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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冯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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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冯默来到北京的第三年。
很多认识冯默的人说,这位姑娘身上的经历和标签,让人不太容易和她本人联想到一起。表面上看,冯默像是来自江浙地区的纤弱少女,温温柔柔,不善言辞。实际上冯默的老家在哈尔滨,中国最冷的省份,一年里有小半年的时间都是“风刀霜剑严相逼”。高中读了红楼梦,冯默暗想,林黛玉要是出生在这里就好了。东三省的女性,个个铜金刚铁罗汉一样,踏雪焚冰所向披靡,贾家那些蝇营狗苟,还是事儿吗。
从出生到大学,冯默都没有离开这座颇有点异域风情的城市。每次走在中央大街上,在那些巴洛克风格的欧洲建筑里迷失,和那些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青春的俄罗斯美女擦肩而过,冯默对家乡的眷恋之情就油然而生。什么江南水乡,什么塞外大漠,什么三山五岳,到哪里去找这份混合着粗犷和细腻的独特生命力?外面的世界,偶尔看看就好,自己一辈子就待在这中国版图的一角胸无大志乐不思蜀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2013年,冯默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在一次校招会上,被总部位于北京的一家车企看中,录用她做了一名汽车内外饰设计师助理。冯默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意外,第一反应不是毕业生找到工作的欣喜若狂,而是足足沉默了好几天。冯默的父母早年离异,母亲一个人去了南方,再婚生子,和亲生女儿也鲜有往来。这么多年,冯父一个人陪伴着冯默,两个人都是不爱倾诉的性格,家里更显得冷冷清清。冯默知道爸爸有个要好的阿姨,只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两个人一直没有搬到一处。长大成人,也该离开了,冯默不无悲伤地想,以后的人生就没什么能依赖的了。
我还没做好准备啊。冯默在心里偷偷掉眼泪。
留恋归留恋,约定好的入职时间一天天逼近,冯默还是如期订好了飞北京的机票。临行前两天,闺蜜张瑶珈约了一帮高中同学为冯默送行。
张瑶珈和冯默读高一时相识,两个人都是出身单亲家庭,不知怎么就一拍即合,做了七年好友。和冯默不同,张瑶珈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能言善道,外向幽默,偏又很会生活,在两个人的相处当中常常照顾冯默。上高中的时候两人坐在一起,十六七岁的女孩正是新陈代谢最旺盛的时候,总是吃过午饭没多久就饿了。张瑶珈从书桌里掏出零食分给冯默,两个人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偷偷嚼牛轧糖,牛奶混合坚果的香甜,这气味仿佛将她们跟未来的艰难险阻割裂得很远。
高考过后,张瑶珈一个人去了北京,在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读了四年。大四那年冯默去了一次张瑶珈的学校,两个人一起看了一场开心麻花的话剧。彼时开心麻花还没爆红,冯默也还没预见到自己和这座城市命中注定的纠葛。被问到毕业后的打算,张瑶珈倒是很笃定:“我想好了,回哈尔滨。”
冯默也不意外:“不在这边工作试试?”
“没这打算。你也知道我这个学校和专业,北京这是五湖四海的青年才俊前仆后继,咱们根本就没有登台的机会。我已经和我妈说好了,她和我那后爸,愿意赞助我一笔资金,回去我自己开个店,咱们平时也算有个能说话能待着的地方。”
冯默当即对闺蜜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在她心里,张瑶珈也确实不适合按部就班去找工作。“那需要我帮忙你就喊我,反正我也在哈尔滨。”两个人壮志满怀,仿佛是在策划一场革命,就差一个历史性的握手了。
结果没等革命拉开序幕,自己先叛逃了,冯默想想就觉得憋屈,往烤盘上放牛肉的动作都发起了狠,眼眶也红了。
张瑶珈看在眼里也觉得怅然,在她心里冯默就是个一根筋的小孩,心理状态和生活能力恐怕还没和她23岁的年龄匹配上。不过事已至此,张瑶珈也不愿给冯默徒增愁绪,只是说了些鼓励和祝福的话。
临行前一天,冯默一个人跑到松花江畔,望着澎湃的江水,心里复杂得一塌糊涂。
很多年以后,冯默回忆起这个夏天的夜晚,日暮下的松花江比白日里更要静默,一切都那么波澜不惊。殊不知命运的齿轮就在这时悄悄开始了转动。那时冯默万万没想到,自己命中注定的一场大戏,已经布好了舞台,打亮了灯光,拉开了帷幕,只等自己和另一位主角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