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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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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清笋站在忘记山巅，都会想起父亲带她去拜访村长家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李家庄是个四十户人家的村庄，一座座土房都建在河岸上，河道上零零散散遍布着的骨头，晒得发烫的石头看上去光滑，洁白，仿佛一座小坟包无声的哀嚎。
这片天地已经佝偻的弯下了身子，她已是护不住土地上的子民。
清笋被父亲牵着走在河道上，说是牵着，父亲的步伐完全将清笋拖着走了，清笋踉踉跄跄的跟着，她盯着自己已经被父亲无意识拽红的纤细手腕，青绿色的血管看上去格外脆弱。
“六丫，你乖，以后就可以有喝不完的水了。”父亲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唤回了清笋的思绪。
她将安静的视线看向河道上的错落的石子，软糯的应了声好。
父亲试图用口水润湿嘴唇上已经凝固的血痂，但嘴里已是干的发苦。
伴随着长久的沉默，村长的家已是近在眼前了。
与父亲拜见村长后，在父亲与村长商谈时，清笋在屋外等待。
清笋安静的坐在凳子上，隐约可以听见父亲与村长的商谈，她直视着空荡荡的干裂的土地。
那是流不出一滴眼泪的土地。
远处有突然一道流光飞过，极其微弱但的确存在。
那不是飞鸟，李家庄很久很久不曾出现过动物的足迹，同时那个速度也不是普通动物能够达到的。
清笋心里一跳，脑中突然想到了什么，路过的说书先生讲过的鬼怪故事与仙人传说就像一根不起眼的火柴，此刻正一点点擦燃了清笋的眼眸。
那个方向，是河岸尽头。
清笋脑子开始混沌了，她感觉自己要去做什么，天上的太阳仿佛已经把她晒晕。
“求求您了。”父亲突然放大的嗓音震醒了清笋，“我家六丫…”
父亲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清笋已经听不清了，她脑子里还是很乱，心里仍是不确定，但她已经向河岸尽头跑去。
她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一直望着河岸尽头。
天色终于还是一点点暗了下来，清笋呆呆的站在河道尽头。
没有。
除了石头与残骸，河道尽头什么也没有。
清笋知道自己该回去了，自己不告而走，父亲肯定生气了，母亲应该在门口等待，哥哥们在桌上吃着麦麸，稻糠，说不定还有自己昨天采的红梗菜。
手臂上的擦伤就是因为采红梗菜，当然还有腿上和脸上的伤。
在想什么呢。清笋摇了摇头，又最后看了眼河岸尽头，往家里走去。
火柴擦出的火焰会很快就熄灭，仅留下黑色的残骸。
清笋离去后，一个身影从暗处出现，来人低声咳了两声，倚靠枯树，黑色的血液从五感流出，破坏了原本的面容，但奇异的给人一种吸引力。
“真是个固执的小孩”，来人不在意的擦了擦五感的黑血，“竟然在这里看了一天。”
回到家时，清笋的遭遇不出她所料。
当她软糯的向父亲道歉时，父亲看着她枯黄头发上的发旋，沉默了一会，没有责骂清笋，只是说，“六丫，后天早上你就去村长家吧。”
“嗯。”
“六丫”，母亲欲言又止的开口了，母亲正坐在床边，床上的二哥，三哥，五哥已经早早入睡。
本来娱乐就匮乏的时代遇上了灾年，节省能量是必然的选择。
清笋眼中映出了正在安静燃烧的灯芯，她看向母亲，母亲眼里有明显的爱怜，也隐藏着太多的沉郁。
但母亲的话没有后文，所以清笋依然看不清母亲的目光。
“早点睡吧。”父亲准备熄灭了灯芯。
“嗯，晚安，父亲，母亲。”清笋说完便出门往柴房走去。
主屋住不下那么多人，况且柴房里根本也没有多少柴。
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清笋站在柴房的窗户前这么想。
“你觉得后天你会怎么样？”一道粗粝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清笋心里一惊，猛然回头，本该关上的柴扉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一个黑袍人倚着门框。
“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尖叫的吧？”黑袍人在清笋说话之前又开口了。
清笋小拇指无意识动了动，她下意识的小幅度呼吸，借此让自己放松一点，“我不知道，隔壁家的黄花前几个月被他爹拿去换肉了，我大哥把自己当奴隶卖了换水。我不知道我会怎样。”清笋软软的回答了黑袍人之前的问题。
黑袍人饶有趣味的打量着眼前的小孩，“你希望自己是哪一种？”
“我想喝水，想吃饱。”，清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重复着自己的所想。
“所以你今天在那里站了一下午？”，黑袍人玩味的说，“你是故意的？”
人间界。
人间界的小孩。
猜对了。
清笋小拇指再次无意识的动了动，她没有沉默，颤抖而坚定的说：“我是故意的。”
不待黑袍人说话，她继续说，“我知道您是仙人，求求您救我，我可以干任何事，我吃的很少，不会打扰您的，求您带上我，我还可以帮忙，我可以，我可以帮您找药，不会给您添麻烦，绝对不打扰您办事。”
清笋在说最后几句话时明显感受到了黑袍人冰冷而明显的杀意，但她还是颤抖的说完了。
虽然表达混乱，但这已是一个早熟的九岁儿童的极限了。
况且，她的观察力意外的敏锐。
“不得了，真的不得了，说真的，我有点喜欢你了。”，黑袍人缓缓的站直了，看着清笋逐渐亮起来的眼眸，又道，“可是凭什么呢？”
黑袍人平静的语气让清笋意识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
清笋眼神与此时的夜色一样，缓缓的又真实的黯淡了下来，她软糯的嗓音在这狭小空荡的柴房显得格外轻盈，“我真的对您不能有价值吗？”
“谁知道呢。”
干燥的风从远方吹来，从河道吹来，掠过无数沉默的枯骨与石头，也轻抚过清笋消瘦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