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言相思》乔意白

1、初云客栈 初出茅庐的

　　最后一个鼓声重重落下去的时候，绵长老钝的吱呀声缓缓响起。一座青砖高墙的小城池拦在稀薄晨曦之中，墙根底下则灰扑扑地或立或蹲着些许人。此时，斑驳的城门正缓缓打开，城里面的小小喧闹跟着风一起刮出来，墙根底下寂静的人们都活动起来，等到守城的兵士大开了城门，排着队一个个走进去。

　　天一城不是一座大的城池，主街道虽比其他小街小巷宽敞几分，仍不免有些逼仄。晨起时分，街边铺子卸了门板，一个个打开了门户摆出货品，花花绿绿的东西很快吸引了一些刚进城的农人。他们多是来自城外的庄子，布衣短褐，有的还挑着藤条筐子。城里人家清晨出门的并不多，因而街道上行人多是此等。

　　缓慢穿行的人群中间，有两个人的打扮却异于常人。一个身材瘦削一身黑衣，黑色帷帽垂下长纱，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男是女，见了满街的铺子便步子不老实，四处乱走，脚步活泼似是少年人，引得街上八九成的人都将目光投到他身上。另一个身着轻便的劲装，手握长剑，容貌端正，长发高高束起，端的是个翩翩少侠。少侠此时跟在那黑衣人三步之内，无奈地看着那人左转右转，各个铺子都走了个遍，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走进了一家看起来不甚起眼的客栈。

　　柜台后一素衣女子微眯着眼在扒拉算盘珠，眉目恬静，似有几分没睡醒的慵懒，瞧着有人来，抬头时脸上就带了笑：“大清早就有贵客来，两位客官住店”这才看清她一双眸子生的极好，盈盈如水，柔而不媚，是让女子见了都心生好感的颜色。

　　少侠颔首：“两间房。”

　　素衣女子了然，提着裙角引他们上楼，笑容恬然地给他们开了房门，殷切叮嘱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去，眼神似是无意地在黑衣人身上停留。

　　苏榭放下佩剑，坐在桌边出神。脚不停歇赶了这些天的路，确实是累了。

　　那日被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找上，出重金要他护送一人到京城。跟他交代的这张脸过于平凡，气度却不凡，想这江湖能人异士多矣，也曾听闻有易容一术，这人皮子底下不知道掩住了什么样的一副真面目。要护送的这人却是一身黑衣兜头罩了个严实，也不知是男是女，随他一路走来不发一言，偶有交流只管点头摇头。

　　规矩自然是不得打听雇主是非，虽然这雌雄莫辨的打扮让人无法不好奇，本着规矩，苏榭还是三缄其口。这样两个人走在路上，过路行者都免不了要多看几眼，于是一路上不乏有山贼劫匪打他们的主意。苏榭的武功，收拾这些毛贼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这般小打小闹的纷扰也免不了让他烦心。心知雇主自有打算，却何苦装扮成这副模样，平白惹人注意。

　　昨日一天的行程中，这被保护的黑衣人越走越慢，苏榭觉得不对劲。

　　“累了”这人点头。

　　“原地歇歇脚？”这人摇头。

　　“那找个山洞休息一下？”还是摇头。

　　荒山野岭的，苏榭四下张望，感觉无比头疼，最后提议到下一个城镇休息一天，这难伺候的主子终于勉为其难点了点头，脚下立马走得飞快。不过一日还真到了一座城。不巧的是，刚看见天一城这几个字，闭门鼓便落下，二人只得在城门口等了一夜。

　　时辰尚早，方才也叮嘱了那位主儿不要乱跑，苏榭便转身上床盘膝调养。他年纪虽轻，这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严冬酷暑练过来的，且听了师父的叮嘱，即使出门在外也不曾懈怠。

　　待苏榭歇息好了去敲隔壁房间的门，却半晌没有动静，心里头咯噔一下，猛地推开门，房内空空如也。这些时日两人达成了默契，不知对方是男是女，则不方便同住一室，好在黑衣人从不乱跑，苏榭也时时警醒，是以这种情况竟是头一回出现。

　　苏榭蹬蹬几步下了楼梯，先前那素衣女子仍站在柜台前，手上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他上前轻咳一声，“姑娘，可曾看见与我同来的那位……”

　　云挽凉抬头，噗嗤一下笑出来，朝他身后努努嘴道：“那不是吗？”

　　苏榭一转身，果然那人正坐在店门背后的拐角里胡吃海喝。店里此时没什么人，这位吃东西也不把帷帽掀起来，见苏榭寻他，转过些身来似乎在隔着帷帽看着他，手上还不住地往面纱下面塞吃的。

　　苏榭心头一动，转过身低声问云挽凉，“刚才他有没有说什么话？”

　　云挽凉眨眼：“没说什么啊。”

　　苏榭斟酌了一下语言：“他要了这么多吃的，是怎么说的……”

　　还待要解释，云挽凉了然道：“他的确什么都没说，只是指给我看了，并不曾开口。”

　　果然如此。

　　苏榭闷闷地坐在桌边，思忖着这人要不就是太过谨慎，要不就是个哑巴。

　　面前忽然多了什么东西，却是那个“哑巴”把一个盘子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吃。

　　苏榭盯了他半晌，对面的哑巴却只顾埋头大吃，苏榭揉揉眉心，低头吃东西。管他呢，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

　　吃得差不多了，那哑巴轻飘飘地起身就要往外溜，苏榭干咳一声：“那个……我们明日还赶路……”，黑衣身影在原地卡了一瞬，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溜烟蹿了出去。苏榭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抓起剑跟着便跑。开玩笑，人若丢了这一趟还跑什么。

　　苏榭武功不低，奈何此人偏足下工夫了得，专在那小街小巷游荡，路线曲折步法奇诡，好几次险些跟丢。待到傍晚那厮捧着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回到客栈，苏榭的脚步才缓下来。许是逛累了，黑衣人打包了一大堆点心上楼，被苏榭目送着进了房门。

　　平静没能持续到天亮。

　　苏大侠正打着坐，一边留神着隔壁的动静，楼下忽然喧哗起来，吵嚷声响成一片。苏榭几步抢出门，望见楼梯下几个人惶急乱跑，有浓烟和火光从柜台右手边那门里透出来，看着像是走了水了。他迈步就要下楼，脚步一顿，先去敲了敲隔壁的门道：“外头好像走水了，我下去看看，你在屋里不要乱跑。”吩咐完这几句，苏榭才转身下楼，去后面帮忙灭火了。

　　而他刚刚敲过门的那个房间，窗户悄然打开一个缝，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地落在窗下窄道上，在救火的纷乱中无人注意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