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的诅咒》洛日熔金

12、金手表银手表和塑胶手表

　　冯真真洗完澡出来林克言已不见踪影，房门外一闪一闪的亮光伴着兹兹兹兹的滑行声逐渐靠近，
　　她试着呼唤机器人的名字：“埃达？”
　　埃达头顶灯光快速闪烁，冯真真觉得那似乎是开心的表现，它瓮声瓮气的语调也有一丝轻快的变化：“您好，真真小姐！”
　　冯真真觉得有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埃达：“Colin告诉我的。苏秘书说晚餐十五分钟后准备好。我来带您下去用餐。”
　　冯真真跟着埃达下楼，一边走一边逗它说话，看它究竟有多智能化。
　　“埃达，你怎么能认出我是谁？”
　　“我搜集人类的影像和声音，学习、认识。”
　　冯真真思考着大数据跟人工智能的关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从进这屋到现在才跟埃达第一次对话，正式面对面也是第一次，埃达从哪里搜集了她的影像和声音？
　　不会是她跟林克言在床上的时候……
　　冯真真的脸瞬间红透了，硬着头皮加以确认：
　　“那个，埃达，你是怎么获取我的影像和声音？”
　　埃达：“进入这个院子的所有生物都在我的数据搜集范围内。”
　　看来她猜对了。冯真真无语扶额。
　　“那，等我走了能不能把我的资料全部删掉？”
　　“删除资料？只有Colin有权限。”
　　“那Colin在哪儿？你带我去找他，我想请他删除关于我的资料。”
　　“请跟我来。”
　　埃达带冯真真坐电梯到达四楼。这里的装修看上去跟下面楼层风格统一，右边房间的房门却格外厚重。埃达伸出机械臂在花草遮蔽的门边连接门禁系统后，角落里的摄像头转了一圈门才打开。
　　如此神秘，应该是林克言在家处理数据的实验室或者工作室。
　　冯真真跟着埃达穿过形形色色不认识的大型机器，忽然听到一阵只有爱情动作片里男女才会发出的喘息声和吟叫声。
　　冯真真立即停下脚步。
　　林克言不会是拿这设备齐全、价格不菲的工作室播放无聊的少儿不宜的片子吧……
　　不对！那对男女的声音为什么那么熟悉？
　　吟叫声里夹杂着特别大声的两个男人的笑声和说话声。
　　明明明白是杨副总和高秘书的声音，“干完这一笔捞它个几百万奖金”！高秘书附和“还是跟着杨总有前途”。
　　冯真真立刻就懂了。那不是什么爱情动作片，是之前在公司地下车库的录音！那似曾相识的男女声主角就是她和林克言！车外大概也安装了收音的设备，才能把之前隔着车门听不清的杨副总和高秘书的对话录得那么清晰。
　　羞恼的血液沸腾了，她冲到坐在电脑前悠闲喝着咖啡的林克言面前：“你！”
　　林克言不慌不忙，伸出他好看的手——实在是非常优雅华贵的一双美手，冯真真一看那线条就分了神，一分神就被这双美手非常自然地抓过她的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按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把鼠标塞进她手里：“你来得正好，我在删除数据。你听听还有哪些需要删。需要删的地方你点一下鼠标做记号。”
　　听听还有哪些需要删……
　　冯真真的气场瞬间消失，面红耳赤，口吃起来：“不、不用再听、听一遍了。今天下午那会儿的全删了吧！还有就是我在您家里这段时间埃达收集的……”
　　林克言了然：“明白，你不想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假如是别的数据，只要你开口我一定立刻删掉，但埃达和车里的系统数据是公司实验要用的，我跟公司也签署了一定的合约，动用我的权限最多只能删除涉及隐私的部分。而且要做出严谨的说明。”
　　冯真真恨不能拿鼠标糊到那张帅脸上去：“你明知道这两个地方的系统数据要给公司用，为什么偏偏要要在这两个地方……”
　　林克言充满歉意地揉揉她的脑袋，亲亲她的手指：“对不起。平时我住公司附近比较多，今天难得有空过来这边才开了那辆实验用的车。我也没想到会遇到天赐良机……”
　　冯真真一向喜欢林克言这种类型的长相，却从未想过会从这种脸上看到专属于她的宠溺表情，深情到似乎要溢出来的温柔眼神，轻柔绵密的亲吻从指尖一直暖到心房，令她心脏漏跳了好几个节拍。
　　再加上无意中得知那辆车专用于实验而非专用玩弄女人，这套房子也不是，似乎连窗外明明已经暗透的天色都晴朗起来。
　　情深缱绻的佳公子说着诚挚真切的话，眼睛沿着女人的手指、手臂一点点望进单薄的睡袍并不能遮住的风景，手便超级自然地擒住那片风光，语调也变得危险：“机会这种事你懂的吧？天予而不取，必遭天谴……”
　　冯真真被男人从贵公子到色胚的无缝切换愣住了，然而他后面说的那九个字，比他的动作更令人震惊。
　　天予而不取，必遭天谴。
　　这九个字，23年前她曾经听过一次。
　　刻骨铭心——
　　那是23年前的暑假。那天本来是暑假里很普通的一天，跟往常一样烈日当空，蝉鸣声声。
　　时年7岁的冯真真跟往常一样坐在池塘边柳树下捧着一本神话故事集，一边看书一边摸摸左手腕戴崭新的塑胶电子表。那是当时小朋友们梦寐以求的hello Kitty形状的电子表。
　　那天她看的是《金斧头银斧头和铁斧头》的故事：
　　一天，樵夫在河边砍柴时，一不小心手一滑，把斧头掉到了河里。没有了斧头我该怎样赚钱养家呢？想到这儿，樵夫忍不住坐在河岸上哭了起来。就在这时，河神出现了……
　　看了一会儿，暑气热，清风凉，睡意袭来，冯真真往柳树上一倚便蒙眬进入梦乡。
　　她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神话故事集掉到了草地上。左手腕上的电子表不知为何也脱落了，顺着地势滴溜溜向下方池塘滚去。
　　她骤然惊醒，追着手表向池塘跑去。
　　眼见着就要追上手表，池塘水面上忽然起了白色大雾。
　　她愣了一下，触手可及的电子表“咕咚”一声滚进池塘。
　　电子表被水吞没的瞬间，平静的池塘变得波涛汹涌。浓浓的水雾从翻滚的浪花间升腾而起，不断向四周弥漫。晒得人发疼的骄阳消失，变为闪耀在细密水珠上的七色光珠；湛蓝的天空变成朦胧的薄蓝色；柳枝摇曳于缭绕的雾气之中，犹如仙女头上一步一颤的步摇。
　　直到现在冯真真对那一幕都是迷糊的，觉得应该是在做梦，但潮湿的水汽扑进眉间鬓角的感觉又那么真实。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出现在了水面上，踏浪而来。
　　她回想起刚刚看的《金斧头银斧头和铁斧头》故事里那一幕：
　　就在这时，河神出现了……
　　不对呀，冯真真想，只是一个池塘，没有河流，怎么会出现河神呢？
　　老爷爷越走越近。她看清了，他的白发像是刻意烫过，在额前留着一蓬像泡面一样的刘海；长长的白胡须和白眉毛倒是顺顺溜溜，从两边一齐往下梳，归拢到一块儿，在末端打了两个精致的横结，看起来像……就、就像人民币的符号？
　　可真奇怪啊！
　　老爷爷停了一下，长袖一扬，起风了。大风吹得他衣袂翻飞，腰间扎着的大大的带H标的皮带、脚下蹬着的双C标识的拖鞋分外醒目。
　　很多年后在深市工作多年接触了许多名牌冯真真才明白当年梦中那位老爷爷有多潮。当时的她并不懂得H和双C是什么意思，只是指着老爷爷的皮带和拖鞋惊叹：“哇！”
　　老爷爷得瑟：“好看吧，我的新爱马仕皮带和香奈儿拖鞋！”
　　冯真真愣了：“艾玛？想奈？我以为H是河的意思；C是神？河神？不对，神的拼音应该是S打头……”
　　老爷爷：“不要介意这种小细节，我可以是河神，也可以是C，财神，OK？总之，我就是神话里喜欢买一送三，一把铁斧子掉进水里，捞出金银铁三个斧头还回去的好神仙。”
　　冯真真眼睛一亮：“那么，河神伯伯今天出现，是因为我的手表掉进了水里？”
　　河神打了个响指：“聪明！就是这个套路。你看，这有三块手表，哪一块是你丢的？”
　　他摊开双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三块手表：一块是金光灿灿的金手表，一块是银光闪闪的银手表，还有一块是冯真真的塑胶电子表，被金手表和银手表衬得格外简陋寒酸。
　　冯真真正准备开口，河神拢住了三块手表：“等等，在你做出抉择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些神话故事里没有记载的真相。”
　　那天河神说的话震惊了冯真真。
　　河神说，为了弘扬仙界核心价值观，促进精神文明建设，几千年来，能够在人间流传的神话故事都经过了重新编写，跟原故事不太一样。
　　比如说，《金斧头银斧头和铁斧头》的原版故事，樵夫的确是丢了一把铁斧头。他下水去找铁斧头的时候发现了旁边的金斧头和银斧头。他很高兴，把金斧头和银斧头全都拿走占为己有，于是发了财。至于神仙帮忙捞斧头让他选择、给他奖励之类的事，都是子虚乌有。毕竟作为天庭的公务员神仙们可忙了，才没那个闲工夫去帮一个樵夫捞斧头这样那样的。
　　他们有一个工作系统叫“命运”，上面写了何人何时何地将会遇到何事。作为河神，他只要按照那个系统，让金斧头和银斧头按照事先写好的程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河底就够了。
　　冯真真对这个故事十分失望：“系统？工作？难道不是真诚、善良会得到上天的庇佑吗？”
　　河神头晃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真诚善良只是真诚善良，并不会带来任何其他好处。事实上，如果樵夫一心诚实善良，不把金斧头和银斧头据为己有，我们不但没空保佑他，他反而白白损失了发财的机会呢。你们人间的俗语不是早就说了吗，天予而不取，必遭天谴。”
　　天予而不取，必遭天谴！这跟神话故事真诚、善良会有好报的中心思想差得也太远了吧！冯真真一时难以消化。
　　而就在那时河神要求她做出选择：“好了，现在来选吧，到底哪块手表是你的？”
　　金手表、银手表闪闪发光，塑胶电子表黯淡无光。
　　河神又补充道：“其实，大人都知道这些故事背后的真相。诚实、正直、善良并不会令你得到命运的眷顾，牢牢抓住眼前的东西才是硬道理。要是你爸妈在这儿，他们肯定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那时冯真真的父母正在攒钱翻新房子。翻新以后家里会多出一个小房间，朝向院子里最漂亮的花坛，早上有阳光，晚上风很凉。将会是属于冯真真的梦幻房间。
　　然而冯真真还是选择从河神手里拿走属于她的塑胶电子表，还特别开心：“这块就是我丢的手表。您真不愧是神仙呀，一块电子表掉进水里，居然没坏，谢谢您！”
　　河神生气了，叉起腰肌，吹胡子瞪眼，开口时的怒气令池塘上狂风骤起，水面翻滚。
　　“你是不是读书太多读傻了？告诉你，我是不会因为你诚实、正直，选择了电子表就把金表和银表送给你作为奖励。你！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这可是纯金和纯银！知道值多少钱吗？够你们家翻新五套房子！天予而不取，会什么来着？你说！””
　　冯真真被河神咆哮带来的大风吹得险些睁不开眼睛，怕怕的，但还是壮起胆子回答：“河神伯伯，谢谢您的好心，我也很想要金手表和银手表，可是我看到了那个……”
　　她指了指河神手里的金表。
　　“您看，这块金手表有划痕，像有什么人戴过很长时间。链子下面还刻了一个“刘”字。真巧，我奶奶也姓刘，爷爷送给她的定情金镯被偷了，她惦记了一辈子，每次提起来总是很难过。我想，这位姓刘的主人丢了金表肯定也很伤心吧。要是我没看到这些，我可能会选金表。可是已经看到了，我就不能装作没看到、不知道呀。”
　　河神咆哮的大嘴僵住了，乜斜着眼睛偷偷一瞄，金手表上果然如冯真真所说，链子下刻着一个“刘”字，后面似乎还有点什么东西。
　　见冯真真开始打量银手表，河神赶紧把金手表和银手表都放回袖口，干咳了两声，威严地摆出神仙的模样：
　　“这两块手表的前世今生，是我们神仙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这孩子，心里明明也很想要金手表和银手表，却选择电子表，虚伪！”
　　冯真真愣了。
　　河神：“当然，小孩子很难理解自己舍弃的机会有多珍贵。等长大了你就会发现，保持真诚和善良，跟你真正需要的东西之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大多数人撞过一两次南墙就会幡然醒悟，但你这孩子这么倔，怕是一辈子都转不过弯来。这样吧，难得我们有缘相聚，我帮帮你！”
　　说着河神摸摸冯真真的头，两人笼罩在一片七彩光芒中。
　　“我以河流中每一滴水的力量发誓：这个女孩今后必须学会尊重内心真实的愿望，绝不能说谎。好的不灵坏的灵，好的不灵坏的灵。”
　　河神重复着“好的不灵坏的灵”，渐渐消失。
　　水面萦绕的雾气迅速消散，周围的一切恢复原状。冯真真依然倚在柳树旁，神话书打开在《金斧头银斧头和铁斧头》那一页，电子表好端端戴在手腕上。
　　她以为那一切只是做了一个梦，然而从那天开始，经历过大大小小诸多离奇的事情之后，她终于确定了河神的诅咒确确实实存在，由此开始了悲惨的、漫长的被河神诅咒折磨的23年。
　　毕竟这是个谎言无处不在的世代。小时候父母对我们说压岁钱他们先帮忙存着；刚刚出门的人对约好的朋友说马上就到；热情洋溢地对根本不想多说一句话的人说有空常联系；只知道今天明天后天不知道具体是哪天的“改天一起吃饭”：明明把事情搞砸了却说是买到了宝贵的经验；冷暴力逼着女朋友分手心中窃喜却假惺惺说“是我配不上你”；
　　据说大家每天没事都要说谎3次以上。美国新泽西州约翰逊医学院的社科专家甚至正儿八经宣布，成年人每天说谎最少在25次以上。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撒谎或扭曲事实，是待人接物的技巧。
　　河神的诅咒使得冯真真的人生失去了这个技巧的加持。
　　无脑吹捧上司英明神武在她这儿不存在的。而基本没有上司愿意真心听下属的不同意见；
　　任务完成不好，第一补救措施就是甩锅给别的同事和部门？她不敢，否则河神的诅咒会让她真的拿出一口锅，像天桥下卖艺的一样甩来甩去。
　　年中、年底总结的时候给自己的工作成绩刷刷漆，灌灌水，人之常情。只有冯真真为了避免真的跑去大门口刷漆，以及给自己灌太多白开水导致尿频尿急，一点也不能做——她当然明白职场是怎么回事，可河神的诅咒犹如一道红线，牢牢捆住了她。
　　每一次在艰难困苦中挣扎，她都难免回想当初。假如当初按照河神的意思，相信“天予而不取，必遭天谴”，选择了金手表和银手表，她的人生之路会不会就此跟别人一样畅行无阻、顺风顺水？
　　然而从那以后，河神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在又一次经受河神诅咒惩罚之后，猛然间听到有人说出当初河神说过的那句话，她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