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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油灯在地上诡异的跳动着火舌,我远远的绕了个圈子坐在一边的长凳上,墙角处仿佛有黑影在探头张望,我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张婆却已不知所踪了。刚才被冷风吹干的汗水又一颗颗从背上钻了出来,我悄悄回过头去拿眼角瞄着紧闭的大门,仿佛有一种“噗噗”的轻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喝下去!”蓦的张婆递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我捧着药碗,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有些什么。“趁热喝!”张婆一声断喝,我急忙应声把药倒进肚子里。
      “我今天碰到鬼了!”我喃喃的捧着空药碗轻声说道。
      “我知道了!”张婆一把夺过药碗。
      我愕然抬起头,张婆早已把碗收好,地上油灯也不知何时都灭了,只剩下桌上还留着孤零零的一盏灯。
      “你眼圈发黑,脸色发青,额头无光,再加上王道士半夜三更的拖你上我这儿来,还会有什么好事!你回家以后在屋子后面烧点纸钱,在房前屋后撒点米和盐,以后就没事了!”
      “可是,可是--”
      “什么?”张婆没好气的说:“你不懂事,惊扰了人家,烧钱的时候要诚心点知道吗!”
      “哦!”我应了声,又小声加了一句:“可是那是个老淫鬼!”
      张婆瞪了我一眼:“叫你别乱说话,我们村没那样的鬼!”
      “就在从周庄来的那条路上,我亲眼看见的!”我不服气的低声说。
      “我知道的,你看见的是谢金氏,是我的表姐。”张婆叹了口气,“你不明白的!”
      “亲眼看见的怎么会有错!”我小声自语。
      “你忘了今年周庄新起的那块贞节牌坊了,那就是给她建的!”
      “可她现在是鬼了!”
      “人是什么样,鬼也就是什么样,不会变的。可怜我表姐夫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让他等到了!”张婆坐在长凳上轻轻的哼起小曲来,如风干桔皮般的老脸上竟多了一抹红晕,“若谁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过了半晌,张婆才侧着头,捻着手指轻声说:“你以后不要再乱说话了,我表姐夫会不高兴的。”
      我愣了一愣:“你表姐夫还没死啊?”
      “早就死了!”张婆回过神来又狠狠瞪了我一眼,“他就是那个男鬼,就是我表姐夫!”
      “啊——”我张大了嘴,“不可能啊!”
      “我表姐夫二十二岁就死了,到如今有四十多年了,我表姐是去年才死的,死的时候都六十岁了,看上去当然不一样!”
      “我从来也没见过我表姐夫,我只见过他的画像!”张婆唏嘘道,“那是别人为他画的遗容,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张婆的表姐夫就是谢家的二少爷,他的过世以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可张婆还是记得很清楚,时光仿佛一下就倒流到了那一年。
      谢二少爷刚过世,只留下一个半岁大的儿子,表姐就接她过去做伴。她见到了表姐夫的画像,是请城里的顾画师画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长得也好看,好像都没什么忧愁,笑嘻嘻的。
      她从小就有阴阳眼,晚上睡不着,打开窗户看月亮,却就看见他站在围墙外的老榆树上,痴痴的从窗户望着表姐。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可她不明白,因为鬼除了忌日和回煞外是都不回家的。那天晚上的月亮明晃晃的,照在他脸上,像是又欢喜又伤心,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了也觉得有点难过。
      表姐在床上睡的熟了,并不知道表姐夫就在外面守着,不过即使她醒着也看不到表姐夫的。表姐夫只是静静的站在墙外的树枝上,略有一阵风吹过,表姐夫就被吹得东摇西晃,只能紧紧的抱着树枝。表姐一点都不知道,睡着睡着还翻了个身,被子松开了,一半都滑到地上去了,表姐夫猛地冲过了围墙,眼看到了窗户底下,中霤神现身了,一锤下去,表姐夫便如一盆水般散在地上,一丝一缕地散落开来,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又看见他匍伏在那棵老榆树上。
      后来,她每天晚上都看见他依附在榆树枝上,风大一点便将他吹散了,斑斑点点的在地上,竭力挣扎,有时仿佛是想流泪,却又没有流下来;有时看着孩子“呀,呀”的喊着,他也想应一声,但还是应不出来。
      小孩子是见风就长的,也没过两,三年就会满地乱跑了,一不小心就把堂前放着的哥窑瓷花瓶给打碎了,正好谢大奶奶在前面督着妈子们打扫时给撞见了,二话没说就从妈子手上夺过一把鸡毛掸子抽了下来,孩子满屋子乱逃,撞在妈子们的腿上,谢大奶奶赶了上来,把他夹领子从地上拎了起来,顺手又是两个耳光,孩子大哭起来,一边哭得快断了气,一边嘴里还含含糊糊的喊着“娘亲,娘亲”的。表姐夫就站在门外,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他眼睛瞪得好大,鼻孔一张一合,嘴唇抿得只剩一条线,脸上的筋一根一根凸了出来,好像是想要冲进来了。这时候,表姐来了,她一把从谢大奶奶手上夺过了孩子,抢抱在怀里,谢大奶奶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醒过神来时表姐已站在下首端茶过来,谢大奶奶接过茶碗往桌上一搁便自回房去了。表姐夫在门外突然叹了口气,转眼就不见了。那天晚上,好像看见表姐悄悄地在哭,不过没听见声音,只听见雨滴在树叶上一个整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声音很凄凉。
      不久,保媒的就来了,谢大奶奶领来的,而表姐夫只能在墙角下焦急的徘徊。
      “弟妹,你也不用怪大嫂,你就不为自已想,难道你也不为孩子想吗?如今的世道,米贵如珠,家中若无男人撑持怎么过得下去?你孤儿寡妇的,我和你大伯也难以照顾周到,如衙上的差役来收捐税时,难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也出去抛头露面和他们周旋吗?”
      “大嫂,日子虽苦,我这两年却也撑下来了,我这下半辈子只指着这孩子了!”
      谢大奶奶立时脸色一变:“弟妹,你莫怨我话说的难听,你要守的住那果然是好,不要现在嘴硬,过个几年再弄出个瓜田李下之事,就不是好结果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到时岂不是玷辱了我谢家的清白门风!”
      表姐不敢回嘴,只气得一阵阵发抖。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透过老榆树的树叶在地上撒下斑斑黑影,这黑影却突然在树下急速的绕着圈子,表姐夫浑身颤抖的不能自已。
      刘媒婆讪讪的笑着道:“二娘子一个人过不嫌寂寞吗?村东的周贡生对你实是仰慕已久,这才托我来说媒。周贡生才拔的贡,家中有的是钱财,你嫁过去虽说是续弦,但你好歹还带着个孩子。你也不用急着答复,不妨先想一想。在奶奶说的也是正理,老身也不知见过多少立志守节的妇人,可是能守出结果来的又有几个?二娘子你青春正好,若不趁早打算,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是啊,到时候你嫁过去,一呼百诺,岂不胜过在这里冷冷清清的苦捱。你这下半生难道说就这样算了不成,莫要口里只顾说得硬,到时候没了下梢就不好看了,我们这也都是为了你好!”
      表姐微微摇了摇头:“多谢大嫂的好意,我心领了,夜已深了,还请大嫂早些休息,我就不远送了!”
      谢大奶奶和刘媒婆一走,房间里立时安静了好多,冷冷的月光照了进来,照着冷冷的妆台,映着表姐的面容,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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