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嫁》文栖

1、第 1 章

　　1.【一年之期】
　　我，小念，凝香阁水潭中的小锦鲤，游离于水云间里若干生灵中的一只。
　　冷玄，紫禁城里最具盛名的琴师。城中权贵不惜一掷千金踏破凝香阁却终是一曲难求。
　　而我只需要在这镜水池深处悄无声息地穿行，却得以日日与天籁作伴，道行日益精进。

　　冷玄最爱在月下品酒拨琴，朗朗清辉中，那张脸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皓月，目若秋波，仿佛映衬得这池中水也成了远离凡尘的洞天福地，有时我会轻摇摆尾巴游上去，憋住呼吸品尝他神色悠然地倒在池水中的桃花酿，直到最后渐渐醉倒在被他素色锦衣笼罩的倒影里……

　　娘亲常告诫我，人间的男子最是薄情。但我从不怀疑冷玄会是对待情爱独一无二的男子，我甚至猜测过也许自己也会是他眼中最独一无二的小锦鲤。只是初见，便已倾心，“冷玄，给我一年时间幻化成型，到时候，你一定会是我的夫君。”

　　2.【情根】
　　明月初升，皎如玉盘。这一天，是冷玄十九岁的生辰。
　　他独自离开高朋满座的前厅，挑灯来到凝香阁的镜水池边席地而坐。
　　余音袅袅中，我听见冷玄轻叹“闲夜坐明月，幽人弹素琴。宛若寒松吟。世上无知音。”
　　世上无知音？怎么可能！情急下，我用力摇摆身体将池水扑腾出声响，恰逢冷玄挂在腰间的翠玉掉入池水中，冷玄飞身跃起，电光火石间已将玉佩连着我一起拾入手心。猝不及防徜徉在他手心上，我刹那间心神出窍，整个身体瑟瑟发抖，却见冷玄嘴角飞扬，静静盯着手心欲言又止，神色极尽温柔。待我回过神来，已重回镜水池间。
　　冷玄那一刻想说什么？他……难道是认得我了吗？

　　3.【画中人】
　　夜，灯如豆。院子里海棠花开如海，满院香气宜人。
　　冷玄已数日未来凝香阁。待他脚下的鹅卵石划入水中激荡起一圈沉闷的水晕时，我才确定眼前的男子不是梦境。冷玄失神地注视着远处，眉宇间似乎有道不尽的心事。十年间，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来到凝香阁未曾带琴。只让仆人抬来一张案几，借着月光手握毛笔慢慢描绘。银色袍子衬得他黑发如瀑，容颜清透，我看得入了神，却不知何时冷玄陡然停了笔，眼里有一丝东西亮起，又长久地暗淡了下去，那张不染纤尘的脸，瞬间就只剩下死灰般的颜色。

　　风起。宣纸飘落水中。我终于看清那是一个姑娘的画像。
　　“锦歌”二字用朱墨描了又描，却终究被夜色下暗沉的池水吞噬。
　　我用力记住了一瞬即逝的容颜，觉得疼痛也觉得安慰。那姑娘美的惊心动魄，是配得起冷玄的绝代佳人。

　　4.【京城大事】
　　这一日，风雨压城。紫荆城里却一片喜气，锣鼓喧天。
　　即便待在这孤寂清冷的镜水池，也闻得全城百姓纷纷议论的大事：莲香楼里的花魁锦歌姑娘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好服气。今晚就要风风光光地嫁给当朝权倾天下的四王爷李慕白了。
　　锦歌？是那个让冷玄失魂落魄的画中女子么。

　　5.【一念生死】
　　风雨之夜，电闪雷光。
　　冷玄孤影垂怜，琴声呜咽，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锦歌。你我识于微时，志趣相投，心心相惜。我此生最大心愿便是娶你为妻。岂料你竟移情他人。你爱的到底是李慕白还是他背后的无限荣华，我冷玄，此生怕是难以得知了。”
　　冷玄微微站起，摘下腰间玉佩凝神良久，漏阁花窗让那张神色冰冷的面庞变得模糊不清，一声惊雷中，他忽地扬起手将腰间翠玉砸在琴身上，刹那间飞花碎玉，那把伴了他多年的古琴就此断为两截……冷玄口中猛地喷薄出一口鲜血，飞溅在惨白的锦袍上，触目惊心。

　　我脑子一片空白，昏了过去。
　　最后一瞬的清醒中，冷玄眼中的冰冷和过去的画面纷繁交织。原来当初那一抹温柔从未曾为我停留，而仅属于清水间那抹小小的翠绿。冷玄的故事里，从来就不曾有过一只小锦鲤。

　　6.
　　【修仙】
　　冷玄死那夜。正是我飞升之时。
　　冷玄啊冷玄，你难以逾越情劫，一心为情而死，
　　却不知有人对你一眼万年，历经千般劫难，只求为情而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无论是人，还是妖，原来最难逃过的，全都是情字。

　　7.【执念】
　　我用体内修行的念珠将冷玄的肉身化成了幻影。这是我在一本古书上偷偷看过的仙术。仙术启动便能倒转乾坤，凝聚冷玄失散的魂魄，重温他在人世时的靡靡之音。只是，这仙术需要用六阳真火，是水族的禁术。传闻每练一次，便会折损一世修行。如我这般刚成肉身的小妖，若不加自持，怕是只用一次便会前功尽弃，灰飞湮灭，打回原型。

　　8.【圆梦】
　　这一夜，我化作锦歌模样，在东海边为自己和冷玄举办了一场婚礼。
　　夜风潇潇，沧海万里，月华似练，星斗漫天。
　　我身穿火红嫁衣，在万里烈焰中，与冷玄化生的金凤翩翩起舞，缠绵缱倦，难舍难分。
　　我实现了对自己的承诺，冷玄，你终于成了我的夫君，而小念，却注定不是你的新娘。
　　我的仙术守不住你的魂魄，也守不住我一世记忆，夫妻一场，顷刻便会齐齐魂飞魄散。
　　前尘再难怀念，缘浅情深本就是我的宿命，但纵然飞蛾扑火，小念至死不渝。

　　9.【番外】
　　自冷玄死后，凝香阁便再无人居住。许多人都道是冷玄失心疯，莫名吐血而亡，这院子怕是有什么邪气。只有老夫人日日命人前来清扫干净，冷玄生前的事物也都要求原封不动，就连那把破裂的古琴也及时找来老师傅修缮完整，小心摆放在他最爱独酌的镜水池边。

　　那一夜，仆人慌不择路地跑去禀告老夫人，说是镜水池面上突发大火，十分诡异。
　　众人皆惊。纷纷躲避。

　　第二日，一切回归如常。只是那满池的金色锦鲤突然一夜间消失殆尽，原因不详。
　　正在大家揣测纷纷时，只见一只殷红的小锦鲤从假山背后缓缓游出，形单影只，不疾不徐。
　　“这小生灵会不会和冷玄公子有些渊源？”一个丫鬟轻声道。
　　老夫人沉吟良久：“我也觉得看着它就觉得心中莫名隐痛，不必追问，好好照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