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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照秦淮血染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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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沈氏,钟鸣鼎食之家,是金陵城内的大户。不仅在生意上占据了江南漕运、盐茶的半壁江山,嫡系、旁系子孙更是不少人在官场中扎根,官商互补,才有了这个百年大家族。虽不如清河崔氏那样源远流长,但是却是当下炙手可热。
沈氏治家甚严,有自家的学堂,专门供族内的子弟读书。对女孩的培养比男孩更甚,毕竟是出过两位皇后的家族。沈家宅院占地很大,仆人从前院到后院跑着也要费上半炷香的功夫。后院有一处院落种植了很多银杏,而且颇有些年头,如今正值秋季,银杏叶也完全变身金黄色的。层层落满了地上和屋顶,偶尔一阵风,又扑朔朔地落了银杏“雨”。
这正是沈家老太太住的院子,老太太好清幽,便择了这个院子住,一住便是四十年。这景也看了四十多遍,就是看不够。如今,人老了,身子更是使不上力,一阵秋风吹来,便倒了,患了伤寒,贤孝子孙都小心翼翼地左右侍疾,生怕一个不小心、不周到,老太太就驾鹤西去了。
老太太穿着殷红丝绸夹袄,披着灰鼠披风,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嗑着瓜子。
“老太太,老太太,轩少爷回来了。”
只见一群人急匆匆地向着这银杏小院来。
走得最急的、面带焦虑的便是沈青轩,也是沈氏长房幼子。旁边跟了一个带着瓜皮小帽的小哥,小哥比深青轩矮了半个头,腿也短,步子碎但迈的快,跟沈青轩保持同样速度。小哥长得颇为俊俏,即使是外貌基因优良的沈家,也没几个可以与之比肩。五官单拎出来都不精致,放在一起又说不出来的好看。
“这位是我在唐门求学的师弟,白亿。”沈青轩给祖母介绍。
老太太看起来挺开心的,坐起了身子,她一眼便看出这个是“假”小子。虽然皮肤看起来黄黄的,有点粗糙,但是“化妆术”什么的,她还是比较熟悉的。
事实上,这个瓜皮帽小哥正是唐门嫡系传人唐白亿,临时唤作白亿,避免联想到唐门,化装成男人,更方便行走。本来唐白亿是下不了山的。唐门神秘森严,一般人知道的唐门只是个办事处,真正的唐门地处深山,若不是内部人,恐怕连路都找不着。唐白亿尝试过翻墙、炸门,均以失败告终。最终,在各位师兄、师弟和师姐、师妹的帮助下,顺利通过了毕业测评,才有了下山历练的机会。
背了小包袱,顺着山路一路走来,到了成都府,连吃了一个星期火锅,腹泻难忍。但是自己这个半吊子毒学家,万万不敢给自己治病,去了医馆,恰遇到早已下山的师兄沈青轩。沈青轩下山后,寻了个医馆,挂号出诊,历练医术。最近听说远在江南的祖母病了,想来已有数年未归家,便收拾行李回金陵。唐白亿早就听说江南山美水美,也要跟着去。
唐白亿在师兄沈青轩地院子里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便拉着沈青鸾去逛秦淮河。沈青鸾是沈青轩的堂弟,对风月之事颇有心得。给唐白亿普及了不少常识。在成都府,唐白亿就听说了江南多美人,又听沈青鸾把那些歌姬舞女说得有姿有色,天刚擦黑,便要沈青鸾带着去秦淮河畔长见识。沈青鸾熟门熟路地包了条画舫,点了壶铁观音,又要了一些瓜果点心。唐白亿看见一老妇在叫卖菊花,就顺便买了一束,簪了一枝嫩黄的菊花在头上,更加风流臭美。画舫悠悠地荡开,向河中央划去。
天已经黑透了,秦淮河畔的房屋都挂起了灯笼,映着粉墙黛瓦,煞是好看。一艘更大的画舫迎面划来,立刻吸引了唐白亿的眼球。
“那是什么画舫?”
那画舫极尽奢华,共有两层。第一层的歌姬正弹着琵琶,穿了一件蜀锦石榴裙,套了一件薄透花笼裙,二楼的女子正在下腰,旋转,跳得正是时兴的胡旋舞。穿着极其清凉,纤细的腰身更显得不盈一握。仔细瞧着脚下的地板还铺了一层白色的皮毛,映着月色还灯光,发着淡淡的光。
“那个是楚音阁的头牌画舫,弹琵琶的是‘妙音娘子’珊露子,跳舞的是飞燕女,都是江南一绝。”
果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蜀地虽也有薛涛等才女名妓,却没有这令人唱绝的琵琶音。
“据说,这珊露子还是宫廷教坊出身,还和十余人前往楼兰等国学习胡曲,学成归来。先帝去世之后,新皇崇尚节俭,遣了这批伶人,才来的金陵。”
原来是“海归”,果然不同凡响!
唐白亿兴奋地向迎面而来的画舫招手。“两位姐姐,两位姐姐···”
珊露子和飞燕女并无反应,想来头牌见惯了这种场面。眼看着画舫就要擦身而过。唐白亿忙揪了一大把花瓣向那艘豪华画舫洒过去,有些用力过猛,但纷纷扬扬地花瓣洒下来也确实好看。只是
其中一朵揪的是一整朵花,以完美的抛物线进入了二楼。
“崩”,李综的头被某个不明物体击中。这高贵的头颅,连太傅都未曾敲过!
一转头,只见一簪花少年满脸兴奋地招着手。
唐白亿看见即将擦身而过的画舫停了下来,忙让船夫停下。只见一男子从船舱中走出,长身玉立,黛眉朱唇却又英气十足,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小子,为何砸我?”
唐白亿有些莫名奇妙。
沈青鸾也从舱中走出,忽然船身剧烈晃动了一下。船夫一跃而起,跳向那条豪华画舫,乖乖,直接跃上二楼,手持宝剑,直奔青年门面。
李综举起手里的扇子,抵掉来剑,“叮”,这扇子竟也是精钢制成。
两人又过手几招,那船夫跃上栏杆,借着高处优势,欲用剑去刺李综脖颈,李综仍用扇子去格挡,不想却是虚晃一招,剑锋一转,直奔心脏。借着从栏杆上往下倾倒的方向和力量,船夫这一剑下去,必会穿透李综的心脏。只见他身体如柳条,瞬时扭曲身体,避开这致命一剑。这剑堪堪擦过胸口,锦服破了,擦破了点皮肉。李综趁着这空隙,用扇直击船夫脖颈动脉,又拔了回来。那船夫停住了,脖颈上的血洞如瀑布一般,人直直地栽了下来。血还在喷溅,地上雪白地皮毛浸成了红色。
这变故发生地太快。船夫倒下的时候,缩在角落的飞燕女才想起来尖叫。
一群护卫匆匆赶来,两把剑架唐白亿和沈青鸾的脖子上。
“敢问二位公子,我何时得罪了二位,竟要取我性命?”李综从豪华画舫跃来,小画舫微微晃了一下。此人轻功竟如此了得!
“不曾不曾,你我素未蒙面,哪有得罪一说。”唐白亿陪着笑脸。
“对对对。”沈青鸾也帮腔着。
“那这船夫可是和你们一起的?这又怎么说呢?”李综摇着扇子,不急不缓道。只见擅自上面绘着朱红的彼岸花。唐白亿在《唐氏全解》上见过这种花,手绘的图,没有李综扇子上的精美。
“我们确实不认识这个船夫。船也是我们兄弟二人临时租的,想来一睹秦淮美景。更何况我也是昨天刚到金陵,安排刺杀也太过仓促鲁莽。”唐白亿道。
我若是安排刺杀,定是用药,最毒的药、最猛的剂量,有来无回,哪用得着刀剑。
李综道:“说得也有理,只不过这倒像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我是受害者,刺客已经死了,你们两个重大嫌疑犯直接走了也说不过去,不如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去就去,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沈青鸾道。
在这金陵城中,敢给他定罪的官员怕还没出生。
这边几人还在交谈着,船上的两个侍卫正在把画舫靠岸。突然,小画舫开始剧烈晃动,居然开始下沉。原来是画舫不知何时被凿了洞。
“小心水下!”
只见水底突然冒出了四五个黑衣人,直奔李综而来。
豪华画舫上、岸上的侍卫都奔来厮杀,一时刀光剑影,间或还有飞镖暗器。李综用扇子挡了几下刀剑,并不恋战。轻点河面,如蜻蜓点水,跃上了秦淮河畔。唐白亿没这身手,刀剑无情,堪堪避开了几次刀剑,拉着沈青鸾就往河里跳。
常年生活在深山里,唐白亿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水里扑腾了几下,就呛了水。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沈青鸾勉强还能支撑,游到岸边,抓着水草,爬上了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