是我得承认一年比一年同学们的发言都更深刻，可供讨论的方向也更多了，除了同性恋是否是属于病态外，同性恋的婚姻权，领养权以及各种权利的享有，甚至整个LGBQ团体面临的困境，都开始慢慢进入大众的视线，这是好还是不好呢，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交由时间，但是不能回避，不能堵住发言的嘴。教育给予你们的，是更广阔思考的空间，而不是告诉你们要服从，硬塞给你们一个标准答案。我依旧不更改我之前的话，欢迎所有的同学发言，不评论对错、好坏。现在我们继续今天的讲课……”
　　“看来我们今晚要好好谈谈了。”桑陌的手肘被推搡了一下，偏过头看去，老姜和钟欣的视线瞟了一下低头沉思的木槿，然后向自己示意，桑陌只能回以苦笑。
　　一只小巧、白嫩的手突然出现在视线一角，手背上还覆盖有稀薄的一层粉尘，木槿疑惑地抬头，对上了老师示意跟她离开的眼神，原来已经是课间休息时间了！木槿于是起身，忽略掉多双探究的视线，默默跟在老师的背后离开，最后来到了幽静的楼梯间。
　　张芸歆转过身，木槿下意识低头回避那双漂亮的眼。木槿不习惯跟陌生人直视，也不喜欢跟老师打交道。
　　“你叫什么名字？木槿吗？刚刚我没有听错吧。”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很可亲，但打动不了木槿，只是把戏而已。
　　“没错。”木槿冷淡地回答。
　　“你不应该承认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毕竟以后总免不了跟她们打交道。以前我课堂上也有一个男生当众出柜了，可最后只听说他退学了，因为长期忍受着大家异样的眼神。”
　　木槿抬起头，老师的话虽说是责怪，但没有恶意，她在关心我吗？像书中所说的老师像关心自己的子女一样关心学生？
　　“我不会跟他一样的，所有针对我们群体的不友善，虽然会让我不开心，但只会助长我的艰韧，我也不害怕被孤立，”那样最好不过，我还不用对她们施以假笑了。
　　“把话说的太满可不好，我的担心不会是多余的，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要是遇上什么事了可以联系我。”张芸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有数字的小纸条递给木槿。
　　木槿犹豫着收下了，小声木讷地道声谢，临走前，木槿突然对着张芸歆展开了笑脸，“老师，你今天讲的话挺赞的。”随即木槿先离开了，留张芸歆呆呆愣在原地，
　　“挺有意思的一学生，”张芸歆最后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往教师休息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