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味之味》水田夏木

1、忆

　　“大白：
　　刚刚在图书馆四处找有插座的位置，走着走着想到了当年在图书馆徘徊，只为找寻一个安静从容之处的你。不得不说，5年，我身上多多少少有了你的影子。我们刚重逢的时候，我本是个万事皆可凑活的人。不挑不拣，图书馆随便找个地方便坐下；而我现在却要找一个靠窗，有插座，光线明亮，对面无人的清净之处。我变了，因你而变。我开始饭前擦手，饭后擦嘴，开始用护肤品，开始回宿舍换衣服，开始挑剔别人放筷子的位置和夹菜的方式，开始挑剔纸巾和酸奶的牌子……
　　你说你后天走，我便开始回忆起大一报道那天，我刚见到你时的情景。没想到一个回头，竟见到我的小学同桌。不过坦白说，那时我并不认为我们会在之后的几年时光里成为朋友。那时候你戴着副金丝眼镜，文绉绉的，头发向后梳着，亮出饱满的额头，穿着尼亚加拉蓝的衬衫，流露出超越18岁的成熟，眉宇间透着股冷傲疏离。你约我早上一起晨读，我碍于面子，也因为不善于拒绝，点点头，勉强地答应了。一切都开始的十分刻意。后来你说，你也是顾及面子才一日又一日地和我一起读书、自习、上课，现在我真是感激当年死要面子的我们。险一险，我就要失去我最重要的朋友。后来有一日晚上，你拉着我在宿舍楼的天台上喝啤酒，你说黄煜煊舍弃了你和你们的情谊，你很伤心，害怕在意的人会这样一个又一个弃你而去。那天你哭了。我有点害怕，怕自己会伤害你，也怕再有别人会伤害你。之前我从未感觉你这么脆弱，这么珍惜情谊。我还记得你常问我，在我心里你排第几。你总说，除了我未来的女朋友，你要排第1.001，1.0001,1.00001……我之前也总是应付事地答应。但现在，我要郑重其事地说，你排第一，算上我未来的女朋友，你排第一。不，第一到第十，都是你。
　　你还记得我们曾吵过很多次吗？闹得最僵的一次是因为曹珩。你哽咽着说，你愿意和我买火车坐票站票去旅游，愿意和我一起住青旅，吃路边摊。我现在很后悔，后悔那时曾有意无意地伤害了你。后悔在你出国之前，没和你多出去玩玩。你知道吗，元大都的河水都化了。草坪山坡上有了斑驳的新绿，海棠花也快开了。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海棠花溪吗？那天我在树下站着，发呆等你，你躲在后面摇树，落英缤纷，回不去的昨天。那时总觉得时间多得花也花不完，和你一起出去总还有机会。直到去年，我还觉得有时间。可你后天的机票却让我慌了手脚。忙来忙去，没了时间和你一起去踏青野营，没了时间和你去正阳书局和琉璃厂……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
　　多多少少这个星期有点不适应。你这么快就要走了，让我措手不及。昨天在宿舍对着墙上的地图观察日本的位置，发现不仅隔了日本海，还隔了黄海。明明不远，一下又觉得好远。你有了新朋友会不会想不起我了呢？会不会有人变成你的0.001,0.0001了呢？
　　大白，我们要一起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最近我有一种迷失自我的感觉。中国哲学史的老师让自己的女儿在私塾念中学，放弃了体制内的教育，这让我多少有些触动，但又想，读经如何能养活自己呢？人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世故。我也曾喜欢读经研史，然而慢慢地我开始追求更加实际更加物质的东西，放弃了最初的梦想。可你不一样，你是追求美的自始至终。你那时说你想学美学，我一开始并不理解。“美”在我看来虚无缥缈。然而那纯粹的美却是你想要的，不慕荣利。有时我真的很佩服你，为自己喜欢的事不顾一切地追求。大白，加油吧！莫听旁人闲言碎语，做学问，做博士，安安静静地成为心目中理想的自己。无论如何，我都会永永远远地支持你。
　　在日本万事小心。打工也务必小心为上，太晚的时间段就不要去了。租房多检查检查，周围有朋友有同学最好。别图安静在偏僻之处耽搁太久。学业莫太辛苦，刚到时少吃些生冷海鲜，你肠炎刚好，喝冰水也要小心些……想网购什么了直接给我发链接。

　　思君久不见，空有万字言。提笔欲说愁，欲说还欲休。
　　祝君万事顺利。珍重！

　　你的齐大翊”

　　白言坐在机场的咖啡厅，手里握着留学前齐翊为他送行时给他的信。两年间，这封三页纸的长信一直被他放在床头，时不常地就被拿出来重温一遍。每读完一遍，还要拿不同颜色的笔在旁边圈圈画画批注一番，好像将自己的心意悄悄写在纸上，齐翊就可以听见。
　　离开咖啡厅登机前，白言又大笔一挥，在信纸背面做了最后一次批注：小学同桌，六年。大学同班，四年。工作同行，一年。自重逢开始，互为知己，七年。第八年，当进入下一个阶段。写罢，只觉手脚莫名有些发软，心跳加快，没由来的开始紧张。白言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呼出，收起笔，思绪不禁飘回到了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