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醋坛子》黛时飞

8、耍赖

　　游芝芝将散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垂着眼睛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她的教案。

　　“昌校，我先回去了。”

　　对于她刚睡醒后的消沉，昌珩微有些讶异，但也没多想，温声提醒她：“熬夜对身体不好，今晚早点休息，调整作息。”

　　游芝芝连头都不想点，拿起腿来就走。

　　王秘书来送资料，见她从昌珩办公室里出来，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走廊里，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女孩冷着张脸，单手要掉不掉地拎着一份文件夹，走得又急又快。与她目光交汇时硬扯出一丝笑，随即移开眼，风一般刮过去了。

　　肯定又挨批评了。

　　王秘书忍不住疑惑：往常见她从督学办公室出来都是垂头丧气，一脸无辜，怎么今天倒像只斗鸡？还是斗败了的鸡，正忿忿不平、见谁都想啄一口的那种。

　　昌校这次嘴太坏，把人给惹急了？

　　王秘书挑了挑眉，果然现在的小姑娘都玻璃心。领导愿意指点你说明尚还觉得你是可塑之才，她还想被指点一番呢，可惜人家眼里根本看不见她。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才面带微笑走红毯一样端庄优雅地走进去，来之前特意换了软底鞋，生怕吵到他。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从她的角度能看出昌珩似是刚刚午睡过，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上一点折痕都没有。

　　“昌校，这是下期校刊的入选稿件，请您过目。”

　　“放书架第三列第二格，辛苦了。”昌珩头也不抬地道。

　　王秘书放好，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开口：“您还没吃午饭吗？要不要我帮您订一份养生粥？”

　　昌珩是她了解的这些校领导中最忙的一个，身兼多职，除了基本的行政要务，还得忙师训处的工作，禾大那边的课务也一直担着，邻近毕业季，她经常见他加班到深夜。

　　昌珩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丝微笑，“谢谢，如果需要要的话我自己会来。”

　　“哎，好。”王秘书压抑下内心的惊喜，脚步轻轻地走了。

　　谁说昌校长不近人情？人家只是太专注，不乐意浪费工夫讨好你们。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说得就是他啊。她捂了捂发烫的脸颊，甜甜蜜蜜地回味那个清淡的微笑。

　　经过茶水间，她正要进去，却听见里面金秘书和陈秘书压低声音的谈话。

　　“不会吧？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在书记办公室整理文件，一步都没离开过，亲眼看见的。你说谈什么工作要一个半小时？”

　　“估计是区赛辅导？这个事情比较重要，时间长一点也是正常的。游老师挺正派一姑娘，你别在这乱猜了啊。”

　　“嗨，我就随便那么一说，调节一下心情，你听听就罢了。不过说真的，这事放在我身上，我也愿意跟昌校关起房门，悄无声息地谈一个半小时的工作。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让我倒贴都行。”

　　“哈哈你能不能有点志气啊？快看看镜子清醒一下。也就那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才能碰上这种好事。”

　　“哎哎哎，不好看不年轻的就不叫女人了？她活儿不一定有我好呢。”

　　“姐姐哦，你小点声，这里是学校，收起你在外企时的不良习气哈，小心被人听见……”

　　******

　　游芝芝刚一回到办公室，栗世佳就递给她一个保温桶。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估计又没吃饭吧？帮你打包了一份，有你最喜欢的玉米烙。”

　　“佳佳姐，你对我真好。”游芝芝接过保温桶放在桌子上，不由分说抱住人家，把脸埋人家怀里蹭啊蹭。

　　她也是大学时候住了宿舍才明白，为什么男生对女生的脖子以下腹部以上那么关注。

　　温香软玉，简直舒服得不可描述。

　　她也有，但她做不到自己埋自己胸那么高难度的动作。

　　“呦，小可爱，谁又欺负你了呀？”两人平时好到穿一条裤子，栗世佳也十分了解她，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告诉老姐姐，我给你出头。”

　　“没人欺负我，我就是觉得自己好差劲。”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真实实地感到酸楚。

　　她其实一点都不在乎什么比赛，名额给了佳佳姐她比谁都高兴。

　　她在意的是她的能力配不上方校的信任，让真正欣赏她的人失望了。

　　丧归丧，游芝芝不是那种会让消极情绪影响自己太久的人。

　　她打开手机，把锁屏换成王火火在练习室里累到躺地上直接睡过去了的照片。

　　崽崽火的麻麻，一定要向崽崽看齐啊。

　　加油，努力，有问题解决问题，冲鸭！

　　她要来几位同组老师的课表，准备给自己排个听课计划。

　　要利用好身边的学习资源嘛。

　　手机在这时突然弹出一条微博推送。

　　妈呀，JJ这个崽子终于发声啦！

　　游芝芝真有种解脱了的轻松感，然后仔细看过JJ的声明后，她笑不出来了。

　　怎么连个律师函都舍不得发？写的声明也是及其敷衍，连个公章都不盖。

　　怎么，她家火火给公司的创收还买不起你那一盒印泥？

　　回想起之前，火团老七被造谣整容，还没上热搜呢，JJ第一时间就甩出律师函，后来又用公司官博专门为老七发了条动态，言语间维护得不得了。

　　都是亲女儿，除了前三人气断层外，其余九个孩子的人气旗鼓相当，怎么还区别对待？

　　要不是亲身经历、亲自体会，游芝芝可能到现在都理解不了“嘉佳娱乐倒闭了”是怎么被粉丝无数次刷上热搜的。

　　妹妹苦啊！

　　火苗们纷纷在超话中呼吁：“崽崽是素人练习生，JJ后妈又指望不上，她只有我们了！”

　　不知道为什么，游芝芝对此格外感同身受，也因此母爱泛滥，一有空摸手机就去给女鹅贡献流量。

　　周一晚放学后小学部例行召开全体工作会议。

　　游芝芝认真记录本周的工作重点，顺便把班主任工作手册中的相关内容也一并填了。

　　接着就到了教育故事分享环节。

　　游芝芝每到这种时候就犯困。无论做分享的老师演讲能力是强是弱，是幽默是煽情。

　　教育故事嘛，大家都写过的，为了某种特殊的原因，无论事实怎样，最后必得有一个童话般的结局。

　　太假了，她不喜欢。

　　往常这时候她都是在地下悄悄批作业，今天没作业批——游芝芝左右看了一下，跟地下党似的，左手悄悄伸到了桌子下面……

　　微博搜索“王火火”、“偶7”、“火5”，发现恶毒的人身攻击就去举报。

　　点进崽崽的黑词条，重复一遍举报流程。

　　身体坐得直直的，右手还握着笔，别人鼓掌的时候她跟着鼓掌，鼓完立马低头。

　　游芝芝浑身充满了正义感，正如火如荼地做净化，忽听得台上演讲的老师突然停了。

　　疑惑地抬起头，看见昌珩坐在上面，正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自己，冷冰冰地道：“游芝芝老师，你对郭老师刚才提出的问题有什么看法？”

　　灯光很亮，现场很静，同事们的目光透亮，游芝芝心头正慌。

　　像小时候开小差被老师点名一样，她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

　　栗世佳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推给她。

　　游芝芝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照着笔记上的大致说了两句。

　　昌珩听了什么也没说，又点了其他两位老师。

　　游芝芝暗地松了口气，红着脸把手机收了起来。

　　散会后，她正要随着人群溜走，被昌珩叫住了。

　　这就是和领导走得近的坏处，时时刻刻被关注着，每一次划水都是顶风作案。

　　关键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向他陪笑脸求放过。

　　“手机给我。”昌珩脸本得像扑克，仿佛高中班主任一般伸手道。

　　凭什么？游芝芝下意识就把手机往身后藏，一声不吭。

　　昌珩也不坚持，他本来就是做做样子。“游芝芝，换位思考这种基本礼仪还需要人提醒吗？”

　　“不需要。”她飞快地道。

　　“那你还在别人分享的时候玩手机。”

　　游芝芝理直气壮，“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昌珩：？

　　“手机给我。”他这次来真的了，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给了她如此的底气，让她公然耍赖，死不悔改。

　　游芝芝转身就走。

　　没走成。

　　游芝芝看着钳住自己手腕的这只手，恨不得再狠狠地打一次，打出五个手指印！

　　“你放开！”她死命挣了下，哪知昌珩几乎是立马松开了她，她就这样用力地把手甩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砰”的一声，在收音效果良好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昌珩也是一惊。

　　游芝芝痛到骨节像起火了一样，但她要面子，强忍着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并把这一切都算在了昌珩头上。

　　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用介乎嘲讽和威胁的语气问他：“我可以走了吗？领导？”

　　昌珩却像没听见一样，盯着她那只手问：“你痛不痛？”

　　游芝芝一愣。

　　电光火石间，她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久违的情商再次上线，属于恋爱达人的记忆逐渐苏醒。

　　“痛，痛死了”，她鼓着个腮帮子，把手高高举起，直举到昌珩嘴边，“你给我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