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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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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H市,卸掉了它白天严肃又紧张的妆面,熟练地披上纸醉金迷的外衣,开始狂欢。
“海天一色”作为H市中央商务区内为数不多的的高档娱乐会所之一,各路精英人才的另一个“办公室”,此刻更是一片喧嚣声色。
B404包厢内,齐少宇眉头紧皱、坐立难安,加了冰的白兰地捧在手里却好似烫得很,一遍遍放下又拿起。他瞄了眼一边已经被灌得半醉的温连安,心中波澜四起,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酒杯握紧了些。
今天是他带着温连安过来的,借口拙劣却又让人无法推脱——谈生意,有专业上的内容需要人向投资方说明,而这些温连安是内行。当然,生意确实存在,也是他们组一直在跟进的项目,并无不妥。
这两年温连安在工作上帮了他很多,虽然从不出席这些这些应酬场合,但这次情况特殊,整个部门近半年业绩都很不景气,急需要一个大项目来拉一把,否则温连安也不会跟他过来,更不会一杯杯接下投资方递过去的酒。
只是有件事温连安不知道,这单生意在他们走进这个包厢前已经谈完了,剩下的只是对方需要看到的“诚意”——这家风投公司的幕后老板似乎对温连安特别感兴趣,合作的“附加条件”就是要见温连安。齐少宇的任务不过就是把人带过来,再在适当的时候找个借口离开。
但他在犹豫。
对方一再强调只是见面,到现在却又不露面,只让下属在这应酬,再加上这专点烈酒灌人的架势,明摆着并不是想见一个清醒的人。
商场上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齐少宇心里清楚得很,他也清楚的知道,如果今天他真的提前离开了,在已经知道对方居心不良的情况下还要丢下他这个好朋友,那就是赤裸裸的伤害和背叛,以后他和温连安之间也就再没有任何情谊可言了。
可对方是金主啊,这单投资不仅关乎部门业绩,更是他晋升的资本,如果黄了……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动了两次,齐少宇回过了神。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刚刚房东来说,下个季度开始房租要涨价,让我们考虑下还要不要续租……”
是女友的消息,他们说好了年底就结婚,在本市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的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老天爷真的很通人心,这个时候来这出,也不知这算是明示还是考验呢?
齐少宇没有回消息,他抬头看了看温连安,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仰头干了手中的酒,又倒上,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方总、王总,非常抱歉,家里突然有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今天谢谢你们,这顿酒全算我的,来,我敬你们一杯。”忍着胃里冒起的灼烧感又是一饮而尽,喝完他伸手虚扶了温连安,“就让我同事陪二位再喝几杯,合作的事,劳烦了。”
“哪里哪里,齐总贵人事忙,尽管先去处理。”被称作方总的中年男子接过话,“合作的事您放心,妥妥的。”
齐少宇在那位方总眼神飘向温连安的时候突然有点犯恶心,抓起手机和外套走出了包厢,脚步显得过分匆忙,将温连安那句:“路上注意安全。”抛在了身后。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刚刚方总对他的称呼,呵,这年头的生意场上,谁到最后还不是个总呢,真是讽刺。
而此刻在包厢内的温连安,一颗心却提了起来,两位名义上谈工作却一昧劝酒的投资人,明明比谁都重视这次合作却中途离开的齐少宇,这么明显的反常他要是再没发现,这几年算是白活了。但被酒精痹的大脑似乎已经脱离了控制,整个脑袋越来越沉,精神上的疲惫感在包厢有限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他扶着沙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想找个借口出去透口气清醒一下。
齐少宇离开后,那位方总就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这会刚打完,看到温连安起身不稳,连忙笑嘻嘻地过来扶他:“小安啊……”,他并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温连安手中的酒瓶碎在了他的脑门上……
温连安也有点懵,甚至没能立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他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拎起酒瓶砸了过去,而等他反应过来的下一秒,还是遵循了人闯祸后的本能——跑。
说是跑,不如说是跌跌撞撞地移动,坐着喝了那么多酒只是感觉脑袋沉,真动起来,整个人却又在飘,找不着身体的重心,手上的劲儿也仿佛都消耗在了刚刚的一击中,掰扯了半天才把门打开,然后一头撞上了返回的齐少宇。
为什么要回来?齐少宇说不清楚,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半夜会在海天一色这种高级会所碰到吃烤红薯的怪人,甚至还想分给他——
像是那个冬天的晚上,温连安那句:“喂,吃吗。”
在齐少宇眼中,温连安是他们这个小公司里特别的存在。虽然他跟其他上班族一样朝九晚加班,每天挤地铁吃带餐,但齐少宇就是觉得温连安跟其他人不一样,很不一样。
就拿齐少宇自己来说,他拼命工作是为了在这个繁华都市存活,有立足之地,他渴望升职加薪,以此来提高自身价值和生活水平。可温连安不是,职场的勾心斗角好似与他绝缘,他每天就这么机械且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什么都不求,什么也不要。这种不争不抢的个性在这个充满竞争力的城市大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恰恰因为这样的行事作风不会给人带来威胁感,温连安在公司里人缘很好,无论是什么性格的人都愿意和他搭话。再加上他长得好看,是时下小姑娘们很喜欢的俊美小鲜肉类型,俨然成了全公司的宠儿,大家私下里经常开玩笑说他包装下可以直接出道了。
只可惜这位待出道选手平日里话少的可怜,除非别人找他,他会主动搭话的几率几乎为零,笑容更是少见,倒也不是高冷,大抵性格如此,和谁都愿意交往但也都不深交。齐少宇算是个例外,虽然可能只是机缘巧合,加上他自己脸皮厚吧。
齐少宇刚毕业就来了H市进了这家公司,校园和社会的巨大反差让他一度崩溃。他还记得那是他转正后第一次跟大项目,但不过就是组内一位前辈的小跟班,帮忙跑腿和整理资料,谁知道后来项目出了差错,那位前辈竟然把责任推到他的身上,说他弄丢了一份重要文件。虽然心知肚明自己做了替罪羊,但他百口莫辩,因为他确实接触过那个文件,而文件也真的不见了。
H市冬天的晚上特别冷,齐少宇就那样魂不守舍地坐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回回的车辆发呆,现在想起来感觉特傻。当时是什么心情呢?是害怕吧。合租的舍友搬走了,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也拉不下脸来向家里要钱,如果被公司辞退……好像只能灰溜溜地回老家去了。他甚至都自暴自弃地想着第二天干脆不去上班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然后他就看到了温连安。
路灯把温连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点点地移动覆盖,最后停在了自己身边,一只拎着烤红薯的手伸了过来,温连安淡淡的嗓音在寒风中清晰地响起:“喂,吃吗?”
当时是哭了吗?是的吧,啃红薯的时候掉眼泪了,冬日送暖,那时候觉得天使也不过如此。
并且天使还跟自己说:“明天上班别迟到。”
关于那个项目的后续处理,齐少宇也不清楚,虽然他觉得自己能够留下来或多或少都和温连安有关,但从没问过。自那以后他和温连安的关系就拉近了很多,会一起吃午饭,一起加班,一起讨论工作上的事,即使都是自己主动,但温连安也不会拒绝,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成了不错的朋友。
再后来他沉浸工作,一路升职,当初的事慢慢忘了,有些情也当作了理所当然。今天突然想起来,却像是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
于是,他连海天一色的大门都没出,就赶回来了。
只是,眼前的景象是他始料未及的,甚至和预料的是天差地别,他担心的人好像把人给打了。愣神间,温连安的一拳已经迎了上来:“齐少宇你还真是好朋友啊!啊?”
被扯着衣领推着按到了走廊的墙上,齐少宇想挣开——包厢内那个脑袋还开着花呢,他怎么也要确认下人没事,不然温连安背的事可就大了。但温连安扯着他就是不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毕竟是真喝多了,控制不住音量,几乎是嘶吼出声:“老子当初留你在公司,就是留着你今天插刀卖我的?”
“连安,你冷静点,是我对不起你,那边有人伤着呢,你让我去看一下好不好?”
温连安回头看了眼包厢,好像是听懂了,齐少宇不禁舒了口气,暗自庆幸了下他好在还有理智,谁知下一秒温连安又给了他一拳:“那是他自找的?想睡我?齐少宇,我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长了一副躺平任操的样子啊?”
这句话说得重了点,齐少宇一下子愣住了,他从刚才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现在被这么一激,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从没见过这样说话的温连安,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个人。在他看来,即使是非常生气,也该还是那个温雅谦逊的……不对,他根本就没见过温连安生气,更没见过他醉酒,三年多来从没见过。
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齐少宇的冷汗都快下来了,有些事在他做了决定时就注定无法补救了。
“呵,怎么着,默认了?”温连安好像是笑了,“齐少宇,你说你是不是特别讨厌同性恋,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就算被睡了也不会怎么样啊?所以才这么心安理得地出卖我?”
“不……不是的,我……”我甚至不知道你是gay,齐少宇心里想这么回答他,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知道吗?如果不知道,怎么会抱有侥幸心理,如果不知道,现在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反而像是一直以来的怀疑得到了证实——突然明了,没有厌恶,没有震惊,只有抱歉。
见他不说话,温连安松开他,顺带还替他理了下被扯皱的衣领,“你什么你……想说你不知道?骗你自己呢?”这次温连安是真的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亮,在酒气的晕染下生出一种别样的风情,让人移不开眼。
“别紧张,就算我是gay也不会看上你。”说话间温连安转身瞄了一圈,从身后拽过了一个人,“怎么也得是这种品质的。”
齐少宇右眼皮跳了两下,他敢确定,那个被温连安拽过来的人只是路过,可这位“路人”也只是错愕了一瞬间,随即好像了解了什么似的,顺着温连安拽着他的势头就把人搂进了怀里,然后抬眼给了自己一个略带挑衅的眼神。
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您是戏精么?
“我跟你们说啊,刚刚在一楼大厅碰到一人,傻愣愣地盯着我的红薯看,我以为他也想吃就分一只给他,没想到他突然转头就跑,跟见了鬼似的。”此时,同层417包厢内,刚刚齐少宇碰到的那个买烤红薯的“怪人”正热情地给他的同伴分享美食。
“能来这里消费的那都是社会‘精英’,谁要吃你的烤红薯啊,盯着你看可能是觉得你很奇怪。”有人搭他腔,随即引来一片哄笑声,可笑归笑,一点也没耽误他们伸手抢红薯,没办法,谁让这里的菜是真的又贵又难吃。
“切,很奇怪的话那你们倒是别抢啊,哎,你们慢点,怎么着,比手速啊。”
有些感情就是奇妙,即使许多年没见,再聚也丝毫不见生分,打打闹闹,依旧是少年意气模样。
“诶,三哥呢?怎么我出去这一会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他说去洗手间,半天了也没回来,你们吃着,我去看一眼。”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隽很是耐看,举手投足间写尽斯文,看得出家教很好。
他们的包厢正对着电梯口,林泽刚推开门就看到好几个安保人员往这层过来,要是以往他肯定见怪不怪,这些场所出点事太正常不过了。但今天不一样,他本能觉得不太好,便急忙往洗手间方向找过去,却在前方不远处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林泽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禁感慨自己的预感也太准了些,脑壳疼。他往前走了走,示意保安他认识当事人,靠过来拍了拍某尊大神的背,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楚越也说不请自己现在的状况,不过是去了个洗手间,回来的途中碰上了“小情侣”闹脾气——他是这么认为的,即使吵架内容有点不像那么回事。这种事他见得多了,要是以往他肯定不动声色就避过去了,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总觉得那打人的“小美人”有点眼熟,就想凑近看一眼,没想到他刚靠近,就被美人一把拽了过去。
摸着良心说实话,那一瞬间楚越是有点惊讶的,但多年的职业经验赋予了他超乎常人的应变能力,再加上大脑受酒精的刺激激发了他那点隐藏的戏精属性,不过一瞬间楚“影帝”就写好剧本一秒入戏,准备替美人演一场“潇洒甩渣男”的戏码。
可事实好像跟他想的有那么一丁点出入,美人拽过他看了两眼,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突然抱住了他,哑着嗓子说了句:“妈,我好想你啊。”就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留下一脸问号的楚越和另一位当事人大眼瞪小眼,妈?他长得很像中年妇女吗?他这种一看就是“衣冠禽兽”的长相怎么就被认成妈了?
“这位先生,请问一下您和您……抱着的这位是什么关系?”一位安保人员过来询问道。
被当妈的楚越明显有点心理不平衡,他伸手把温连安埋在他怀里的脸掰了过来:“你说他?虽然很想有点什么关系,但不好意思,我跟这位真的不认识,还有,是他强行抱着我好吗?”
“好……好的”保安讪讪一笑,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等一下,这人我认识。”。
楚越转头看过去,只见林泽一脸的不可置信,连伸出的手都带着些轻微的颤抖,他轻轻晃了晃楚越怀中的人:“小潜?小潜你醒醒。”温连安动了动,但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见他睡得这么沉,林泽也不打算继续打扰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睡颜,眼神晦涩不明,像是喜悦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
“你认识?谁呀?”楚越显然更加好奇了,原本他就觉得人眼熟,还以为是自己当初在国内的“小知己”什么的。
“我大学学弟,温潜。”林泽收回了落在温连安身上的目光,“还记得么,我之前拜托你找过他。”
楚越这才有点印象,五年前的事了,当时林泽疯狂地在找一个人,几乎动用了一切人际关系,也请他帮忙在国外留意。说实话,就林泽当时那疯劲,要不是百分百确定他是个直男,都快以为他是丢老婆了。
“不好意思先生,可是这位先生的名字并不叫温潜,宾客登记上显示他叫……”
“温连安,他叫温连安,是我同事。他喝醉了,请把他交给我吧。”
齐少宇左一句抱歉右一句对不起,总算把包厢内那位被温连安砸了一酒瓶的方总给安顿好了,也幸亏方总脑袋硬伤势不重,再加上中途进来个电话,他们倒也没追究。可这边的温连安却还死抱着陌生人不肯放手,这让他有点头疼。
“哦?同事吗?可我刚才怎么听着,他说你出卖他?他还打了你,有这样的同事?”楚越不是管闲事的人,但既然这位是自己兄弟找的人,那就不是闲事了。
“你别血口喷人?”齐少宇被戳中痛处,一时有点上火。
“我血口喷人?我说这位先生,你可别学个词逮着谁都往上套,要不你让安保人员去调个监控,看看你脸上挂的彩是不是他打的?”
齐少宇眼皮又开始跳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心中的火气,脑袋也转过了弯:“我们只是因工作上的事发生了点冲突而已,倒是二位很好笑啊,连我同事名字都不知道,就说认识他,存着什么心思呢?”
楚越背着手戳了戳一边的林泽,喂,问你呢,存着什么心思?怎么名字都是错的?
“我没认错,也绝不可能认错,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了名字,但既然您的身份也存疑,我同样也不会让你带走他。”
因为工作关系,齐少宇深知这些高级娱乐会所的人大多都惹不起,如果真的像他他们所说的那样和温连安认识,那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很可能又是一起见色起意的事故。他已经对不起温连安一次了,不想再错第二次。
“我不知道您二位是谁,跟我同事又是什么关系,我先代他向二位道个歉,很抱歉给二位带去了麻烦。但他是跟我出来工作的,关于这一点,无论是出入监控还是宾客登记都可以查看,现在他喝多了必须要负责他的安全带他回去,而这一点,我想并不需要谁来同意。”
“得,那你赶紧把他从我身上挪走吧。”楚越冷冷地抛过来一句,林泽想表达不满,却被一个眼神他拦下了,无论从哪一点来说他们确实没资格留人,继续闹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知道了人在这边,再找也很容易。
齐少宇没想到这人突然这么好说话,走过去就想把人拉起来,却被温连安一把甩开了,虽然并不清醒,但很显然某个睡得正熟的人并不愿意离开怀里的人形抱枕。在温连安第三次无意识甩开齐少宇手的时候,楚越笑出了声:“哟,看来他不乐意啊。”
啧,这人在国外这么多年本性未改啊——蔫坏,一边的林泽不禁腹诽道。
最后,在工作人员的协调下,大家一致决定找个包厢坐下来等温连安醒了再说,404自然是不能待了,那就只能去417,对此,齐少宇没有异议,适当的妥协是必要的。
而就在他们走后,一直紧闭的405号包厢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位年轻人走了出来,向楚越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也离开了。
“只是想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再见一次,怎么就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