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恋人》又是一年芳草绿

12、主人

　　事情都弄好了以后，我坐在主卧室的床上看杨和的日记。
　　我本来是想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这本日记的，但是我不想让肖敏知道我在这里。
　　这个房子的北面对着的正是长兴医院的住院部，如果我在客厅里点灯的话，对面肖敏会看出来的。
　　虽然白天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夜里灯光却很明显，她不一定知道谁在，但是她一定会知道有人。
　　夜里的一盏灯，顶得上白天的太阳。
　　但是主卧室朝南，我只要将门关上，光线就透不过去。
　　只要她不知道这里有人，那么全世界也就没有人关心这里有没有人了。

　　手机响了，很刺耳，我把它拿出来。
　　原来手机的屏幕也会这么刺眼。
　　是程姣。
　　我等它响了一会，看着那个名字跳跃着，然后按下挂机键。
　　我现在不想接电话。
　　“我现在有事情，什么事情回去再说。”我用短信发回去。
　　几乎是同时，她回了一条更加言简意赅的短信。
　　“好”连个句号也没有。

　　放好手机，我开始看那本日记，说真的，我是有点心不在焉，今天早上，我忽然发现程姣竟然一直在调查我，监视我，可能以前也有些蛛丝马迹的，但是我没有注意到。
　　我不知道太过漠不关心，是一个优点还是一个弱点，优点也好，最起码少惹麻烦，难得清净；但是也有可能是弱点，非得等刀砍到脖子上的时候，才能惊讶一声，“噢！那是一把刀啊！”
　　但是，那不是一把刀。
　　我越不想说的事情，她就越好奇。
　　好奇没有错，但是伤了人就不会是对的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真的没有恼她。
　　看着她收集的一堆资料掉到地上，发现了她隐瞒我的秘密，我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欣然。
　　意识只是冰山一角，我的表面上是死扛着，心里想的也是把它深深地埋在心底，我在自己所能决定左右的思维里，坚持着隐藏这件事的任何痕迹。
　　但是，今天，我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难道，我潜意识里是要想要别人知道、明白、理解、原谅我的吗？
　　潜意识的选择可能比意识的选择更加准确，这让我很恐惧，难道我苦心经营的这个把我软禁起来的囚室即将被一粒石子击溃？
　　我很恐惧。
　　一个蹲了几十年监狱的犯人，他最怕的不会是老死监狱，而是被释放。
　　有些人被关久了，他最怕的是自由。

　　我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这个日记本，我只能说，杨和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技术人才，但是他的语文功底，我实在是不敢恭维，日记记得跟流水账一样，就算是医院里护士长的查房笔记也要比他的日记有文采。

　　“1999年7月8日
　　程序设计，我们两个一组。”
　　“1999年7月12日
　　第一次一起讨论，她话不多。”
　　“1999年7月19日
　　这次话多了些。”
　　“1999年7月26日
　　刚好该吃晚饭了，我问她去不去，她说不去。”
　　…………
　　“1999年9月16日
　　程序设计结束了，一起聚餐。”
　　…………
　　“2000年3月26日
　　去杭州春游，我们两个一个小组，还有几个朋友。”
　　“2000年3月27日
　　玩的挺好的，增进了相互间的了解。想不到她是那么一个人。”
　　…………
　　“2000年4月1日
　　我问她，做我女朋友吧。她同意了。”
　　“2000年4月2日
　　她问我昨天愚人节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说不是。”
　　…………
　　“2000年5月13日
　　晚上散步，我约的她，第一次。”
　　“2000年5月25日
　　拉手。”
　　…………
　　“2001年7月13日
　　吵架，我问她分手吗？她说，不分。”
　　“2001年7月20日
　　一个星期了，我找到她，问她去不去吃饭，一起去吃饭。”
　　…………
　　“2002年5月26日
　　今天去了人才市场，吓人。”
　　“2002年11月24日
　　我签到公司了，请她。”
　　“2002年12月3日
　　她也找到工作了，请我。”
　　…………
　　“2005年6月4日
　　同学聚会，大学朋友，就剩我们两个了，该分都分了。”
　　…………
　　“2006年1月2日
　　天很冷，开房。不是很成功。”
　　…………
　　“2006年12月30日
　　我不是不心疼她，但是问题是我们房子还没有着落，还没有结婚，怎么能要孩子？
　　我陪她去医院。
　　她要我发誓，不能背叛她，否则死于非命。我不是很高兴，她太喜欢强迫人了。”
　　…………
　　“2007年1月16日
　　订婚，好像都挺高兴。”
　　“2007年1月26日
　　吵架，我甩门出去，她让我趁早死了。”
　　“2007年1月30日
　　好像问题很严重，我们都很忙，很累，因为要买结婚用的房子，现在除了挣钱，也没有想别的。”
　　“2007年2月26日
　　春节这几天，我们都是在一起的，商量一下，还是出去走走。”
　　“2007年3月2日
　　我和她都推掉了周末加班，打算去杭州。”
　　“2007年3月4日
　　非常好。”

　　我把日记放在床上，揉揉眼睛。
　　实话实说，这种流水账写着容易，看着也不是很有难度。
　　但是，我这里是作为一个读者，一个故事只用一句话去描述，精练得让我觉得像在食堂吃了三年一成不变的白面馒头。
　　有料，充饥，但是不好吃，而且营养也不均衡。

　　我慢慢地往下看，加上自己的拓展，慢慢地还原这个故事。
　　现实生活中很普通的故事，很正常的爱情。
　　没有真实的童话。

　　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发生在陌生人的身上，从别人的嘴里被讲述出来，一个美好的爱情就是虚假的童话；要是发生在自己的周围，发生在熟人的身上，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个美好的爱情就是一份平淡的生活。

　　我并不累，只是有些倦怠。
　　每一天的生活都是枯燥、重复的，习惯了，便无所谓；但是找寻久了，也找不到你想要的，就会自然而然地倦了。
　　我要是一只候鸟的话，如果飞了几个月也看不到海岸，我就会自己选择去跳海自杀。
　　这到没有什么悲惨与遗憾的，因为想做的已经做了，想找的已经找了，最后该做的就是“拜拜”了。
　　但是如果，我跳下去之后，不是被海水淹死的，而是撞到陆地上，撞死的，那我真是无话可说了，宁可还是一个鸟蛋的时候，就被人吃掉。

　　闭目养神了几分钟，我接着看那本日记。
　　看杨和记的流水账。

　　“2007年4月1日
　　我们不能经常出去，压力很大，我问她，分手吧。”
　　“2007年4月2日
　　她说，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2007年4月5日
　　我们在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但是去开房后，还是不要分了，什么都习惯了。”
　　“2007年4月7日
　　她向我提出分手，不能什么事都我说了算？我不同意。”
　　…………
　　“2007年5月26日
　　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我很生气。”
　　“2007年5月27日
　　我问那个人是谁，她说跟我没有关系，动手了。”
　　…………
　　“2007年7月23日
　　喝多了，我跟这个女的也不熟，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但是不能让她知道。”

　　事情复杂了。
　　这句话其实没有说什么，但是猜能猜出它的潜台词。
　　虽然没有结婚，但是他们之间也已经有了确定的恋爱关系了，那么首先出轨的一方，一定是首先背叛这种关系的一方。
　　杨和认为自己的一夜情对不起肖敏，那么可以看出，他即使是没有爱情了，也有责任感。
　　但是两个人开始冷战可能不是因为没有感情了，而是因为没有激情了。
　　爱情平淡下来就是琐碎的生活了，久而久之就变成亲情了。

　　不对，我只是在看杨和的日记，我只是知道杨和做了什么，甚或是他想了什么，但是我不知道肖敏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杨和在改变，那么肖敏不可能没有变化。
　　噢！我忽略了，这么一段时间里肖敏在做什么，她充当着什么角色，她起着什么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