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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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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路上,李彦昭在陈大人的队伍后头,一步一步地跟着。
从京城最为繁华的大道一路走出去,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确实热闹——如果想要借人群来转移对游街示众注意力的话——只是人们脸上的厌恶、憎恨、鄙夷,还有那些指指点点会让你无法忽视。
这是在带枷游街,不是在夹道欢迎。
真该感慨时光流逝,世事变化无常,想当日一行人入京,京城百姓也是排坐两行,他们的脸上带着欣喜荣耀,感觉才过去几天而已,他们的脸上竟变成了鄙夷厌恶。
这又怎怨得了这些京城的百姓呢?惩戒一个敌国细作,众人皆会拍手称快……
只是没人知道,他不是“细作”,没人还会想起他曾经的功绩,没人会理解他只是越王“杀鸡儆猴”的一颗棋子。
京城门口,李彦昭知道自己不能再送了,梁砌落转过身,竟向李彦昭福了福身子,动作夸张而戏谑。
只是李彦昭怎么也笑不出来。
呆呆地站着直到梁砌落转身离开,他疯狂地飞奔上城楼,一路目送梁砌落远去。极目远眺,他才知道,真因为自己一个“王爷”在,百姓才“只是”对这个“细作”指指点点,自己这个“王爷”不在,百姓开始了内心愤怒的肆意宣泄……
曾经暗自发誓,要保护梁砌落不被京城这个大染缸污染,要保护梁砌落的周全,如今,自己做到了多少?自己保护了他多少?至多也只是从宫城到京城这两座城楼之间的距离罢了。
迈步千万便能到达的距离,他的保护,是如此微弱。
李彦昭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手上丝毫不觉得痛,只觉得内心的苦涩溢满全身,稍稍呼出一口气,吐出的竟是哽咽,李彦昭惊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鸡蛋,白菜,什么都来,这些都不用钱吗?梁砌落扫了几眼自己身上的,百姓“招呼”他的东西,很是纳闷。
后方似又传来“呼呼”的破风声,而后后脑勺一痛,叫梁砌落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家伙,石子都上了。
暗暗感慨世态炎凉,他竟也不生气,尽管身上已经被鸡蛋搞得黏黏腻腻,他也不在意。看开了,果然心境是不同的。
原本以为丢鸡蛋丢菜叶只是电视剧里做效果,没想到老百姓真会如此表现对某人的愤怒。
这个“某人”,现在成了自己。
不屑于作出电视剧中那些披枷带铐人的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梁砌落刻意扬了扬头。
老子也有苦衷啊!他在心里高喊,老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微敛了眉眼,梁砌落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外人看来,他的昂头是不服罪的表现,就应该奉献上更多的唾弃和鄙视,大概只有梁砌落自己知道,内心的呼喊声再大,他也不能从嘴里真正地叫喊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时紧咬着下唇的表情——与心绪截然不同的表情。或许心绪是叛逆的,表情才是真实的。原来自己根本没有看得开,放得下。
脚上没有带着镣铐,步伐却依旧沉重,梁砌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承受着众人的唾弃,遭受着众人的白眼。
他也正这么一步一步走着,缓缓地,走出李彦昭的视线。
转眼已是春末夏初,处处花红柳绿,虫鸟啁啾,生意安然。为了避暑,越王带上后宫佳丽以及一干侍卫早在仲春时节便迁去了北方的行宫,宫里的事务又交给了五个兄弟管理,其中李彦愈为主管。
没有了上朝这一个行程,每天早上变成了御书房议事,李彦昭如同往常一样起床梳洗,梳洗之后的内容却又与往常不同。
不是用早膳,而是先去看鸟。
自从梁砌落走后,管家见自家王爷终日不豫,便在集市上给自家王爷买了只会说话的鸟儿,想要以此逗主子开心。初时,主子并不常关注这只鸟儿,只是心领了管家的好意,后来,主子才天天去看那只鸟儿,早膳前去看看,从宫里回来时要去看看,就寝前看看,烦心时候看看,高兴的时候——管家此时也分辨不清主子何时是高兴的,主子成天一张淡然的面孔,或许不蹙眉的时候便开怀了吧——也要去看看。
如此的转变,只是因为这只鸟说了两个字“混蛋”。
当时,王爷正在书房看书,鸟笼子就挂在书房门口,鸟儿一直静默着不说话了好久,突然开口便来了一句“混蛋”。
这一叫,把管家给吓坏了,是谁教给鹦鹉这句的?在王爷面前说这句真是太不敬了。在他刚向王爷赔罪之后想要下去抓罪魁祸首的时候,王爷把他叫住了。
“它刚才说什么?”王爷问他。
那两个字他怎么敢在王爷面前说出口啊?管家抬头看了看王爷,微微颤抖地回了句:“小人不敢。”
王爷离开了座儿,走到鹦鹉跟前,拿着食物逗它:“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大概是经不起食物的诱惑,在王爷的几番逗弄之后,鹦鹉竟又说出了“混蛋” 两个字,而王爷脸上,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尽管表情怪异,可这也把管家高兴坏了,毕竟这是梁公子走后,王爷露出的最生动,最夸张的表情。
之后,王爷命管家退下,他自己跟鹦鹉单独相处了好长时间。
这天之后,几乎是只要王爷在府里,鹦鹉就在王爷所在屋子的门前,王爷闷了倦了,便走到门边上看看鸟儿。王爷看鸟儿还有个怪癖,必定要屏退左右,渐渐地,他们养成了习惯,只要王爷站到鸟笼边上,管家会带着人自觉离开。
这一日的早膳前,李彦昭又取下挂在寝宫门口的鸟笼子,管家见势带着人退了出去。
“看着它我总会想到你,”李彦昭给鸟笼子两边的瓷碗里加上水和食物,而后看着鸟儿啄食,自己自言自语,“这样,你会不会也说我是‘混蛋’?或者以你的性子,你还是愿意和鸟称兄道弟的。”
李彦昭说着不禁笑了。
“它当天的那声‘混蛋’可真是吓着我了,你知不知道,它吐这两个字的时候,竟有和你相同的韵律。”
李彦昭自己“混蛋”“混蛋”地念叨了几次,脑海中又浮现还在军中时,梁砌落在自己脸上画的乌龟。
“喂,小东西,”李彦昭用手轻轻碰了碰鹦鹉的毛,“你不会真是他派来的吧,怕我寂寞是么?”
心情疏朗地上扬了嘴角,却又在下一瞬间收敛了笑意:“怎么可能呢?真把你和它当兄弟了。”
任泪水在眼眶中翻滚,李彦昭呆呆望着鹦鹉的视线逐渐模糊,直到鹦鹉啄了他的手指传来痛意,他才回过神来。
每天对着一只鹦鹉倾诉思念,被人见了或许会被当傻子吧。可是,有什么方法可以抹去这般的与日俱增的思念呢?李彦昭找不到。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梁砌落施了毒药,不论何时,不论他在做什么,他都可以想到梁砌落,想到他的一颦一笑,想到那双绝世的眸子。
陌上花开,会缓缓归矣。这是你的承诺,你真会回来么?
可是,你又如何回来?
梁砌落遭流放之后,宫内对此事绝口不提,在梁砌落走后半个月,李彦昭在御书房向越王提议,希望梁砌落归来。当时,越王未置一词。之后,李彦昭三番两次晋见,列举出种种梁砌落可以归来的理由,甚至不惜在越王面前揭开越王当时要梁砌落远离的意图,但仍未见成果。那次之后,越王怒斥了李彦昭一番,也对李彦昭下了禁言令,若是李彦昭再谈及梁砌落回京之事,便要对李彦昭施以杖刑。
为了梁砌落的回京,李彦昭怎会惧怕刑法。顶着禁言令李彦昭再次进谏,越王大怒,命人将李彦昭拖出殿外,赐了他四十大板。
而在李彦昭趴在床上养伤的日子里,越王就去了北方行宫,将李彦昭留在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