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祸》我本轻狂

57、第 57 章

　　连排的云纹水晶嵌银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印衬着猩红的廊柱，投下细碎的阴影。逐阳殿前，密集的站岗侍卫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的拔刀出鞘，却只看见阴冷的秋风卷起的枯叶，打着旋飘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绵绵密密的寒意透进骨子里，仿佛是那些深宫里绝望、痛苦的灵魂在耳边叹息。这个想法让侍卫们轻轻的打了个寒战。
　　“皇上驾到！”尖细的嗓音远远传来，灯火鱼贯而来，不知道是不是人多了缘故，刚才阴冷的感觉也渐渐退去，逐阳殿的守备们也重新打起精神，迎接祁嘉帝。
　　逐阳殿内阴影处的景树吮去了自己食指上的血珠，刚才用血写得淡淡的一个“散”也跟之前写下的“聚”一样自纸上消失了……看着荣爱复杂的眼神捏着自己入殿之前递过去的“无效化符纸”，景树淡淡一笑“皇宫里缺情，缺爱，缺真心，但这孤魂野鬼却是不缺的～”
　　荣爱武功没有完全恢复，想在这么密集的人眼皮子底下进来，只能找更“吸引”他们注意力的东西——冤魂。那种被黑暗中无数视线、杀意、包裹着，却连分毫踪迹也见不到，那是一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不知名的危险撕成碎片，让人全身处于高度的颤栗里的焦灼……那个时候，哪里有机会再去分神它顾？
　　随着神话时代的终结，使能够驱使这种力量的人越来越少，能力也越来越弱，甚至失传。比如上一辈的褚渊生性淡薄，而南傲之醉心武学，都没碰过这些。而景树也只能说因为无聊，自学了些皮毛，如果绝尘宫里那些记载是真的，今日凌绝祖师在这里，整个禁城的人早崩溃了……

　　赫连祁嘉坐在龙椅上批改公文，脑子里一直在想刚刚从封朝传来秘文：秋赋被劫。这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了～若此时出兵，应是最佳时机，对方国库亏空，自然不利战争，可奈何之前立嗣之争，自己的国家需要修养生息，边疆更不能天天厮杀，这畏威怀德之道，贸然出兵，战线过长，民心涣散，加之封朝进来边关调动平凡，唯恐已经失了先机……
　　等赫连感觉到不对的时候，身边的大太监已经被放倒了。
　　动手的是个萧疏轩举的俊朗男子，出手极快，没有杀气。
　　若只看他此刻悠然的在外间落座，捧着刚才大太监倒下前捧在手里，准备端给自己的贡茶细品，还当他是这里主人呢～这样的人精气内敛、深藏不露的技巧已经到了反璞归真的境界，可他身上那种能用片言只语覆灭一个灵魂，在弹指一挥间焚毁一具躯体的气势是骗不了人的……高手过招，不过瞬息，对于自己看人的本事，赫连有自信，所以他没有做叫侍卫进来这种无谓的举动，是因为他心里明白，此人的武功高他不少，多半与南傲之有什么联系，气势如此，绝非凡物，可能的话，最好不要为敌，没他指使侍卫不会进来，正好可以探探对方的底细……

　　可当他看清屋里的另一个人时，呼啸不由的一滞。
　　仿佛刹那之间风云初起，那些在疏影灯火下的放浪逍遥，烟月年华又被重新回放，从光线柔和的午后初见，到相知相系的点点滴滴，到内心深处的挣扎，到鲜血淋漓的背叛，到策马扬鞭的远离，到每次梦回的漫漫长夜……多年后，蓦然重逢的那一刻，赫连祁嘉知道自己是真的欣喜的……
　　“荣爱……”惊煞喜煞，此时此刻，却只能吐出叹息似的一句，往前两步却又停住，怕只是幻影。
　　“祁嘉帝，”荣爱面上却波澜全无，对着赫连拱手一揖，想来当初连拜师都不曾低眉顺目的孩子，如今这一举动让他显得格外生疏。“今日冒然拜访，是想与国主谈一桩两相有利的买卖，行事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你……还是怨……”确认是本人，赫连又往前进了一步，语气柔和低缓，以他今日的身份，也算是道歉了。他先后派过几批人持着“相思”去找荣爱，却都不曾回来。亦亲王府那里也没有消息，他想荣爱是应受了什么高人庇护，今日一见，多半与外厅的男子有关。加之国事繁忙，也就没有再派人。说到底，不过是先爱先输，赫连知荣爱那时喜欢他，所以他有信心等荣爱想通了，自己回来找他。
　　“国主严重了。”荣爱只是淡淡一笑。也许苏涵山那个名字更让人熟捻，可他明白眼前的人只是赫连祁嘉。而今日的赫连祁嘉已贵为一国之君，早已不是广袖长襟的文士装束，金冠玉带，玲珑环佩……还有自己曾经贪恋过的瑶世香。讽刺一般，这唯一熟悉的瑶世香，却原是旭云皇家所用，只是那时的自己不知罢了。他如何还会天真？ “善造势者为智，善用势者为谋，国主以一己之力翻云覆雨，在下要恨也是恨自己识认不清，与国主无关。”
　　“荣爱，那时是没有考虑周全，连你受累了……”在赫连眼里，荣爱还是鹿山书院的孩子，他的弟子，荣爱此刻表现的疏离，他也当是荣爱与自己闹脾气，毕竟他受了太多委屈……“但你我都已今非昔比了，剩下一辈子的时光，朕……我可以尽力补偿你……”
　　“国主说笑了，”荣爱真的想笑了，这个他曾经倾心相爱的人，这个让他经历了无间地狱的人，这个眼前用看无理取闹孩子的表情看自己的人，说会补偿他……难道不好笑么？在他被下毒险些丧命的时候没有说，在盗走兵防部阵图的时候没有说，在他最痛苦、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没有说，那么，今时今日，这句话除了惹人发笑还有什么用？他的声音更加变得冷漠“在下此次前来是请国主出兵压境。”
　　“荣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听见荣爱的话，赫连不禁皱了皱眉，下意识的看向外厅的景树。他很怀疑这话到底是誰的意思？毕竟狄家世代精忠报国，狄荣爱说出这话，实在诡异。当然，也可能是为了报仇……只是凭他一人无疑为飞蛾扑火。
　　“秋赋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当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论黑白，荣爱在与那些帮派打交道中都积累了不少经验，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若不是补给不足，民心不向，我想你我当早已战场相见”当日怀锦要杀他，分析的明白，这是赫连这几年无法避开的麻烦。
　　“你即看得分明，又何苦强人所难呢？”赫连不禁在心里重新估计荣爱，他早知荣爱聪慧，今日一见却是成熟了很多，很多问题更是一针见血。只是，对他来说，国家大事永远要比儿女私情重要的多。
　　“从头到尾，我只说过请兵压境，却没说过逐鹿之争。”荣爱丝毫不让“还是说，祁嘉帝对调动驻军也甚感为难么？”
　　“以前我爱对你用‘激将法’，现在来还给我……”看见这样的荣爱，赫连竟有一丝笑意，后半句又似回到从前的宠溺。“调动三军不难，难的是师出有名。又或者只是你单纯的想让我‘烽火戏诸侯？’博誰人一笑呢？”
　　“君王无道，虐杀忠良，或者本非正统……国主之所以是国主，对这些应‘巧立名目’应该更熟悉才是，何必拿来做借口？” 自从上次和景树讲战术，荣爱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名正言顺”是必要的，只是荣爱还没想好最终的权衡……至于祁嘉帝登基后，原本几个皇室宗亲死的不明不白，还不是因为帝位之争占错了队，借口也个个冠冕。“只要不是怀锦，誰做这个位子都会让你轻松，这个道理你我心知肚明。”
　　“……”赫连神色有些复杂，荣爱话中之意他自然明白，怀锦政策铁血，又对旭云虎视眈眈，若迟几年他自不会怕他，可若近几年有什么动静，也的确是个麻烦“话是如此，只是……荣爱，”这句已然有了谈判的诚意“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呢？”封朝并没有传出什么招兵买马的动静或者说造反的不具备可能性。
　　“就凭我能在三日内攻下固州。”荣爱扬眉，锋芒毕露。
　　赫连和他对视了一阵，固州的驻兵实力他是明白的“好，若你能在九月上旬攻下固州，我就出兵，若能成事，我只取华阳二城。”
　　“国主，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的交易是你出兵压境，怀锦下位，而不是出兵助我谋朝篡位，就地分赃。”荣爱没有打算退让。“经年之后两国如何，于我无关。”
　　“哦？那时你身处其位自要谋其事，如何置身事外？”赫连也有些奇怪，那瞬间，自己心里竟然是信他能打下固州的……因为相信，所以才会问这么多，借兵压境，攻打固州，明显的造反，一旦成功，有机会问鼎中原，怎么会放手？
　　“因为他与国主不同，并无登龙之意，只有仇恨之心～”景树笑眯眯的挡在了荣爱前面“好孩子都该睡了，”这话是对荣爱说的，只是不知道有意无意，赫连听得很清楚“还有几天，国主可以慢慢考虑，”临走前懒洋洋的挥手道别“顺便说一句：这茶不错，有空了我们会再来喝～”只是赫连听着很像威胁：能够自由出入喝茶，那么取人性命呢？还有他对荣爱的态度……

　　霎时间，那种阴冷的感觉又回来了，赫连一惊，那句“荣爱”终是没有唤出口。

作者有话说

　　这章分量很足～～谢谢各位的支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