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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文车妖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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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乡下街道上,一家传统的豆腐店刚刚拉开卷帘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豆制品特有的清新香气和热汤的暖意。店面不大,木质桌椅擦得锃亮,老板娘正在后厨忙碌,准备着汤豆腐、煎豆腐和各式清淡的早餐。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那个用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三足鼎,就放在两人脚边的地板上,就像普通的行李一样不起眼。
中也咬了一口糯米红豆饼,又喝了一口豆腐汤,才感觉一夜战斗和赶路的疲惫稍稍缓解。太宰治则慢条斯理地吹着碗里的汤豆腐,鸢色的眼眸却没什么焦距,显然在快速思考。
“接下来怎么办?”中也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脚边的麻烦,“这玩意儿像个定时炸弹,带着它到处走不是办法。而且,我们只知道它可能跟春晓有关,但具体来历、用途,还有上面那个‘山本五郎左卫门’……完全没头绪。”
太宰治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拿出手机。“直接问专家咯。”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要打个订餐电话。
他拨通了福泽谕吉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太宰治简洁地说明了情况,重点描述了那个三足鼎的外观特征、内壁刻的名字“山本五郎左卫门”,以及他们怀疑这东西是黑衣组织从“神秘侧”获取的重要咒物。
“社长,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急需关于这个三足鼎和‘山本五郎左卫门’的情报,越详细越好。您那边有没有什么可靠的‘特殊渠道’可以咨询?”太宰治问道。
电话那头的福泽谕吉沉默了片刻。涉及“神秘侧”和古老咒物,这确实超出了武装侦探社常规的情报网络范围。但侦探社的人脉,有时就体现在这些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明白了。”福泽谕吉沉稳的声音传来,“稍等,我联系一个人问问。”
福泽谕吉挂断太宰的电话后,略一沉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地场静司。
这位掌控着七丁目神社、与诸多非人存在打交道、本身也神秘莫测的年轻神主,无疑是咨询此类问题的最佳人选之一。
电话接通后,福泽谕吉简短的问候之后,言简意赅地复述了太宰提供的信息和疑问。
地场静司在电话那头听完,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福泽先生,关于‘神秘侧’的物品交易,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历史痕迹和咒力的‘咒物’,确实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则。”
“洗耳恭听。”福泽喻吉道。
“首先是‘咒物’,我知道官方将所有包含咒术类附着的器物都称之为咒物,但实际上,普通的小咒物,通常我们不称之为咒物,我们叫它咒术工具,能称之为咒物的必定是强大的咒术物品。”地场静司说,“您所描述的东西毫无疑问正是一种强大的咒物。”
地场静司解释道:“这种等级的咒物,卖家通常是持有咒物的家族或个人,如果决定出手,优先考虑的买家,必定同样是‘神秘侧’内部知根知底、且有实力掌控或封印咒物的对象。绝不会轻易流入普通人或世俗黑市。原因很简单——如果咒物在普通人手里失控、引发大规模灾难或暴露神秘侧的存在,原卖家是要负连带责任的,甚至可能遭到整个‘神秘侧’的追责和惩罚。而一个已经需要靠变卖家传咒物度日的‘破落户’,绝对承担不起这种后果。”
“所以,乌鸦组织不可能通过‘购买’得到咒物。”福泽喻吉道。
“是的,至于‘山本五郎左卫门’……”地场静司的声音严肃了几分,“确有其人。他是江户时代最大的木材商人,也是当时的日本首富,富可敌国。但他之所以在‘神秘侧’留下名字,并非因为财富,而是因为他……因为他所拥有的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描述:“根据您的描述——三足、宽口、有熬煮痕迹、内刻其名——那个鼎,极有可能就是历史上记载的、属于山本五郎左卫门的咒物,‘百鬼茶釜’。”
“百鬼茶釜?”福泽谕吉重复道。
“是的。传说中能‘熬煮百鬼’、具有诡异力量的茶釜。”地场静司确认道,“关于它的具体能力和引发的灾祸,记载繁杂且多有矛盾。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妖怪世界里,这个‘茶釜’,代表着一段极其沉重和血腥的历史。”
地场静司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福泽先生,如果你们想了解‘百鬼茶釜’最详细、最核心的渊源,乃至它可能带来的影响……我建议你们去拜访一个地方——东京都浮世绘町,奴良宅。”
“奴良组?”福泽谕吉知道这个盘踞浮世绘町的庞大妖怪组织。
“没错。”地场静司肯定道,“现任奴良组三代目,奴良陆生,以及组内的许多老牌干部,都对‘山本五郎左卫门’和‘百鬼茶釜’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意:“奴良组的前代大将,奴良陆生的父亲奴良鲤伴阁下……其陨落据说就与‘山本五郎左卫门’及其引发的百鬼灾祸,有着直接而深刻的关联。”
“如果‘百鬼茶釜’真的现世,并且落入了不明势力手中,”地场静司总结道,“奴良组一定非常感兴趣,并且很乐意提供他们所知道的一切。毕竟,这触及了他们最核心的历史与伤痛。”
福泽谕吉沉声道谢,挂断了与地场静司的通话。
随后,福泽喻吉通过他的老朋友铃木次郎吉联系到了奴良组商业会会长算盘坊,事关重大,算盘坊马上联系了陆生,定下了来武装侦探社拜访的时间。
电话挂断后不到一个小时,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便稳稳停在了武装侦探社楼下。车门打开,是奴良陆生带着一位年轻的夫人。
效率之高,可见他对“百鬼茶釜”消息的重视。
当陆生带着这位夫人踏入侦探社会客室时,阳光正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深色实木家具和柔软沙发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与谢野晶子刚沏好的新茶清香。
“哟!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北极星大楼,铃木家的宴会上!”江户川乱步第一个跳起来,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兴高采烈地挥手,他翠绿的眼睛完全睁开,显然对这次会面充满兴趣。
“你好,江户川先生。”陆生微微颔首,礼貌回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奴良组三代目如今在东大就读,他身量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藏蓝色和服,外罩一件颜色略深的靛蓝色羽织,袖口和衣襟处绣着低调的暗纹。他有着一头打理得整齐干净的棕色短发,面容俊秀,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棕色眼眸沉静而温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文质彬彬、沉稳内敛的学者气质。若非提前知晓身份,很难将眼前这位看起来像是顶尖学府优秀学生的青年,与统御关东最大妖怪组织的“魑魅魍魉之主”联系在一起。
福泽喻吉恭候良久,请他们落座,与谢野晶子端上了茶水。
“多谢。”陆生身侧的女性轻声接过与谢野递来的茶杯。
这是一位看不出年龄年轻夫人,她容貌清丽,那眉眼仿佛只有十七八岁,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哀婉,垂眸颔首的瞬间仿佛却又更大一些,大约是二十七八岁吧?与年龄不符的是,她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身穿一身素雅的和服,色调偏暗,虽然样式并不老旧,但无论是略显宽大的袖口,还是衣领处,都巧妙地缀着表明丧夫身份的黑色绸带,举止端庄娴静,眼神清澈中带着与与谢野类似的职业素养。
“打扰了。”陆生再次颔首,“我是奴良陆生。这位是文车院青藤夫人,我组的书记官兼秘书长。”
寒暄过后,陆生没有过多客套,金色眼眸透过镜片看向福泽谕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福泽社长,算盘坊转达了贵社的咨询。关于‘山本五郎左卫门’与‘百鬼茶釜’……这确实是我奴良组无法回避的往事。”他微微侧身,“青藤夫人比我更熟悉那段历史的具体细节。她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
青藤双手端庄置于膝上,抬起眼帘,眼中浮现凝重之色。她的声音泠泠如泉,带着古老的韵律感:“承蒙三代目不弃,我在奴良组担任秘书长兼书记官。早在初代大将尚未退位时,我便在组内负责文书工作。组内所有文字记录、历史档案、情报资料库,皆由我管理与维护。关于‘山本五郎左卫门’及‘百鬼茶釜’的一切记载,以及先代鲤伴大人相关的记录,我都曾仔细梳理。”
“初代大将?那不就是陆生君的爷爷吗?”宫泽贤治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天然的开朗与好奇,“哇!青藤夫人看起来好年轻!已经在奴良组工作那么久了吗?”
国木田独步则扶了扶眼镜,侧身小声对与谢野晶子嘀咕:“供职三代?这工作年限……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就算从初代退休算起……”
与谢野晶子耸耸肩,同样压低声音:“二代目据说英年早逝,在位时间不长。细算下来,青藤夫人可能也就工作了……七八年?她看起来虽然年轻,但气质成熟,估计快三十了吧。”她理所当然地用人类的职场经验进行着推算,完全没往别的方向想。
福泽谕吉将部下的窃窃私语听在耳中,面色不变,明智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愿闻其详。”
陆生轻轻笑了笑,目光扫过国木田、与谢野等人,语气带着一丝询问:“这些往事涉及组内秘辛与‘里世界’历史,该不该说?贵社的各位……是否方便听?”
国木田立刻挺直背脊,推了推眼镜,正色道:“我们都是武装侦探社的正式成员,若要参与此事,自然需要详细了解背景,才能制定有效行动计划!”他感觉自己的专业性和觉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质疑。
与谢野晶子也微微挑眉:“陆生君,可不要小看我们哦。我们处理过的‘非常规’事件,也不在少数。”她隐隐察觉陆生话里有话,却没有头绪。
陆生将目光投向福泽谕吉,带着请示的意味。
福泽谕吉沉稳地微微颔首,声音笃定:“他们都是我社最优秀的成员,我完全信任他们的能力与品性。并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部下们,“我相信,他们都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去接受和理解……更广阔的‘现实’。”
国木田因社长的信任而胸膛起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与谢野晶子则敏锐地捕捉到了“现实”这个词的微妙重音,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浓了。
青藤夫人见状,优雅地欠了欠身,用一种仿佛在介绍今天天气般的平静口吻说道:“那么,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生前曾是崇德天皇的妃子之一,名号已随岁月消散,不足挂齿。也因此,与某些极为古老的存在,有过一段已然终结的姻缘。如今人类称呼我为‘文车妖妃’。”
她略作停顿,给听众一点消化时间,然后继续:“早在数百年前,我便供职于奴良组,历经三代大将。百鬼茶釜之事,发生在约二百年前,那时正值二代大将奴良鲤伴执掌组内事务。”
会客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国木田独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镜差点滑下鼻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想在自己的“理想”笔记本上记下什么,又不知从何写起。
与谢野晶子脸上的表情也空白了一瞬,随即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她缓缓放下茶杯,动作有些僵硬,目光在青藤年轻的脸庞和沉静的气质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出哪怕一丝“几百岁”的痕迹,最终放弃,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宫泽贤治依然保持着开朗的笑容,仿佛刚刚听到的是“今天中午吃咖喱”一样平常,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表明他并非真的没听懂。
只有江户川乱步抬头思考了一下,想通了很多事情。
福泽谕吉端坐如山,面不改色,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或许,他正在心中默默为部下们正在崩塌重组的世界观点蜡。
陆生看着国木田和与谢野明显受到冲击的样子,反而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你们……不是知道‘妖怪’的存在吗?因为□□的缘故,似乎也有接触过,为什么这么震惊?”
国木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干涩和混乱:“妖怪……妖怪……不是指那些……奇形怪状的、像大号老鼠或者会隐身的小动物吗?我们处理□□的……□□确实抓捕过,需要特制眼镜才能看到……”
与谢野晶子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试图用科学解释的无力感:“对,体型不大,智力似乎也不高,像是某种……能量生物?”
陆生恍然大悟,耐心解释道:“哦,你们说的是‘小妖怪’。妖怪确实分为‘大妖怪’和‘小妖怪’。小妖怪就是常见的那种,形态各异,多数智力不高。而‘大妖怪’……”他看了一眼身旁娴静的青藤,以及窗外阳光下自己正常的影子,“在形态、智力、力量等各方面,都与人类无异,甚至更加强大和长寿。青藤夫人便是大妖。”
国木田独步扶了扶眼镜,试图用逻辑消化这一切,表情有些木然,仿佛CPU过载。与谢野晶子则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接受了这个设定——好吧,看来所谓“快三十”的估算,误差有点大,大概差了十几个数量级。
福泽谕吉适时地将脱缰的对话拉回正题:“关于百鬼茶釜的具体情况,还请继续。”
陆生神色恢复凝重:“在详谈之前,福泽社长,您是否有‘百鬼茶釜’更具体的影像资料?我们需要确认。”
“有。”福泽谕吉从文件夹中取出太宰治传回的高清照片,递了过去。
陆生接过,仔细审视。照片上的三足鼎并不大,只有大约一口锅那么大,古朴厚重,宽大的釜口,内壁隐约的刻痕……他的眉头逐渐蹙紧。随后,他将照片递给青藤。
青藤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会客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虚悬在照片中那“茶釜”的轮廓上方,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二百年的尘霜与血腥。
“不会错……”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幽深的古井中打捞上来,浸透了寒意与确认,“这就是百鬼茶釜。这形制,这怨念凝结般的光泽感……即便隔着影像,那种的不祥气息,也仿佛能透纸而出。”
她抬起眼,看向福泽谕吉和陆生,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深切的忧虑。
“它真的……再次现世了。”
陆生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带着宿命感的低沉叹息:“呵……我还以为,随着山本的消亡,那段往事早已尘封入土。没想到,两百多年后的今天,这锅‘陈年老茶’又被端了出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金色眼眸锐利如初,“看来,有些因果,不是那么容易了结的。”
福泽谕吉沉稳颔首,示意文车妖妃继续。
文车院青藤将目光从那张不祥的照片上移开,投向窗外明媚的日光,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玻璃与时光,落在了江户时代浑浊的河川与摇曳的灯影之中。她端起微凉的茶杯,轻啜一口,那姿态优雅得像在品尝往事。
“那是江户时代,”她开口,声音如同拉开了古老画卷的系绳,“前代大将奴良鲤伴大人刚刚从初代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组纹,正是一刀劈开新时代,威望如旭日东升之时。奴良组的百鬼夜行,亦是气势最盛、锋芒最利的年代。”
她的语气带着对辉煌往昔的淡淡追慕,但随即,语调便如同被阴云笼罩的月色,沉了下来:“然而,阴影总是在最光明处滋生。就在那时,一个名叫山本五郎左卫门的木材商人,如同沼泽里突然冒出的毒蘑菇,一夜之间遍布江户的每个角落。没有根基,没有渊源,他就那么凭空出现,然后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鲸吞蚕食,聚敛起足以撼动幕府的泼天财富。短短数年,他便富甲天下,成为连将军都要侧目的商界巨鳄。”
她顿了顿,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一个圈,仿佛在勾勒某物的轮廓:
“此人有一大癖好,也是他彰显权势的核心——一艘名为‘蜜柑船’的庞然大物。船体奢华无度,据说夜夜笙歌,而他最热衷的‘娱乐’,便是在这艘船上举办极其私密的‘茶会’。”
“不是普通的茶会吧?” 江户川乱步的声音突然插入,他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了沙发上,翠绿的眼眸完全睁开,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手里捏着的薯片停在半空,语气是百分百的笃定。
青藤转向乱步,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对这位名侦探敏锐度的赞许:“乱步先生一语中的。那绝非风雅之士的品茗清谈。山本茶会的核心,是一场黑暗的仪式——‘百物语’。”
“百物语?”与谢野晶子挑眉,她对此有些印象,“就是那个都市怪谈?召集一百个人,点一百根蜡烛,讲鬼故事吹蜡烛,最后一根熄灭就会招来真东西?”
“那是流落民间、被恐惧和想象加工后的‘童话’版本。”青藤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纠正历史记载的严谨,“最初的‘百物语’,从来不是什么游戏,它只是一个名字,是晴明公亲手缔造、统御麾下百鬼的正式名号。是独属于那位传奇阴阳师的‘百物语百鬼夜行’。”
这一句,其信息量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国木田独步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难看的墨点。他本人则像被无形的寒气击中,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脸色都有些发白。
青藤对众人的反应并不意外,继续用她那清泉般却寒意刺骨的声音说道:“晴明公羽化后,他麾下的‘百物语’也随之沉寂,逐渐化为缥缈传说。而当‘百物语’这个禁忌之名再次响彻夜晚时,已是它被山本五郎左卫门唤醒,并染上污浊与血腥的时刻。”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带着更深的忌惮:
“无人知晓山本究竟从哪个被遗忘的角落、哪条肮脏的渠道,得到了‘百鬼茶釜’。里世界众说纷纭,但最主流的猜测是——那茶釜,本身就是晴明公的遗物,甚至可能是他操控‘百物语’百鬼夜行的关键媒介之一。山本得到了它,或许便歪打正着,触动了某种沉睡的‘开关’,获得了唤醒乃至扭曲那支古老百鬼军团的契机与……伪权柄。”
她的描述开始充满画面感,仿佛亲眼所见:
“想象一下,夜色中的‘蜜柑船’,灯火通明却笼罩着不祥的寂静。山本端坐主位,面前正是那口‘百鬼茶釜’,沸水翻腾。宾客环绕,不是讲怪谈,而是在一种扭曲的仪式下,贡献‘故事’——实则是某种形式的‘畏’或‘意念’。茶釜吸收这些,如同贪婪的胃袋。通过这种方式,山本不仅唤醒了沉寂的‘百物语’之力,更将其扭曲、驯化,化为己用。”
青藤的声音愈发低沉,染上了回忆的血色:
“凭借这股窃取来的百鬼之力,山本不再满足于世俗财富。他的野心膨胀,触手开始伸向妖怪的领域,掠夺资源,役使弱小妖怪,甚至挑衅大妖,制造了无数混乱与惨案。那段时日,江户的夜晚格外漫长,河水都仿佛带着铁锈味。”
她停顿了很久,才用带着沉痛与敬意的声音继续说道:
“为了平息这场因贪欲而起的灾祸,刚刚站稳脚跟的鲤伴大人,毅然率奴良组精锐迎战。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争。对手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妖怪集团,而是被茶釜力量扭曲、悍不畏死的‘百鬼’,以及那个与茶釜深度绑定、力量诡谲难测的山本本人。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在那个时代……最终,奴良组三代付出了绝大的毅力与牺牲,才将‘山本五郎左卫门’这个祸首彻底消灭。”
她长长地、带着无尽遗憾地叹息一声:
“但是,战后我们翻遍了每一寸可能藏匿的土地,搜遍了每一处与山本有关的宅邸、商号、甚至地下密室……‘百鬼茶釜’却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它带走了秘密,也留下了隐患。没想到,两百年后,它会以这种方式,再次搅动风云。”
会客室内落针可闻。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车马声依稀,但侦探社的众人仿佛都感受到了一阵来自江户时代的阴冷河风,带着血腥、茶锈与妖异的低语,穿透时空拂面而过。
国木田独步默默地捡起钢笔,手指还有些僵硬。
与谢野晶子环抱双臂,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似乎在解剖这段历史中蕴含的现代危机。
宫泽贤治依旧笑容灿烂,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对待“麻烦田地”的认真。
江户川乱步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翠绿的眼眸却深邃如潭,显然在高速处理着所有信息。
福泽谕吉面沉如水,他知道,这个“百鬼茶釜”带来的,不仅仅是历史遗留问题,更是一把可能点燃当代火药桶的、沾满古老血污的钥匙。
福泽谕吉打破了沉默,声音如同磐石,沉稳地打破了会客室内因沉重历史而弥漫的寂静。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得力助手,那位即使在听闻“百鬼夜行”和“天皇妃子转世”后,依然条件反射般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试图用条理对抗混乱的国木田独步。
“国木田,”福泽谕吉问道,语气中带着对部下专业性的信赖,“你这边,从‘表世界’角度切入的调查,进展如何?”
“是!社长!” 国木田独步几乎是“啪”地一声合上了记录妖怪秘闻的笔记本,迅速切换到另一个封面印着“乌丸/山本线索追查”字样的厚本子,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的世界观冲击只是工作中一次普通的简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静的光芒,汇报的声音清晰而富有条理:
“社长,考虑到直接从‘神秘侧’溯源‘百鬼茶釜’难度极高且风险未知,我们采取了迂回策略,从‘乌鸦组织’以及‘山本五郎左卫门’在普通人类社会中必然留下的历史痕迹入手。‘乌鸦’再怎么神秘,它也只是一群普通人的组织,只要它存在、活动,就必然在资金、人事、社会关系网上留下擦不掉的指纹。”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清晰的树状图和分工列表:
“具体调查如下:山田花袋凭借其卓越的网络潜入与数据分析能力,正在深度挖掘乌鸦组织近半个世纪以来的资金流动网络,试图找出其源头账户、关联的离岸公司,以及任何可能指向‘山本’或‘乌丸’家族的历史性金融操作。”
“我本人,则通过公安系统内部数条可信且隐蔽的渠道,与相关领域的线人进行接洽,重点调取和核实‘山本五郎左卫门’及其直系后裔在近代,特别是明治维新以后的户籍变迁记录、不动产登记、商业注册以及可能存在的特殊遗产继承文件。”
“同时,中岛敦和泉镜花已经出发,根据我们初步交叉比对出的几个可能与‘乌丸’这个姓氏、或疑似由该家族控制的慈善基金会、空壳公司相关联的物理地址,进行第一轮实地探访和外围情报收集,评估其现状与可疑度。”
国木田的汇报逻辑严密,步骤清晰,充分体现了武装侦探社高效务实的作风,也稍稍冲淡了之前神秘历史带来的悚然感。
“结果?”福泽谕吉言简意赅。
国木田深吸一口气,翻到笔记本的关键页,上面贴满了从微缩胶片、古籍影印件、旧报纸上裁剪下来的资料片段,字迹密密麻麻。
“首先,从历史文献,主要是地方志、旧商会年鉴、部分解密的幕府灾情报告等方向,交叉验证,‘山本五郎左卫门’作为江户时代最大的木材商人、凭借多次江户大火囤积居奇而暴富成为首富的记载,确凿无疑。他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
他手指顺着一条用红笔加粗的家族世系图向下移动,语气越发凝重:
“关键在于他的后代。记载显示,山本虽有六子四女,但所有子女均在其壮年时期相继因‘急病’、‘意外’、‘失踪’等不明原因死亡,几乎无一善终。最终,只有一个孙子侥幸存活下来。这个孙子在山本死后,被其本家叔父的家族收养。”
国木田的指尖停在了世系图末端一个被圈出的名字上:
“这一支血脉此后人丁极其稀薄,几乎每一代都伴随着非正常死亡。传到近代,记录在案的最后一个直系女性后代,嫁入了当时一个迅速崛起的新兴富商家族——乌丸家。”
“乌丸家……”福泽谕吉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与太宰、中也发现的实验室,以及诸多黑暗事件的幕后阴影,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是的,乌丸家。”国木田肯定地点头,翻出另一份从近代户籍档案中复原的简谱,“根据户籍记录,这个嫁入乌丸家的山本女性后裔,其直系血脉的最后一位明确成员,于大约二十多年前宣告死亡,其名为——乌丸莲耶。”
咔嚓。
仿佛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进了对应的凹槽,发出一声清晰的咬合声。
奴良陆生一直平静倾听的姿态微微改变。他身体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眼中那抹温和的学者气息褪去,属于百鬼之主的锐利金芒骤现:“如此看来……‘百鬼茶釜’极有可能并未失落,而是一直被山本五郎左卫门的直系血脉秘密继承、守护,或者说……禁锢着。”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那个对外宣称已死、甚至可能借此转入更深处阴影的乌丸莲耶……十有八九,就是乌鸦组织的首脑,也正是那个依赖‘百鬼茶釜’熬制出的邪恶之物,来延续他那早该终结的生命的贪婪之徒。”
福泽谕吉面色如冰封的湖面,冷峻而坚定:“从现有证据链推断,乌丸莲耶及其先祖,至少在明面上维持着‘普通人类’的身份与活动轨迹,并未直接涉足‘神秘侧’的争斗。他们利用茶釜的力量,更多是在人类社会的阴影中积累罪恶的财富,并如今进行着反人类的禁忌实验。因此,从武装侦探社的立场,从维护人类社会法律与秩序的角度,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保乌丸莲耶及其同伙,能够被人类的法庭审判,接受法律的制裁。”
“很合理。”陆生微微颔首,表示尊重这份基于人类立场的正义,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属于非人存在的冷酷与超然,“前提是,他确实还是‘人类’。如果两百年的执念、茶釜的侵蚀、以及那些邪恶的实验,已经让他变成了某种‘非人之物’……那么,他就不再仅仅属于人类法律的管辖范围了。”
“自然。”福泽谕吉简短而有力地回应,认同这条潜在的界限。对付非人之物,自然需要非人之力。
“此外,”陆生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桌上那张“百鬼茶釜”的照片,眼神中充满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百鬼茶釜’这件咒物本身,绝不能继续留在这个疯狂且贪婪的家族手中,一刻也不能! 它不仅是历史遗留的祸根,其本身的存在和现世被开发出的新用途,已经构成了对现世秩序的严重威胁。必须予以根除。”
福泽谕吉颔首,表达了武装侦探社在此事上的核心共识与底线:“我们完全赞同。这种极度危险、且已被证明会诱发巨大灾难的‘工具’,在相关事件解决后,必须被彻底销毁,不留任何隐患。既是为了告慰历史中的牺牲者,更是为了杜绝其未来可能酿成的、或许更甚从前的灾祸。”
“正合我意。”陆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对于这个曾间接导致父亲陨落、且可能继续危害世间的咒物,他抱有最深的敌意与最彻底的毁灭决心。
至此,武装侦探社与奴良组的目标在求同存异中高度统一,合作的基石坚如磐石——侦探社致力于将犯罪首脑绳之以法,并协同摧毁危险源头;奴良组则负责处理可能出现的“非人”威胁,并彻底了结与“百鬼茶釜”之间的历史因果。
目标已然无比清晰:锁定乌丸莲耶,夺回并永久摧毁“百鬼茶釜”,终结其背后所有罪恶的实验与阴谋。
而此刻,所有线索的箭头,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朗姆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