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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超逍遥兮今焉薄 ...


  •   “她把命都卖了,求你保住她要的脚下一方,想你扛起她命定的孽缘。”
      “我一点也未辜负啊纪少卿,她叫我握住,我就将那条命生生握了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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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州是天下粮仓之一,这一年运粮入京,北上途中竟然遭劫。五十万石粮米好似从官道上生出翅膀,不翼而飞。
      皇上命大理寺卿及少卿前往查案。兵马随后,大人们执意微服私巡。
      “你这大理寺卿做得好肆意妄为不知察言观色,要不是皇上看你一介弱质女子,没好意思计较,不然这条旖旎大江哪里容得了你来乱搅……”
      墨上卿只眯着眼盘腿坐在船头,将手中一只挂满花饰镶满金玉的华美罗扇摇得风中见致,文雅得不得了。
      两边水纹荡漾,激着石底叮咚作响,升腾起凛然淡薄的徐徐水雾。
      四月初旬,春色漫江。两岸石滑砂细,桃色结云,乱入眼来拂得人心旌摇荡。
      “笨蛋,见到此般美景艳绝,这一行去蜀州,才算划来。”

      纪少卿纪思命,年二十有四。此刻正做鼠目状,窃喜不能自抑,掩嘴偷笑,“啊呀啊呀,咱们墨大人也能有今天啊。刚才他那一下猝得真是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啊……”
      “我没有你这麽丢人的下属,纪大人,劳驾离我五步开外。”墨扬单手背在腰后,脸色堪比几个时辰前在红照第一品的双临窖吃的闷墨蟹。
      “你想吧,他一个小小的运粮监,死于天下难见的怪症,这气势谁有,谁有?”
      “你消音。那人年纪已然五十,想必受到什么穷极的惊吓保不准……嘶,晦气!”
      “您的命贵嘛。古来第一个正三品的女官都顺到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上个街都快要横着走,这等好命的,不要再骂人家玉皇大帝啦。”
      “哪有你命好。生下来还光溜溜着呢,就已经是天庭正一品司命了。”
      “……”纪少卿摇晃着脑袋不理,转而去拍在旁边一直咳个不停瘦骨头一大把的少年,“我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肺疼。”对方言简意赅。
      “你沸腾?你为啥就沸腾了呢?”
      墨扬和霍少年默契地抬头瞪他一眼。少年欲从他不知轻重的手掌下挣脱,无奈肩上的手腕如曲根拧须,盘着那根小细胳膊不放。只好低头顾身咳自己的。
      “我看这孩子是水土不服。”墨扬停住看了他们一眼。
      “哦。”纪思命若有所思地摸下巴,“无碍,一会儿回去神医我抓来药吃两副,包管明天神清气爽。……噫,你两个赶着投胎的人能不能等等我。”

      半个时辰前,监审的头证倒地猝亡。
      纪少卿是第一个察觉不好奔出去的,拿手指戳了两下那人的身体,发现一瞬间硬得离奇。正欲再戳戳人家五官七窍,却被陆知府一只手伸来抓个正着。纪少卿回头瞪眼睛:“我以前是提刑官!”
      陆知府犹豫了两下放开他,命人传仵作速来。墨扬本还困顿地揪着眉,见纪思命极其认真地朝自己摇了摇头,顿感胸口郁结。忙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怎么死的?”
      “属下不知。”纪思命摊手。
      “仵作呢!”
      “未到。”
      “陆知府,一同运粮的官员生余几人?”
      “二十三人。”
      “均在收监?”
      “是。”
      “那么明日提第二人出来。纪思……少卿大人随我出来,本官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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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6日更新

      “仵作说,是乌头毒猝发?”
      “今晨确是这样告诉我的。”纪思命睁圆眼,挺胸抬头,朗朗清晰地道,“但那是不可能的。”
      “嗯,照你说呢?”
      “昨夜我去看过尸体,心脏虽然确是紧缩成团,颜色却不对。不像是普通乌头毒。”
      “你以前在京城没见过?”
      “不曾见,倒是医书上见过。大约是一种可引发窒息致死的毒。并不位列宫里常有的毒药。”
      “如此说来就不见得跟朝廷有多大关系了。”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行了。现在起继续离我五步远。身上一股腐肉味道。”
      纪思命撇嘴,“谁让现在都没人给做香囊了呢!以前……”
      “纪少卿。”墨扬哗得打开扇子隔开两人的脸,“言多必失,小心掌嘴。”

      这一日墨上卿闻知副监官并不在牢内,早在被劫当日就已殉亡。顿时开始萎靡地靠在椅子里打瞌睡,眉心却拧成浅浅一个结,“你们从往运粮的衙役里,身手最好的是谁?”
      陆知府毫不停顿地答,“穆宁。”
      “已死?”
      “不曾,正关于牢内。”
      “那,今日提审的就是他吧。”
      “是。”
      “纪少卿留下审他,本官有其他线索要去打理。”
      “是。”陆方尹不卑不亢地拱手,身体却挺得笔直。墨扬故作无意在他脸上扫了一眼,没看到丝毫不妥的神情。于是摇起绫罗扇,带了两个人径直走出大门。
      陆知府沉稳地向纪思命一倾头,眉梢微微挑起。倒是想看看,这位名动京城的女判官,到底有什么够聪明的真手段来破蜀州城几年来最大一桩案子。

      墨扬瞬也不瞬地直奔红照壁,白恹恹的脸上眼珠却黑亮亮地转悠,让人看了不觉得合衬。
      在抱华居前眯起了眼,扇子挡在唇前,不知道默念了些什么。然后迈着雅致的步子,调了个不温不火的笑容上楼去。
      随从说的不错,这日正是宋氏酒庄的三爷,不,三小姐当值。
      还是那天一样的摆设,酒客数量也差不多,柜前却没有人,宋掌柜正在忙络着跑堂。
      墨扬于是挑了处清净点的地方坐下,摇开扇子慢等。
      等半天无影。开始打瞌睡。这时侍卫手一伸,把个店小二挡下了。
      “几位这是?”小二发愣,看向桌前穿着有点贵的半掩面的公子。
      “我们不是客人,无人张罗?”
      “不……这,唉,小的不对,平常这张小桌都是掌柜的闲坐用的,我没多加留意,实在对不住了这位公子,您要……”
      “把你家掌柜的叫来,我们大人有话要问。”
      刚才那位说话软绵绵的公子不吭声了,微闭着眼像是困极了,反倒拦住自己的魁梧有力的男子开了口,小二很机灵,眼珠子一溜转,想起早上听说京城的大官大车载进了蜀州,眼前这位看着不像啥大官,但带的人也怪有点气派。连忙点头赔笑,“就去就去。”

      宋清远擦了擦端酒的手,略带疑惑地走过来。一见那人面庞就知麻烦又到。
      官靴呀官靴,镶在上面的宝石可比自己二哥脚上那点翡翠大上五倍。
      走过去,只好硬着头皮打揖,自从二哥那听说蜀州丢粮朝廷怒遣大理寺卿来查的事情,就已经有预感宋庄或多或少要出点乱子。
      这位上卿还在对着自己打呵欠,派头可真足。
      她二人一抬头,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健康一病恹,形成明显反差。墨扬似乎也有所察觉,诡异地挑嘴笑了,“宋掌柜别来无恙,酒楼生意不错么?”
      “是不错的,承大人福气。”
      “别低着头啊,掌柜的若是这么低眉顺眼的人物,钟学士也不至于想起宋小姐就头疼到那个地步吧?”
      “……”
      “宋掌柜可认识侍讲学士钟袖么,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啊。”
      “……草民不才,少年曾蒙钟先生教授……”
      “果然不错。
      眼眯成了弧线,“钟学士跟你们宋庄这层关系,可让我查了好久。……先生。”
      宋清远满不情愿地与她对视一眼,青漆眼并不见什么光彩,复又敛下眉去。
      “如此说来啊宋掌柜,我也曾跟着九公主殿下,在钟学士那里蹭了不少课业。”墨扬轻轻扬头,“实乃不羁之士。三年博得皇上大宠,据一方红漆台案。你那钟先生,很能耐。”
      清远被她灼灼目光迫得抬起头,却见墨上卿不慌不忙斟了两杯酒,“宋掌柜陪本官坐坐如何?”
      推过去,酒漾得厉害,却一滴未洒。抬头看到墨扬或是得意的轻笑。“我说,宋掌柜何故不发一言?你知道钟学士是如何仅三年便成就如此功名,好似一步登天?”
      “大人才智不输先生,飞黄腾达位居朝堂,想来该走过同样道路。”
      “不要拿我作比较,掌柜听过我的事又有多少?本官为了做这个官,真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闹得一身怪病,不可跟你那钟先生类同。掌柜的究竟知道了些什么,直说如何?”
      “草民什么都不知晓。”清远觉得颈后发凉,微低下了头,“因自小从未出过蜀州,钟先生回乡也不曾说过京城的只言片语。草民确实,连一点风声也未听得。”
      “是么。”墨扬似有深意地看她,在扇子后面微微抿了口酒。“听闻宋掌柜跟你们陆知府的二千金来往颇繁?”
      “也不算是,偶然相交而已。”
      “啧,这话说得。掌柜的从陆小姐那里,可曾听得贵城知府什么能授人以柄落人口舌的作为没有?”这句话说得很慢,故意抬头看清远表情,饶有兴趣。
      清远一滞,张了张嘴,“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墨扬复又给她添酒,原先分文未动的酒水和新溢出来。香醇的清酒在桌上渐渐化成一滩。“想跟掌柜的交个朋友而已。”
      “那是草民之……荣幸了。”
      墨扬举杯豪饮,杯干见底。清远见状也只好端起来一饮而尽。平日本来不常喝酒的,那是家规,宋家人都贪杯,有酒瘾。喝一杯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但墨上卿毫不知情,扬着眉毛再次给她添酒,这次酒壶一倾就不立起来,哗哗然从杯里趟出来,流了一桌,湿了清远的裤脚。
      宋三爷心里有点抵触这位上卿大人,张了张嘴,“满了。”
      可酒也流光了。一壶酒二两,悉数流在本家人的腿上。
      墨扬摇起扇子,映着光线,韶华无边。
      “我们蜀州的知府,”宋清远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接上了道,“是个名副其实的清官。”
      墨扬勾嘴角,“掌柜的想说与我不同。”
      “草民斗胆想说的是,大人若要怀疑,大可不必从知府大人下手。”
      墨扬舔舔粘酒的唇,扬着眼角,苍白的皮肤上笼起一丝诡谲,似笑非笑,“未必。”

      半晌无声。终于还是上卿大人耐不住困顿先发了话,“宋掌柜,我今早有幸与陆府二小姐见过了一面。”
      清远无心琢磨她话中话,“大人想说她如何?”
      墨扬翻下华光璀璨的扇面,低头撇了撇嘴,“危险。”
      “何以攀上了这两个字?”
      “宋掌柜自然不晓得。”墨上卿故意眯起眼压低了声音,“陆二小姐,与本朝九公主殿下长得有五分相像。不像的在那双眼睛,陆小姐生得好漂亮一双眼睛,九公主却天生是个瞎子。”
      宋清远觉得耳朵似乎颤了两颤,几时无语,谦恭地点两下头,“举国皆知。”
      “可自从殿下暴薨之后,九公主三个字便成了禁语。这点掌柜的就不知了?”
      “……自然,知道。”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四个字答得极其艰难。
      “那么大理寺卿如今坐在天朝疆土上,口无遮拦屡犯朝忌,掌柜的为何不觉得惊讶?”
      “……”
      “呵,”墨扬收敛了点气场,又慵懒坐下去。“我便告知掌柜的如何——那暴薨的九公主与我,乃是青梅竹马的关系。”眨了眨眼。
      “……”宋清远这下是真的头疼了,这位大人到底有何企图。

      酒也尽了,该说的话将尽,墨扬施施然站起身,清远也尽店家本分忙跟上站起。
      天气微暖,日光灼灼。桌上地上未及擦去的酒,湛几分光,凌厉寒透。

      那位细瘦的困鬼墨公子,便迈着极雅致的步子,扬起小扇走到宋三爷跟前,凑上去附在她耳边,拿扇子挡着,碎言一句话。“宋掌柜,君子易折。”话毕扇头一转,轻敲了敲宋三爷肩前心口。
      清远踟蹰,继而展展地抱拳欠身,“草民晓得的,我自己并非君子,钟先生也不见得是什么君子。谢过大人好意。”

      墨公子还在她说话的当,就往楼梯口走去了。两个侍卫跟在后面把人挡了个严实。
      然而还不带放松警惕,这位大人就再次摇着华光璀璨的扇子转头了,亮眼一笑,大声喊道,“掌柜的觉得,九公主她人到底死没死?”
      清远这下结结实实地僵住了,一点不能回还。
      结果被小二摔碎在地上的一个酒壶给拽了回来,“掌,掌柜的……”
      小二听了那话,手有点抖。酒客们也不约而同噤声,朝这位年轻掌柜望来。

      清远抬头,楼梯口早已无人。
      看着小二收拾破瓷片,肚里压下几口气,欲平稳平稳口气,“无妨,碎碎平安。”

      小二定了定,手不再抖了。却不知此刻自己半个当家的三爷,内心虽已停止惊跳,却一片煞凉,几分无力。

      墨扬墨上卿。
      扬名天下,如百姓所传,不折不扣烂官一个。

      清远看看街道,空无足音,心内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超逍遥兮今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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