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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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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做梦,梦里的事情光怪陆离,却又无比清晰,毕竟那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看到他的母亲一会儿抱着他温柔地唱着歌;一会儿哭着问他,为什么他的父亲还没有回来;过了一会儿是她歇斯底里地骂他,嘴上用着最肮脏最恶毒的话地在骂他,发泄完之后一边对着他道歉,一边又跟他说父亲不要他们母子俩了;又过了一会儿是母亲喝着酒,叫嚣着骂父亲的画面,比骂他的时候更脏更恶毒。
他还梦到了母亲喝醉酒跑去找骂外公,但是被舅舅扯到房间,不知道做些什么,只知道母亲发出的声音非常奇怪。
他对父亲的全部样子都来源于一张小照片,母亲说那是他十五岁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想,十五岁离他好远好远啊。十五岁,在他们村里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以跟着大人去“卖货”,也可以在不开心的时候去找那些长得丑的“猪娃”麻烦。
村子里跟他同龄的孩子不多,但他们也不带他一起玩,因为他的父亲是村子里的叛徒,从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据说还偷偷破坏了几次村里的生意。
外公很生气,直骂父亲是白眼狼。
舅舅直接一巴掌扇了过来,火辣辣的痛。
不过这倒没什么,反正他已经习惯了。那时候母亲的神智已经不是很清楚了,有时候认得他是谁,有时候却不认得。不过她倒是一直不忘提醒他不能跟“猪娃”走得太近。
“猪娃”是货物,“猪母”也是。
他不知道这些跟村子里长得很像的小孩和女人哪里像猪了。可他不敢问,他听外公说起,这是咱们村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生意,以后会交给舅舅,也会交给舅舅的儿子。
可惜的是,舅舅一直没生出小表弟,外公只能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他不是很愿意,他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会被叫成猪,也不明白人为什么会被当成货物。他不喜欢小孩和女人的恐惧的叫声,也不喜欢母亲从舅舅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他讨厌这一切。
村里有个老头,专门给小孩教字,也仅仅是在泥地上教而已。大多数的孩子只是学会看懂一些字之后就会跟着他们的父母做生意。
他向来与众不同,也没人带他玩。于是他整天只能跟在老头身旁。老头也不是什么都懂,来来去去只能给他讲一百来个字。
他早早就认识完这一百来个字,还想让老头多教他。可老头不肯说,絮絮叨叨地给他讲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从老头的嘴里得知,其实村子以前也有学校的,是一个专门叫人识字读书的地方,是由一些长得比较好看的“猪母”来教他们。
可是后来有些“猪母”不安分,煽动村子里的孩子放她们走,虽然后来也是被抓回来了,不过他们却不敢再让“猪母”干这些事了。不过有些书还留着,村里除了他的父亲也没几个人想看的。
再后来,父亲趁着和母亲结婚的那天晚上就跑了,从此了无音讯。
外公大怒,觉得那些书都只会教坏人,然后全把它们一把火烧了。
过来几年,外公觉得,娃娃们还是得认识一些字才行,所以就让一个老头来干这事。老头老得也不知道自己几岁了,头发花白、路也很难走,满屋子都是臭味。
可他还是觉得呆在老头那比呆在家里舒服。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他已经开始帮着舅舅处理货物,并且接受了舅舅的说法,有的猪是裹着人皮出生的,所以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也没有小时候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并把村子里一切都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事。包括那个老头死了,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逐渐冰冷,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逐渐麻木。
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就是延续外公和舅舅的生意,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有好多绿衣服的人偷偷潜了进村,他不知道这些穿绿衣服人是跟他们一样的人,还是猪的同类。
他听到他们自称为警察。是外公特别讨厌的人,每次生意失败了,他总要骂上几句。他想,母亲骂人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跟着外公学来的吧。
外公带着村子里的男人们拿起枪和警察们打了起来,外公说,当年他爹可以打退这些人,他自然也可以。
他一点都不害怕,甚至有种欢悦的心情。虽然天气很热,但这些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让他想起了过年时的热闹。因为那时候外公、舅舅和母亲对他的脸色也会好一些。
他看着村子里的人血肉横飞、皮开肉绽的时候,心里涌上了一种兴奋的感觉,他甚至想要抓起这些肉来捏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过母亲突然出现了。
他不知道母亲这个时候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疯狂的,她眼露精光,说的话却是混乱的。
她不认得自己,只是一个劲地拧着他的领子把他往“猪娃”在的地方拽。一边骂骂咧咧,滚回你的地方去,如果再让我看到你跑出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比几年前长高了,却还是那种瘦不拉几的样子,根本抵不过母亲的力气。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只是凭着一股韧劲抵抗这母亲的拉扯。
可惜,没能挣扎掉。他被扔到漆黑的箱子里,跟十几个猪孩放在了一起。又骂了几句,然后哐当一声锁上了门。
他很烦躁,这些猪娃太能哭了,吵死了。但他没有制止他们,他早已在家人面前学会了闭嘴以及默默忍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炮竹声终于停了。然后,门开了,橘黄色的霞光打在那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从箱子里出去的时候,他看到整条村都是空荡荡的,外公家里传出了男男女女的哭喊声或者叫骂声,但是没有母亲的,也没有舅舅的,更没有外公的。
走出村子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偏过头看了一眼。
两个绿衣服的男人正在拉着一个长袋子的拉链,拉链被拉上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双眼无神的母亲,依旧凌乱的头发,微张着嘴,好像还在骂人一样。
他的肚子好像被舅舅狠狠地锤了一拳一样,揪着痛。
或许是因为他看得太入神没反应过来,有个警察把服脱下来盖着他的头,搂着他往前走去,嘴里说,“别怕,没事了。我带你回去找家人。”
他的眼睛涩涩,家人,他的家人在刚刚那个袋子里。
他第一次踏出村子,什么都不懂,也不敢乱说话。那个开门和用衣服包着他的头离开的两个警察对他还算挺有耐心,一直陪他讲话,后来开门的那个警察来了一段时间就不来了,只剩那个脱衣服给他的警察还一直来看他。
其实也不算特地来看他,但他会经常跟一个长得很漂亮的阿姨来他住的地方看看这些一起被救出来的“猪娃”。
他一直在默默观察周围的人,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努力使自己变得跟“猪娃”一样。后来他知道,叫别人“猪娃”是不可以的,然后把他们改称为孤儿,他也是其中一个,而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叫孤儿院的地方。
他还是不怎么合群,原因是他的年纪在一群孤儿里面已经算比较大的,加上他整天不苟言笑,很少有人愿意搭理他。不过即使这样,他还是认识了几个比较熟悉的小伙伴。
还和那个警察很聊得来。那个警察叫凌家信,孤儿院是他妻子开设的,专门收留从登峰村出来的猪……不对,是孤儿们。
后来他开始读书写字,经常跟着凌家信的身后。
他对凌家信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孤儿院的孩子都说,凌家信是他们的父亲。
可凌家信不愿意接受这个称呼,他说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回自己的父母的,他不能占了他们父母的便宜。
所以,孤儿院的孩子们叫他一声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父对他们基本上是一视同仁,但五个手指总会有长短。不知为何,师父对他格外关照,不仅亲自教授他,而且时不时也会带他出去玩,虽然师父并不总是带他一个,但能有一个和师父单独相处机会,享受师父对他一个人的关心,已经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了。
他不知道父亲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母亲给他温柔的记忆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所剩无几了,外公难得给过他几个好脸色,舅舅就不用提了。
他想,如果父亲是像师父这样的人的话,那他很乐意当师父的儿子。
可是上天似乎对他很残忍,连师父带给他为数不多的温情也要夺走。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跟离开村子里同样炎热的夏天,师父带着他去山里钓鱼,却一去不复返。
他们碰见了舅舅还有村子里其他的人,还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不笨,从舅舅的话里,他能猜出,那个陌生的男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看到父亲的那一刻,他曾幻想过父亲能够像师父一样温柔地教他如何生活、如何做人。可世事难料,他才生出了一丝对父亲的孺慕之情,下一秒,那个男人就杀了他一直奉若神明的师父。
不过好在师父一命换了三个叔叔的命,也不亏,
只是从此以往,父亲二字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舅舅还有身受重伤的叔叔们逃走,而他只能硬生生地把嘴唇咬出血,除此之外,无法动弹。
他不敢报警,心里有一把无名之火不知该往哪里烧去。
他从山上跑了下来,漫长的山路足够让他心中的恨意渐生渐满,也让他变得沉稳,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他学会了长大,开始具备村子里的男人应该具备的特质。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形成,自此他长居崖边,小心翼翼却又享受凌空之中冷风带来的快感。
“铃——铃——铃——”
手机的尖锐的铃声将他从梦中拉出。
他浑身都是冷汗,用手随意抹了一把之后,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诺基亚,开了接听键。
“人我帮你搞定了,记得给我们打点钱,最近手头有点紧,咱兄弟仨想进城一趟。”
他听完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声:“滚!”
对面有些恼火,刚开口骂一句“你他妈——”电话就给挂了。
不过他还是拿起智能手机往一个账号里转了几千块,然后把诺基亚往抽屉一扔,又把头埋到了枕头里。
凌晨四点二十,他估计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