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阿俞嗷

6、芋圆 双庄镇

　　双庄镇的夜晚的确是美得惊人，但也着实冷得厉害——
　　魏亓已经开始打颤了，他伸手扯了扯身上这件单薄的黑色卫衣，有些懊恼。
　　他那时刚听到吴辞说了一丁点儿事情就觉得是程泯，脑子一热直接就跑出来了，他甚至不知道那条小路在哪儿——
　　是的，他并不知道。外边儿还冷的厉害，几乎没风，但气温很低。
　　无限向外延伸的寒冷使魏亓几乎不能再多走一步，他僵在原地，又缓缓蹲下朝手心吹气。
　　街上的店大多都关门了，只有零零星星几家还亮着灯光。
　　现在怎么办呢…魏亓一边自己给自己取暖一边想：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我妈要问起来我怎么说？
　　正当魏亓苦思冥想之际，忽地有人站在他跟前挡住了他头顶的灯光，发出询问的声音：
　　“魏亓？”
　　魏亓这下僵得更彻底了——
　　这声音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的——
　　是的，没错，就是那个谁，就是那个他要找的人，就是那个今天才见面的人，就是那个让他无比难堪的人，就是那个程泯。
　　“呵呵呵呵呵…”
　　魏亓一边干笑着一边站起身，眼神开始若有若无地朝程泯身上瞟——他在检查程泯是否真的受伤了。
　　程泯俊秀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淤青的痕迹，袖口下面的手也是白净的，看起来并不像是去打了一架。
　　魏亓轻轻呼出口气，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覆盖住剩下没有闭得完全的眼球，暗暗庆幸着那个人并不是程泯。
　　“这么晚了你在外面做什么？”
　　程泯呼出的气息喷洒在他头发上，一时有些瘙痒，他不自觉地退后了几步，再抬头看程泯。
　　程泯见他后退，略有些长的刘海盖住的眉毛向上挑了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魏亓不自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被程泯笑得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怎么不说话？”
　　程泯见魏亓看着他好一段时间也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还不错，连说话时语气都含着笑意。
　　“额……”
　　魏亓的眼神在程泯问他第二次的时候变得慌乱起来，四下乱瞟着寻找一个落脚点，也还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反问道：
　　“你怎么还在外边？”
　　程泯比他高上太多，魏亓若是靠近了说话脖子还会酸得不行，这么看感觉程泯少说也得有180了。
　　退后了几步再看便好了不少，至少不用再将脖子仰那么高，逆着光而来的少年面部轮廓在这会儿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窝在此时变得更深了，路灯在他的身后，并没有灯光照射他的眼睛，而他深黑灰的眼眸仍然璨璨生辉。
　　总得来讲还是好看，好像多久也不会腻，永远都是那么特别。
　　“你倒反问起我来了，”程泯轻轻笑了两下，“我出来打架。”
　　闻言魏亓倒抽一口气，差点再向后退几步，眼神便开始有些肆无忌惮地在程泯身上游走。
　　衣服底下不会都是淤青吧…他想。
　　程泯见魏亓开始在他身上乱瞟，一边眉毛微微挑起，语气不错道：
　　“你看什么呢？”
　　魏亓一开始看得太认真了，甚至都没有听见程泯的提问，脸上专注的神情叫人不忍打扰，程泯也心情极好的耐着性子等待魏亓看完。
　　不多时，魏亓这才意识到程泯向他提了个问题但他一直没回答他，极度羞愧之余慢慢回想那个问题却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他也不太好意思问，没话找话道：
　　“额……你跟谁打架去了？”
　　程泯一边眉毛挑得更高了，语气含着满满的都是玩笑：
　　“嗯？你在意这个做什么？你不是应该问我有没有受伤吗？”
　　程泯声音不大，却也清清楚楚地被魏亓的耳朵收纳其中，连末尾处细微的轻笑都没有放过，不知道是被什么撩拨得红了脸，眼神又开始慌乱起来。
　　“这样就脸红了？”程泯看着魏亓慌乱地左右乱瞟，整张脸瞬间红了大半，无奈的笑着，“就附近一群几年不回家一趟最近起了兴致刚回来的不良高中生，以前没把我放在眼里，这次回来听说我名声挺大，想挫挫我锐气。”
　　魏亓这回听得认认真真，耳朵十分管用地遗漏了程泯最开始说的那句。脸上的绯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样，晕开得差不多了，昏黄灯光下只剩一张白净得称得上漂亮的脸，目光如炬，神情严肃。
　　“那……那结果怎么样？”
　　魏亓又盯着程泯看了半晌，最终摩挲着衣角道。
　　程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魏亓就总想笑，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只好忍着要出声的笑声回答魏亓：
　　“结果……你想结果怎么样啊？”
　　“我……我还想能怎么样！”
　　魏亓音调微微抬高，又将头向下埋，不看程泯。
　　这回程泯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了，莫名其妙沉默了一会儿，安静得魏亓甚至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呼吸声，魏亓刚想抬头问程泯怎么不说话了，却顿感一阵暖意——
　　有件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内部还残留着不少少年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卫衣给他传递温暖。
　　大衣的主人轻轻凑到了他耳边吹着气：
　　“还能怎么样啊…当然是我赢了。”
　　魏亓的脸窝在大衣领处的白毛里，登时红如新鲜采摘的小苹果，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前咬上一口。
　　“太近了……”
　　魏亓的声音细如蚊鸣，随着冷风又吹散了不少，飘到程泯耳朵里时就只剩几个气音了，但程泯还是领会了他的意思，向后退了一步，克制住了自己咬人家脸的欲望，只伸出手捏了几下。
　　感到脸颊上的肉被人轻轻捏起来的时候魏亓呆愣了一瞬，登时便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程泯，程泯这才松了手。
　　魏亓是真的很生气，大概他本就不太喜欢别人碰他，何况又是脸部这么敏感的地方，但奈何温和如他，就算发了脾气也还是没什么威慑力。
　　“你做什么？！”
　　魏亓愤愤地开了口，脸部绯红还未淡去，颊边的雪白绒毛衬得这张脸更显红润。
　　程泯满脸写着无辜地看着他，嘟嘟嘴微微将手臂向上抬起，用着再单纯不过的语气对他说道：
　　“我什么都没做。”
　　魏亓一时竟拿程泯没办法，瞪眼看着程泯无辜的表情，突然有些想笑，怕丢了面子，又将头埋在了大衣领处的白毛里。
　　这回程泯没再捉弄他了，轻轻地拉起了他卫衣的袖子，轻笑着：
　　“晚上冷，我送你回去吧。”

　　程泯这么一出，魏亓好半天没反应过来，面上一副惊恐异常的表情如同电脑当机了一般好久未消，等跟着走了好几步，拐过一个岔路口才猛然发觉似的激灵了一下，询问道：
　　“你知道我家在哪？”
　　“知道啊。”
　　程泯迅速地回答了他，只是并没有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魏亓表示有那么一点点好奇，虽然说程泯这种人想要打听到他家在哪里也不是不可能，但也不至于这么无聊吧，再者知道他家在哪的人并不多，要打听也没那么容易吧，要说程泯耗了点心思去打听他，那听着倒是有点儿匪夷所思了。
　　一般来讲遇到这种事应该要警惕才对，一个人花心思去打听你家在哪，保不准这人就对你图谋不轨了呢。可魏亓就是对程泯提不起那个警惕心，就好像他本来就该无条件相信程泯一样。
　　这次程泯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了，甚至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支了支下巴，做着沉思状好半天不说话。
　　魏亓看着程泯，疑惑道：
　　“怎么了？”
　　“我在想呢。”
　　程泯抬头朝他笑了笑，两颗小小的虎牙在夜晚也是亮的。
　　这句话里莫名带了点儿宠溺，听得魏亓好不容易被风吹正常了的耳根子又红了，他低了低头。
　　魏亓再次抬头的时候是在他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后——其实也并没有过多久，程泯还是没说话，他看着程泯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程泯现在只穿了一件衬衣。
　　还是那种薄到透风的衬衣。
　　站在一旁裹着大衣的魏亓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寒劲儿，他哆嗦了一下，一边埋怨自己怎么现在才发现，一边开口问道：
　　“你……不冷吗？”
　　然而程泯眼睛转了转，朝他狡黠笑了一下，用一种很委屈很可怜的语气幽幽道：
　　“哎呀冷死了……太冷了呢……”
　　魏亓愣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冻死你算了。”
　　原本他好心好意问一下程泯冷不冷，就算要演戏就不能走点儿心吗？！
　　那个表情什么鬼？！逗他玩儿呢？
　　“咦咦咦，你不是应该过来拥抱我一下，再说什么‘让我来给你取暖吧’之类的吗？”
　　程泯嘻嘻笑着，朝魏亓做了个鬼脸，被灯光映得亮晶晶的眸子眯了起来。
　　“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言情小说啊？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两个男人！”
　　魏亓看着程泯搞怪的样子竟被逗笑了，甚至这次都没有因为程泯暧昧不清的话语脸红，而话末实在忍不住了，小声笑了两下，连尾音都带了颤抖。
　　眼看着程泯似乎又要沉思了，魏亓便打着哈哈推着程泯：
　　“算了别想了，我也没什么意思，走吧。”
　　无他，他就是冷了，披着程泯的大衣也冷，窝在里面也冷，总之就是冷得不行，再不回去可能就要冻死在街道上了。
　　南方的空气湿得厉害，连冷气都像是在冰水里浸了好几宿，仿佛能把人的骨头冻穿。
　　然而像双庄镇这样临水的镇子，寒风裹着湿气吹过来，想来也是真的冷。
　　昼夜温差大得让人接受不了。

　　窗外天已大亮，太阳刺眼的光已经开始慢慢放射出来了，透过被风扬起的窗帘柔柔地洒进屋子。
　　风是暖的，光也是。
　　前天夜晚裹着湿气的风仿佛不曾存在过，白天的温暖似乎能让人失去记忆。
　　魏亓悠悠转醒，睡眼惺忪时连世界都是模糊的，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脑后有几根不安分的发丝微微翘起，微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刚醒时意识有些混沌，魏亓呆坐了好几秒才慢慢清醒过来。
　　他回过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一下子惊得瞳孔缩了好几圈。
　　魏亓“噌”地一下跳下床，抱着闹钟看了好几秒——
　　大概是大脑当机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瞄了眼时间——
　　又当机了。
　　闹钟里细细的指针慢慢转动着，伴随着小而清晰的“咔咔”声，每响一下魏亓就觉得他离死亡就更近了一步。
　　［7:12］
　　魏亓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没有生存的可能性，结果发现毫无可能。
　　你说这个时间卡得是有多巧，它要是早一点，魏亓就完全能够赶在敲铃前进教室，它要是晚些时，魏亓还能够因已经上课而放弃希望。
　　然而它就卡在了这么一个尴尬的位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魏亓没法儿了，只能先认认命，搏一把了。
　　他用了他生平最快的速度简单洗漱了一下，甚至连脑后那几根明显的呆毛都顾不了了，抓起书包直接飞奔出门。
　　好巧不巧在门口碰上了程泯，他骑着一辆自行车似乎也在朝学校赶。
　　“嘿boy，上来吗？兴许还能赶在上课之前进去。”
　　程泯拍了一下魏亓的肩膀，将车停在了魏亓旁边，示意他坐上来。
　　魏亓在“活下去”和“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随着前者艰难的胜出他也一下坐了上去。
　　“你怎么今天又来了？”
　　不用赶着到校，原本着急的情绪一下子降了下来魏亓有些不太适应，闲得无聊便开始找程泯聊天。
　　虽然已经进入冬天了，双庄镇的白天仍然是暖和得厉害，风夹杂着温暖袭来，扑在脸上都是满满的阳光的气息，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一团在大太阳下晒了一天的棉被里，每一秒都是幸福。
　　“我不来谁拯救你啊？”
　　程泯对着他的时候话语里似乎永远都带着笑，语言还有那么一丝的轻慢，就好像一双手慢慢地挑逗着他的心弦。
　　魏亓向来对这么些喜欢轻言慢语的人提不起什么好感，可他好像并不反感程泯这个样子。
　　好像吧。
　　魏亓逆着光看着就给他一个后脑勺的程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