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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后世番外 自闭少女与 ...

  •   后世番外·自闭少女和自闭症康复师
      那年一月,正值下雪的冬天。
      我被妈妈送进了自闭症康复中心。
      快高三了,可妈妈说我病了,不能再在学校里正常地学习。医院也说我病了,要我去治疗。可我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可能是因为,我一直都病着吧。
      我有抗拒,我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可以在学校正常生活。
      可妈妈强硬地将我带来了这里。妈妈说,亭亭,听话,咱治好了再参加高考。
      我没有朋友。我成绩不好。我长相一般。
      我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妈妈走了。我在公寓寝室里开始机械地学习。
      学习,是因为,只有这一件事可做。
      不知学了多久,我的注意力开始分散。我经常这样,无法专注地做一件事情。我放下书本准备做些别的。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发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我,对上我的目光,朝我温和地一笑。
      我本该毫无反应的,可我的鼻腔中一股酸意,一直向上蔓延到大脑,向下蔓延到胸腔。那是想哭的感觉吗?
      我低垂下头,任头发遮住自己的侧脸。
      可他的笑眼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笑眼弯弯,下方勾勒着浅显而弧度温和的卧蚕。一双明眸像在水中浸透过的水晶,在阳光的折射下闪出耀眼而明亮的光辉,眼光澄澈却又深不见底。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不带任何虚假情绪的,似是一眼能看到我内心最深处的笑容。

      原来他是我的康复师。
      “叫我润玉就好。”
      润玉。临江之畔,璞石无光,千年磨砺,温润有方。我看到他,想起这样一句诗词。

      润玉今年二十岁,还在上大学。他提前积够了学分,才来这家治疗机构实习。
      月亭是他第一个负责的病人。
      月亭没有特别不爱说话,相反,她偶尔会回复他两句。但润玉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很少带有自己的情绪和判断,只是机械化地回复,所回之言圆润而完整。看起来确实正常,但是她的心上有着一层厚厚的壳,将所有试图走进她内心的东西全部遮挡在外。
      润玉从她母亲那里了解到,她从三岁开始,和妈妈独自生活。从初中开始被妈妈寄托到姑姑家,一是为了上学方便,二是她没有精力照顾女儿。
      女儿不爱说话,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但是她现在才发现,问题很严重,带她去医院检查过,这才送到了这里。

      这天早上,润玉照常来陪月亭进行康复训练。
      他从进到这个屋子开始,就发现了月亭的不对劲。她安静地靠在床头上,双眼闭着,嘴唇却紧紧地抿着。
      她哭过。润玉心中一紧,走上去坐在床边上。
      轻声问道:“怎么了?”
      月亭睁开双眼,目光有些呆滞。她将紧握的手伸了出来。
      润玉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把折叠式小刀抽了出来。
      他敛下紧皱的眉,将刀收在自己上衣口袋里。他看着安静的月亭:“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梦见……那几个人闯进来,要打我妈妈……我想报警,手机被他们抢了……我手里拿着刀,想要保护妈妈……我怕……我不怕死,我怕失去妈妈……”
      润玉轻握住她的手,擦去她的眼泪。
      “别怕,是梦,梦和现实是不一样的。”

      “不!是一样的!五年级的时候,那个男人,我妈的那个男朋友,他总是打我妈妈!有一天,我要去上学。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咣咣的声音,我推门进去,发现妈妈被摁在地上打!我哭,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对那个男人大喊大叫,妈妈对我说没事,让我快去上学。”
      “我害怕,我跑了出去,我好想报警。我哭,我一直哭。一直哭到学校。上课的时候也哭。我在想,妈妈会不会死了,她会不会死在家里了!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有办法保护她!”月亭死死地攥紧润玉的手,好像濒临淹没之人在水中垂死挣扎时拽住的救命稻草。
      “润玉……那可怕了,你知道吗?我好怕,真的……你们能不能让我出去,我想回家看看妈妈,我想陪她……”

      润玉将两只手覆上她的手,紧紧地包裹住。“月亭,你妈妈没事。你妈妈早就和那个男人分手了,你不是知道吗?”
      月亭看着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润玉伸出手指,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她直视着他,眼中依旧泪水翻涌,浑身不断颤抖。
      润玉知道,她的童年过往,是她永远的梦魇。
      他凝视着她,握着她的手不松开丝毫,缓缓靠近她。
      月亭感受着他的气息越靠越近,呼吸不由得凝滞。
      润玉将头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抽出一只手环过她的秀发,越过她的肩膀,以一种环绕而虚空的方式抱着她。
      在这种姿势下,月亭的下巴正好垫在润玉的肩膀上,她屏气凝神,努力平复气息。此时,月亭竟不想推开他。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这样安安静静地、主动抱着她,即使是母亲。
      她感受着他的体温,她的气息就在贴身之处环绕着。她安静地听着他的话。
      “月亭,我明白。让你最感到痛苦的,不是你的童年,不是你的家庭。而是你的自责与愧疚。”
      “你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妈妈,你觉得自己让她受了很多苦。”
      “但是月亭,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妈妈的错。”

      月亭忍不住轻声问:“那是谁的错呢?”

      “我们没有办法怪到任何人身上。这是命运,所有人的命运交叉在一起,才构成了你的童年。但你却无法怨恨他们任何一个人,因为你的宽容。但你对自己不够宽容,你把错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你只是个女孩子,是个孩子,没能保护好妈妈,这不是你的错。你懂吗?”
      “你从来不干涉妈妈择偶成家的事,你比谁都疼爱同母异父的弟弟,你从来都不怨恨父亲。月亭,你本可以选择的错路,你一条都没有走上去,你选择了这个世界上最温和的善良。”
      润玉轻抚她的头发,感受到她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肩膀。她的身体僵直在他的怀抱里。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月亭轻轻啜泣,问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呢?”
      润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笑了。
      “因为……这就是命运呀。”
      “如果有人对你说过,你可能就不会遇到今天的我了。”
      “如果有人没对我说过这些话,我可能,也不会遇到今天的你了。”他松开怀抱,看向月亭的双眼。她双眼红肿地看着他。
      润玉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条璀璨的星河,泛着波澜的水光,却又像一处深潭,幽深而寂静。然而潭的深处,却在翻腾着他曾经的脆弱与难堪。
      “小时候,父母离婚了,我和妈妈生活。后来,妈妈得癌症去世了。爸爸把我接走丢给了后妈。”他的声音平静,似是毫无波澜。可月亭看见了他紧抿的嘴唇,红红的眼尾,和皱紧的双眉。
      “后来,她把我扔进了这个地方。”
      “我在这里大吵大闹,像是一个疯子。我到处摔东西,从这里的窗户跳下去,翻墙逃跑,把这里弄的乱七八糟。那些康复师和护士都离我远远的。有一天,院长来了。”
      “她只是把我抱在怀里。”
      “她对我说,不要恨任何人。仇恨只会让你自己变得不是自己。”
      “她说,我是个好孩子。”

      “上高中前出院时,她告诉我,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
      “我铭记于心。正是出于这份不辜负院长的心,我回到了这里。遇到了你。”
      “月亭,不要怕,我陪你一起,我们都会好起来。”

      月亭开始好起来。
      中午午休时,她便看着润玉和其他人打篮球,目光紧紧跟在他身上。她的手里永远握着一瓶矿泉水。
      人散了,润玉会站在篮球架下,清爽地抹一把汗,冒着刺眼的阳光,看向她:“来,你投一把。”
      他教她运球投球。他告诉她,投的多了,总会进一次。

      他陪她一起吃饭。
      看着他大快朵颐,月亭的胃口也渐渐好起来。

      每天起床后、临睡前,润玉都会来看她一次,和她说早安,和她说晚安。
      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她开始对生活有了兴趣,在她的引导下,她可以开始着手一些从没做过的事情,比如打篮球,比如坐在草坪上看星星,和他。

      可润玉并没有让她完全依赖于他。除了必要的康复训练和定性的陪伴,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学习,还有大学学业的考试要准备。
      但这才是让月亭舒服的生活氛围。
      有一人可牵挂,却不完全依赖于他。
      那人肯定了她的美好,也让她感觉到了生活的美好。
      她努力学习,努力生活。

      要出院了。
      她将叠好准备放进行李箱的衣服又拆开,再叠一次。拆开再叠。
      润玉走进门,看着她重复的动作,不由得一笑。
      这次,她没有像最开始那样在他站在门口看她半天后才迟钝地发现他。当他远远地向这个房间走来,只听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她就知道是他。
      他笑着。阳光打在他脸上,映着这些日子稀碎而温暖的美好。
      她眼中雾气翻腾,他的笑脸在泪水中逐渐模糊。
      润玉走过来,轻声说道:“出院了,是好事。”
      这么一说,月亭的眼泪直接决堤而出。
      看着她抽噎的样子,润玉蹲下来握住她手,紧紧地用手掌包裹住她的。
      “我们还会再见的。你好好高考,等考完试,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月亭凝视着他,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动作和语言,只是默默对望着对方。
      末了,润玉听到她说:“好。”

      润玉送她出了康复中心门口。
      月亭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润玉看着眼前厚重的黑色笔记本,眉头上挑:“这是?”
      “我的日记。”
      润玉听她继续说道:“曾经,我想,假如有一天我死了,真希望有人能把我的日记整理了订装成册,再发表出去,起码留下一点点痕迹。”
      润玉看着她。
      她笑了:“可是不需要了。它只要在你手里,就够了。”

      那里是她全部的过往,是她在自闭时光里全部无法与人言说的悲伤与偏执,是她心里落了尘的一隅角落,是她曾自以为无人能触的逆鳞。
      她早已将心中厚厚的壳全部主动剥开放下,摊在他眼前。

      润玉坐在办公室里,翻开一页又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划过。

      “xx和xx都是很好的人,非常值得喜欢,但我不是,我不值得。”——13年6月20日。
      月亭也曾是个小女孩,也会有追星的小心理。但是她却一直自卑着。

      “他们每一个人都那么优秀,有真心、守初心、肯坚持,所以我必须努力,就算不能并肩,也要同行。”——13年6月22日

      “这样孤僻、消极、没有耐性的我,连我自己都看不上。我甚至害怕,害怕那个曾经满腔抱负、努力又认真的自己。我觉得自己好糟糕。”从这页开始,她再也没有提过追星的事情。——14年2月13日

      “我想考出去,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把妈妈接到大城市”

      “我想将自己从泥潭中拉出来,但是次次失败。败到我甚至想不出生活的意义。所有积极、热血、信仰全部被消磨的一干二净。头好痛,没有减肥,书没看完。”——14年2月15日

      “今天和妈妈陪她朋友逛街。那个阿姨也是一个单亲妈妈。她儿子很帅气,很干净也很腼腆。我那种念头又被勾了出来,我想,我要是男生就好了,就可以保护妈妈了。”
      “可我说给妈妈时,她说,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自己保护自己。也许她是想安慰我,但是却让我觉得挫败。当有一天连她也不需要我时,这个世界上又有谁需要我呢?”——14年4月12日

      “有时候我也会幻想那个未来的人。也许他和我有相似的经历,理解我的不安和脆弱,可以和我共情,我们就像两只抱团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一样,互相取暖,互相安慰,并肩前行。又或许,他和我不同,但他仍可体贴地理解我,接受我的一切阳光和阴暗,接受活生生的我。”
      “但未来,谁也不知道啊。每天都问自己,若是遇见那样足够优秀而温暖的人,自己是否有能力有资格与之相配。”——15年5月20日
      润玉往后看下去,发现,越往后,字越少。她的悲伤和逐渐沉默,也在一点点蚕食他这个看客的内心。
      16年开始的日记,那些她曾经的乐观与热血,了无踪影。
      “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得不折服于生命的脆弱,我希望有人把我的日记整理成书,发表出去,或是在网络上。现在网上闲着没事的人那么多,肯定有人看,哪怕是骂骂我,起码我也在这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生前尚未发出的声音。”
      “如果我的生命旅程到此结束,我也可以接受。”
      ——16年3月21日

      “开学了。回到人群中,又是那抹熟悉的窒息感。看到好看的女孩子还会忍不住自卑,觉得自己又黑又胖又丑。所有缺点本隐藏在现实下,一旦自卑情结被触发,便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开始厌恶自己,厌恶现实,不愿面对,好像躲起来。”
      “我没有安全感,自我接受能力差,容易被他人影响。原来,我不过也是个普通而平凡的女高中生,罢了。”
      ——16年4月3日

      “我这样的人,到底要怎么活呢?”——16年5月21日

      “我有了一个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
      “本来很讨厌他的,但好像,有点喜欢他。无论怎样,孩子是没错的。”
      ——16年7月12日
      字数越来越少。

      …………
      “我开始治病了。”——18年1月3日
      润玉手指顿在这句话上,继续看下去。
      他的眼尾,红红的。
      “他可真好看,笑起来也好看。”
      “他叫润玉。临江之畔,璞石无光,千年磨砺,温润有方。他看起来真美好,不像我。”
      “原来他眼中的深潭下,翻涌着的是巨大的悲伤和痛苦的过往。可他笑的,好温暖。我也可以那样笑吗?我也可以走出来吗?我好像……好想相信他。”
      字数越来越多。
      “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我。也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我很美好,说我很善良。好像有一张巨大而温暖的蜘蛛网,细密地包裹住了我的心房。”
      “那些从来没有与人言说过的自卑、痛苦和悲伤,好像找到了出口。那些我拼命隐藏的黑暗、隐忍、压抑与痛苦,他都能感同身受。他好像……能懂我,这令我感到悲伤。但其实,有点开心。”
      “原来,他也那样痛苦过。他不知道,他抱着我的时候,我也轻轻回抱了他。”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好像,在荒原中孑孓独行的一个人,突然发现,那漫天黄沙,那凛人狂风,那些不知疲倦的日夜,那些干枯寂寥的岁月,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承担。原来这世界上,不是我一个人独自行走。”

      “他打篮球很好看。”
      “他吃饭很好看,看他吃饭,我忍不住多吃了好多。”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每天不厌其烦地对我说早安、晚安,这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早上醒来,期待他来,像是带来了一身阳光。晚上睡前,不愿他走,他带着一身月光离开,也带走了我的梦魇。”
      “我好像……”

      润玉再往后翻,却是没有了,一片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日期,是她走的那一天。
      上面只有一句话。
      “愿身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考试结束。”
      月亭拿着考务袋,一步一步向考场外走去,像是走向她的未来。
      她手心攥出了汗,她的心中打着鼓。可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人,一定会来。
      ——
      她看到他,站在学校门口人群中的最前面。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即使身边是熙熙攘攘的拥挤人群,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他站在阳光下,看见她后,笑了。
      笑眼弯弯,下方勾勒着浅显而弧度温和的卧蚕。一双明眸像在水中浸透过的水晶,在阳光的折射下闪出耀眼而明亮的光辉,眼光澄澈而幽邃。
      一如初见。
      她也笑了,眼中含泪,看着他冲自己张开了双臂。
      她扑进他的怀里。

      从此以后,你的孤单和苦痛,有人陪你一起扛。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后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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