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醋坛子》黛时飞

2、敷衍

　　游芝芝正瘫在椅子上发愁，老妈同事陆阿姨的微信就过来了：“芝芝，上周六相的男孩子怎么样啊？”

　　她心说：32岁的男孩子？阿姨您对“男孩子”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天知道当她推开包厢门看见昌珩坐在那里时有多么如遭雷劈。

　　她还以为自己走错包厢了，特意退回去看了看房间号。

　　直到被他请到座位上，游芝芝还是不能接受，原来陆阿姨嘴里的——

　　【“姓张（chang）的小伙儿，人长得特帅，还是复旦的出站博士后，跟你一样是老师。禾大知道吧？挺有名一学校，他就在那教书，听说马上就能评副教授了，真是年轻有为。”】

　　——原来就是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领导。

　　但凡陆阿姨普通话好一点点，但凡她对昌珩的履历了解多一点点，这个相亲她死都不会去的！

　　人家领导都说了，“也是缘分，处处看吧”，她还能怎样？

　　难道要义正言辞地回绝他说“对不起我对老男人没兴趣，你走吧我不中意你”吗？

　　她又不是个智障，她还要上班的好伐？

　　游芝芝头疼地给陆阿姨回微信，言简意赅三个字——“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人男孩子对你也很满意。”

　　“要知道我给他介绍了可不止一个两个了，他眼光高，一次都没看上过。”

　　“要说还是我们芝芝厉害，长得漂亮，人也机灵活泼，会来事儿，阿姨没看错你。”

　　“好好处，等你们成了，阿姨亲自飞国内喝喜酒。”

　　陆阿姨的微信一条条发过来，游芝芝越看越难受，索性直接把手机扔到抽屉里。

　　想她23岁的如花美少女，家虽无矿也是小康，虽然不是复旦毕业，好歹也是北师大的，怎么就沦落到和老男人处对象了呢？

　　更何况是昌珩这样的老男人……她会窒息的！

　　******

　　小学部工作例会，栗世佳悄悄碰了下游芝芝的胳膊：“想什么呢？”

　　昌校主持的工作会议上也敢走神？小心被他发现，点名回答问题！

　　游芝芝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小小地哼了一声。

　　“你今天情绪不太对，是不是生病了？”栗世佳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叮——游芝芝眼睛一亮。

　　对哦，她怎么没想到！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请各位走时自觉将席卡收回桌肚。”昌珩放下麦克风，着手收拾材料。

　　不一会，偌大的会议室就只剩三个人。

　　王秘书抱起一堆东西，“昌校，那我就先回办公室了。您待会是直接下班还是——”

　　“直接下班”。

　　“好，那我回去把您办公室的窗户关上。”

　　昌珩点了下头，眼光移到一直趴在桌子上的纤细身影上。

　　他来到游芝芝面前，修长的食指敲了敲桌面，“累了？”

　　从开会时就一直无精打采。他在上面看着，有心提醒她坐直，又顾忌到两人现在刚开始交往，凡事到底要照顾些的。

　　游芝芝假装刚被吵醒，睡眼惺忪地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答道：“可能是感冒了，头有点疼。”

　　英俊的男人眉头一拧。

　　她生怕他发现端倪，心里怦怦跳，赶忙道：“不过没关系，电影还是能看的。”

　　果然，昌珩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改天再看，我先带你去医院。”

　　怎么这不由分说的语气跟她妈似的……

　　游芝芝站起来，用一种介于汇报公事和谈论私事之间的微妙语气道：“昌校，不用麻烦，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我那天不是说了，非工作期间叫我名字就行”，昌珩单手插袋，想了想，又问：“你怎么回去？”

　　要泥寡？

　　她压抑下内心的不耐，随口答道：“打车。”

　　实际上她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为了节省去健身房的时间，她每天都是蹬着共享单车上下班的。但今天她“生病”了，总不能精神抖擞地去骑单车吧？万一被他看见就不美了。

　　五分钟后，她坐在昌珩的副驾驶上，无比后悔自己的回答。

　　她要是说骑单车就好了，至少昌珩也不会以“打车浪费钱”为由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不过这位领导也太接地气了吧……开着奔驰S级，还在乎几块钱的车费？

　　就算想送她，好歹也找个好听点的理由，例如说“打车不安全”之类的。

　　游芝芝在自己还算丰富的恋爱史中搜罗了一番，发现没一个前男友情商这么低的。

　　人家要么是“想跟你多呆一会”，要么是“提前熟悉一下路线，以后好接你出去玩”，冠冕堂皇得很。上了车也是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不时给她递个小零食讲个小笑话什么的。

　　哪像这位，就只专心开车，连个歌儿都不放，任由尴尬在空气中流淌。

　　不过，被晾在副驾驶上的游芝芝还挺满意现状的，说了地址后就自顾自假寐。

　　前面是红灯，昌珩在路口缓缓停下，侧头打量了游芝芝一眼。

　　女孩可能是真的病了，即使闭着眼睛，眉头仍轻轻蹙着。长而卷翘的睫毛耷拉下来，蝶翅一般微微颤动。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堆在脸颊旁，倒显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白得没有血色。

　　一点都不似平日里的张牙舞爪。

　　他有点担心，忍不住想探探她的额温。

　　游芝芝正闭着眼睛盘算怎么才能温和又迅速地结束“处处看吧”的关系，额头忽然就覆上一只大手，软软凉凉的。

　　她吓了一跳，赶忙往旁边躲了一下，强笑着说：“昌校……”

　　她突然想起昌珩的话，连忙改口，“昌珩，我没发烧。”

　　昌珩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心下微有些异样，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嘱咐她道：“回家多喝热水，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

　　绿灯亮起，他将手重新放回方向盘。

　　然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女孩肌肤的手感好像还残留在手上，让他觉得平日里用惯了的方向盘都变得软滑起来。

　　一到小区门口，游芝芝二话不说，道了谢就要下去。

　　昌珩忽然问她：“你每天都打车上下班吗？”

　　啊……又来，这一关过不去了是吧？

　　“大部分时候骑单车，反正离学校也近。”她杜绝了偷奸耍滑的心思，老老实实回答道。

　　昌珩轻笑了下，“怪不得你早上总迟到。”

　　游芝芝听他这样说，头都快垂到胸上去了。她没有总迟到！也就那么一两回！还都被他抓到！有次开大会他还把她当典型批评！

　　想到这里，游芝芝在心里悄悄向他比了个中指。

　　她有时候也纳闷——你说昌珩脸皮怎么这么厚呢？她要是天天批评一个脸皮薄的女孩子，就肯定不好意思去找人家谈恋爱。

　　“为什么不开车？”昌珩接着又问。

　　他记得冬天的时候见过她开车在路上晃荡，副驾驶上好像还坐着她爸爸，嗓门挺大的。

　　因为他们大冬天大开着车窗，所以他印象深刻。

　　游芝芝真想拿胶带把这人嘴巴封上。工作上也就罢了，怎么生活上也问这么细！

　　她被迫羞耻地开口：“因为还没拿到驾照。”

　　她的科三考了三次还没过，教练都快给她跪下了，天天念叨：“我的姑奶奶哦，我也带过不少老师了，有笨的，但没一个像你这么笨的！你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寒假的时候教练非要给她无偿开小灶，带着她在一处僻静的道路上来来回回地转弯掉头靠边停车，一个吼一个抖，末了两人都是一身汗，开了窗户还嫌热。

　　开学前她又约了次考试，仍旧没过。

　　可能是为了肝功能着想，教练已经很久没有再叫她练车了。

　　昌珩闻言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貌似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这一眼落在游芝芝眼里，就是赤裸裸的嘲笑加看不起了。

　　要是前男友这样，她早就摔门下车冷战三天三夜了，但现在车上坐着的是领导，她只能憋憋屈屈地缓缓打开车门，还得礼貌地跟他道个别。

　　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摔到沙发里，昌珩的微信好友申请就过来了。

　　她才不要加他微信！！！

　　游芝芝恶向胆边生，狠狠地点了“加入黑名单”。

　　这边气还没消呢，游父游母就拎着大包小包过来探望独居青年了。

　　她爸游有方一见到她，必得说出那句最经典的话：“臭臭怎么把自己弄得又黑又瘦？”

　　她妈严婉照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你看她那小脸肥的，估计零食又没少吃。”

　　游芝芝下意识地就挡在冰箱前，被她妈一把呼噜开，打开冰箱门，果然里面各种蛋糕，各种冰淇淋，各种碳酸饮料。

　　游有方长长地“哦”了一声，看了眼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又从冰箱里拿出仅有的绿色蔬菜——荷兰黄瓜，“你说的健康生活，就是这样的？”

　　游芝芝直着脖子犟道：“工作那么辛苦，我叫个外卖吃个零食怎么了？犯法呀？”

　　严婉一边检视一尘不染的厨房，一边指挥游有方把带来的菜拿出来处理，“多大的人了，连饭都不做。我跟你说啊游芝芝，你要是不开火就回家里住去，离学校是远了点，大不了你爸接送你上下班，反正他退休也是闲着。别一天到晚不拿身体当回事，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将来老了……”

　　游芝芝不耐烦听老妈唠叨，整个人缩在懒人沙发上，抱着ipad学习特级名师的公开课。

　　她最近要上组内公开课，磨课磨得头都大了。要不是听说组内公开课也要请校领导来听，她才不会这么紧张。

　　她还记得昌珩第一次推门听课，听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她赶下去了，亲自上台示范，还说“你们游老师这样讲简直是胡闹”，搞得她颜面尽失，从此留下心理阴影。

　　“臭臭吃饭了。”

　　游有方喊了几遍都没人理，无奈地把她ipad拿过来，定睛一看，嚯，又是王火火的舞台直拍。

　　这臭丫头还张着手要：“爸爸快把女鹅还给我，我再刷最后一遍就吃饭。”

　　游有方：这些年轻人都什么毛病！

　　饭桌上，严婉清了清嗓子，“听你陆阿姨说——”

　　游芝芝飞快地截断她的话：“没戏，别指望，马上分。”

　　严婉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生气地盯着她：“游芝芝，你这什么态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