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阜何崔嵬》淇奥之心

1、第 1 章

　　——明公有天下之志，非汉室之贞臣也。
　　——奉孝何出此言？
　　——荀文若，你现今还如此问我么？
　　酒杯落地，滚烫的液体漫进青砖的裂痕。

　　——奉孝，明公是你之主。
　　——我终究是无福相从。天假我十一年，平生所学得售，不能怨！
　　——奉孝，荀彧……始终是一汉臣。
　　阶下人硬硬的掌，猛地覆上我的肩膀。翻白的衣袖忽地鼓荡起来，“啪”地撞碎我耳畔的空气。是风么？
　　殷红漫过我的眼，琴弦崩断的响声。
　　我的声音被抽离了身体，飘入这明堂之外，疏旷的夜。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荀文若，你绝顶聪明，可知你错得彻底？”
　　我错了，我又如何不知，我错了。奉孝，你识见卓越，实乃丞相之子房，当年我引你见他，却不知其后你对他的了解，早已远胜于我……
　　双膝软下去的时候，石阶已感觉不到冰冷。
　　白色的袍袖围成的幕，遮蔽了明堂的一切，油灯的光，几案的影，飘忽地，消逝成一片迷朦的白光。那人瘦削的双肩缓缓贴了上来，冰冷的触感，摩挲着耳旁。
　　分不清是若有似无的呼吸，还是空茫渺远的语声：
　　“我并不了解他。只是，我太过了解你。”
　　“文若，天，我们都敌不过。”

　　灵魂跳跃到空中，清晰地听到，身体崩开的巨大声响。
　　有如梦幻的结尾，挣扎未醒的瞬间，黑夜，是如此漫长。
　　奉孝，既然候我四年，远路来迎，就给我个解脱吧。

　　身体弓起的时刻，那些细碎而强烈的波动弹奏着我的灵魂。
　　前所未有的暖，慢慢淹没了我，就像浸在无边的海洋里，而恐惧无踪。浪花缠着脖颈，烫着肩臂，终于有条鱼，一口啮在了胸前。
　　我听到曾经属于我的喉咙里，传出无比凄清的声音。
　　衣袍飞舞在四周不肯落下，像极了美丽的蝶。
　　迅速向下窜去的热流，攫住了我颤栗的根源，身体忽然飘了起来——
　　一瞬间的嵌合，夺走了四周的白光！
　　黑暗中，这具躯壳被点燃了。
　　在熊熊火焰的燃烧中，海洋沸腾着冲向天际。我感到灵魂浓烈地融化，在跟随着一种节奏，渐渐脱离开最后的束缚。
　　最后见到的，是石阶上一袭委地，如白色孔雀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