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莲不说》西柚正气

1、第 1 章 江湖骗子 我来教会你

　　胡仟穿着洗的发白的道袍在路上走着，肚子饿得火烧似的，咕咕叫还不说，光是这又疼又隔应人的酸涩感就让她直不起腰来。她一头乱发披散在肩头，拿着幡，这已经是第几天没吃饭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大喘了几口气。
　　现在是盛夏，正午这毒辣的日头，基本没人敢在街上晃悠，所以胡仟找人要口水喝都难。
　　“请问……”正当胡仟暗骂这日子难过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
　　胡仟抬眼，一个男小孩儿，穿着朴素，脸上带着担忧地望着她，脸有点儿脏兮兮的，感觉是贪玩儿惹的，总之胡仟对他的第一印象实在是一般。
　　“请问您是道士吗？江湖术士那种的？”小男孩抿了抿嘴，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有点儿不安地道，“我想请您帮个忙。”
　　胡仟对小男孩破破烂烂的装扮不感兴趣，比起自己的可怜程度，这孩子起码还有家可归，有水可喝。她摸了摸假胡子，有点不耐烦地挥挥破烂的袖子：“去去去，小破孩别在这碍事，道爷我刚刚法力用尽得好好歇歇。”
　　由于嗓子嘶哑难辨雌雄，小男孩也没发现胡仟的真实性别，只是眨巴着亮晶晶的黑色眸子望着她，目光里充满希冀。
　　“道爷您在这坐着，我给您舀点儿水来。”小男孩瞅了一会儿，哒哒地跑开，进了近处的一座矮房，目测家境也不如何。
　　不多时，他小心翼翼地端着个瓷碗走了出来，慢慢踱到胡仟边上。
　　一大碗的清水啊，在碗里摇摇晃晃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胡仟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灰头土脸的，只有一双眸子还带着神采。
　　心里有点儿不好意思，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到态度有点儿不耐烦，于是拍了拍旁边，示意小男孩坐下。
　　他乖乖地坐了，眼看着胡仟喝水的生猛样子。
　　清凉的水液滑入喉中，几乎是如同爆炸一般的舒爽畅快感充斥着胡仟的全身，
　　她一饮而尽后还极为豪爽地拿脏兮兮的袖口抹了抹嘴巴。“小破孩，你叫啥？”
　　“…小…”男孩显得有点儿为难，“小红。”
　　“…小红？”
　　“小红。”
　　胡仟憋笑憋得胸口疼，只干咳了两声，心里奇怪怎么取了个女娃的名字。“那小红，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闻言男孩一双眸子倏地亮了起来，稍微斟酌片刻后便开口道：“我家只有我跟我娘了……我娘病了，村里的大夫都说救不了，只有找有本事的人才能救。我一看您就有神通，您可得救救我娘！！”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张小脸通红。
　　“别，你先站起来。”胡仟无奈，“道爷法力也有限。何况我瞧着你们家也不富裕，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一股脑告诉我你们家情况，孤儿寡母的，我要是坏人怎么办？”
　　胡仟边说边正儿八经地捋捋胡子，把小红听得一愣一愣的。
　　“再说，道爷我哪怕不是坏人，也是要吃饭的，你们家这情况，拿什么给我做报酬？我还没有好心到会给人干白活儿的地步。你瞧瞧这日头，谁家都难过啊。”
　　胡仟觉得歇够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脏兮兮的道袍：“所以啊，孩子，另请高明吧。”
　　话音未落，胡仟只觉得大腿一沉。
　　不好，这孩子。
　　这孩子欺负人啊！
　　“松手，道爷走不动道儿了。”
　　“我不。”
　　“松手。”
　　“救我娘！”
　　“松手！！”
　　“哇！！——”小红汪地一声哭了。
　　完球了。
　　这豪迈的哭声，这余音绕梁的架势，这响彻整个村落的声势，完球了，这里是不可能有生意了，不光如此，还会被打上一个欺负孤儿寡母的罪恶标签。
　　“聒噪。”胡仟忍了忍气，低声道，“带路。”
　　小红立马收了哭声，二话不说松了大腿，改拽袖子。胡仟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在某个小孩的威胁下进入了那座矮房。
　　很好。
　　真真的家徒四壁。
　　胡仟在内心哀悼自己的荷包，他们掏不出钱，肯定要道爷我掏，哪儿来的便宜事，大不了去更远的村子。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时看见一个面色焦黄的瘦弱妇人卧在破旧但是还算干净的榻上。
　　“这就是我娘。”小红放低了音量，“她已经在床上养了两个多月了，一直没好，有时候醒来还认不出我…”
　　说着这孩子就要流泪，胡仟赶忙制止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别哭了，我帮你瞧瞧就是了。”
　　小红立马乖觉地安静如鸡。
　　胡仟心里暗叹这个小鬼实在是心机，但是初衷也只是为了救她娘。
　　算了算了，就算是积德了。
　　胡仟一边嘟哝着一边搭上了妇人的脉，令她惊讶的是脉象一切正常，也并无什么特别的症状，可脸色就是如此，且意识不清。
　　这可就怪了。
　　胡仟皱眉，回头问小红：“你娘之前有遇到过什么事儿吗？”
　　“什么事儿？”小红挠挠头，状若仔细回忆似的，“我娘是两个月前的那场大雨之后这样的，那天她进城购置物什，到家后就一觉不醒。”
　　两个月前？那不是自己刚到这个村子吗？
　　“你怕是记错了。”胡仟摇摇头，“此处干旱正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道爷我那时刚到这里，不曾见过什么大雨。”
　　男孩的眸子暗了暗，语调陡然低沉：“是吗？”
　　因为胡仟回过头去看妇人，故而没有发觉这细微之处：“是的，所以…”
　　室内气温猛然变低，床上的妇人忽然睁开了双眼望着胡仟，那双依稀可以看出与小红无二的双眸中竟然布满了血丝，她急促地喘息着，嘶哑着喉咙道：“快逃！你快逃！！”
　　“快逃！！”
　　逃什么？
　　胡仟心中一紧，心里忽然有了最坏的设想。
　　为什么两月前开始大旱？
　　为什么刚刚男孩哭声震天却无一人出来关心？
　　为什么妇人脉象平稳却昏迷不醒？
　　——胡仟冷汗涔涔，强作镇定，猛地抽出腰间的桃木剑，回身抬臂狠劈下去。
　　刚刚一心救母的乖巧男孩周身已满是腥邪之气，双目漆黑不见瞳仁，嘴角裂开，带着瘆人的笑。见桃木剑劈来，他也只慢悠悠侧身躲过，似不在意地反手一指，桃木剑便被那腥邪之气包裹，再也无半分效力。
　　“假道士。”
　　男孩嗤笑，抬手虚握，胡仟便觉得自己难以呼吸。
　　“没错。”她挣扎着，“纵然我是假道士，我也来察看你母亲是否有可能康复了不是吗？”胡仟强忍住嗓子的疼痛和窒息的压抑，“我不管你是何方厉鬼，也不知你有何不甘，但我与你无怨无仇，我也良知未泯，你要我去死，我不服！！！”
　　男孩怔愣一瞬：“不服？”
　　胡仟感到窒息感有所减轻，赶忙大喘了几口新鲜空气：“呼…呼…不错！我不服！”她将桃木剑丢在地上，认真凝视他漆黑的双眼，“人活着并不比死了幸福，但若是要我这样死去，我如何甘心！你究竟有何怨气？哪怕我是假道士没有术法的能力，但我也尽我所能助过不少人，身上总也有点儿功德，你只管跟我讲，切莫再做这等杀生的事。”
　　“杀生？”
　　男孩茫然，“难不成他们不该杀？”
　　“他们？”
　　“就是那群见死不救的畜牲！他们不该杀？！”男孩的语调骤然尖厉，“凭什么我和妹妹就要被当做祭品？凭什么神明就可以生杀予夺？凭什么！！？”
　　“我偏要看看他们口中的神明会不会保他们一命，我偏要让他们惨死！来安息我妹妹的灵魂！！”
　　胡仟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道士杀不得？我最恨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人渣！！”
　　男孩周身的鬼气涨至最高，胡仟已然不能适应这等强力，喉头一甜，身子无力地跪在地上。
　　“我…不曾…害过人……”胡仟大口喘息，她只觉得生命力在不断流失，“善恶…终有报…你这样做……不值得…”
　　“你这样做…你的妹妹…又如何会安息呢…？夺人魂魄…想要复活死人？…可笑…太可笑了！！”
　　胡仟发自内心地想笑，哪怕已经是在生死之际，她大口咳血，脸上的微笑却不曾褪去。
　　“你懂什么！！”男孩透露出凶狠的双眸睁得很大，“你为什么还在笑？你不怕死吗？！！”
　　“我又何惧！我一生坦荡！终末却死于小鬼之手！！这不可笑又有什么可笑！！！”她放肆地大笑着，生机已然流逝大半，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里满是挑衅和不屑，直直地望进男孩的魂魄深处。
　　“为什么…”他的气势忽然弱了下去，漆黑的眸中淌下暗红色的血泪，呆滞地望着胡仟，“为什么…会这样？”
　　胡仟好受了很多，用尽全身力气直起身子，靠在木柱上，大口喘息了半晌，之后朗声道：“我教你。”
　　“什么？”男孩抬眸。
　　“让我来告诉你，人间究竟为何物。”
　　那个名为胡仟的女人，因为战斗褪去了所有不必要的伪装，此刻全身伤痕累累血迹斑驳，明明无比憔悴，却不掩她双眸中的灿烂光辉。

　　“我会好好教你的，孩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