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维戈篇 下 ...
-
下篇
警车呼啸而至，维戈极度紧张，他祈祷跟他单线联系的上司唐纳德一定要在其中一辆警车上才好，本次行动原来的目标是乔瓦诺家族的老大，但现在老大没现身，底板到底能不能暴光，自己的身份能不能公开，这都要看唐纳德，或者说是看唐纳德的上司。幸好，第一个走下警车的就是唐纳德。
第二天的新闻低调报道了这次警方反黑行动，但报道的内容却是警方拘留了一次怀疑毒品交易活动中双方的涉案人员 ，声称本次行动中警方未能掌握足够的证据。真相是，两个帮派又花了不少钱疏通早被他们长期收买的参议员和警方高层。
乔瓦诺的人除了奥兰多全体被捕，俄罗斯方面的人跑了两个，被抓的人象征性地关了一周之后就都放了。新闻媒体也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再提这件事，当然两个帮派在这上面花的钱也不少。
那天他和其他人被放回来后，一跨进帮派总部大院就被大伙围住了，又是拥抱又是勾肩搭背，只有奥兰多静静地站在一旁，维戈感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想到再见到奥兰多自己竟然会这么欣慰。当奥兰多的眼神和维戈接触的一刻，维戈看到他眼里跳动着喜悦的微光，但很快年轻人就扭头走开了，维戈心里一沉，这小子怎么了？
那以后的两天内，他们被客气地要求留在总部不得离开。帮里的气氛很微妙，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老大从出事的那天开始，就着手对参加行动的所有人员展开了调查。虽然维戈情急之下扔进下水道入口的底板已被唐纳德亲自秘密地取走，但既然必须继续留在帮内，维戈还是处处言行谨慎，因为他知道警队里拿了□□的钱为□□办事的人也不在少数。
而奥兰多则一直都很沉默，根本没怎么跟维戈说过话，维戈当然明白现在是敏感时期，但他总感觉有点心虚，从奥兰多那张漠然的脸上，他实在猜不出什么来。是不是这小子看出点什么来了？但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这种猜测，甚至还感到愧疚。这小子八成是在生他的气。
又过了一个星期，帮里的气氛没那么紧张了，维戈他们又被委派了任务。但维戈还是非常谨慎，任何时候都不敢放松警觉，因为他很清楚帮派内对他们的考察会持续很长时间。
那天两人外出“接货”归来，维戈把车开到了大型超市门前熄了火。奥兰多疑惑地看着他，他只是简单地说，“给你的那些宝贝‘孩子’买吃的，家里的存货该用完了。”奥兰多一声不响地乖乖跟在维戈身后，两人径直走到摆放着各式各样宠物食品的货架前才停了下来。
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在挑选货品，这种清静正是维戈选中这里的原因。无论在任何地方，维戈只要用眼睛一扫，就能知道有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长期的卧底生活培养了他这种能力：不必刻意提醒自己谨慎，时刻警惕四周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维戈深深吸了口气，对站在身旁的奥兰多低声说：“那天我很对不起你，请接受我的道歉好吗？”
维戈等了好一会儿，奥兰多还是不说话，也不抬头。维戈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低着头的年轻人：“原谅我，我不该……”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就象我不稀罕你的“保护”！”奥兰多猛地抬头爆出一句，把维戈呛得一窒，惹得几米之外正在挑选货品的一位顾客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兄弟不是该有难同当么？！”奥兰多压低声音继续用急促的语调说：“你嫌弃我这个累赘了吧？别以为你坐过牢就他妈的了不起！还是因为我一年前摔断了脊背，你就要这样“报答”我？！”
维戈哑口无言。
一年前一伙哥伦比亚毒贩在交易的时候忽然发难，抢了毒资就想走。等子弹打光、双方人马也死伤得差不多时，维戈把装着钱的手提箱抢到了手，却被对手拔刀在大腿上狠狠扎一下。那人正拔出匕首正准备继续，刚刚才勒死了一个毒贩的奥兰多不要命地扑了过来，和哥伦比亚人凶狠地扭在了一起，他们的势头太猛了，两人撞坏了木制的护栏扭抱着从三楼摔了下去，维戈拖着伤腿拼命伸手想去抓奥兰多，却只摸到了他的卷发。
事后维戈以为摔断了脊背的奥兰多下半辈子都得躺在病床上过了，谁知十几天后，年轻人自己走着出院了。
“……你一定听说了吧？他们说我是懦夫，说我贪生怕死，丢下兄弟自己逃……”
奥兰多又发话了，打断了维戈的思绪，他的语气没那么生硬了，但却带着一丝委屈。
维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总不能跟他说如果你在场，我又怎么能把底板藏起来？谁去给老大传达底板已毁的假消息？而事实上，在他心底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奥兰多受到任何伤害。
维戈只能重复地表达他的歉意：“对不起，奥兰多，看起来其实是我连累你了，我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更不是懦夫，如果你是，上次你就不会为了救我而受伤。只是……如果这次你又因为和我在一起而出了什么岔子，我一辈子都不能原……”
“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不要你来给我做决定！我喜欢怎样做是我的事！就算我去坐牢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奥兰多又打断了维戈的话，态度简直有点蛮不讲理，连声音都颤抖着。年轻人喘了口气，然后用他毫无犹疑的眼睛看着维戈一字一句地说：“你无须感到愧疚，汤姆，现在没必要，以后也不必，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我和你一起，是因为我愿意，哪怕是坐牢。”
维戈的喉咙哽住了：奥兰多，你哪里知道我亏欠你的岂止是这一次两次，我欠你的是一个真相……是一颗真心。
想到这里，维戈心中感到无限的凄楚和悲凉，奥兰多对他真诚以待、披肝沥胆，甚至舍命相救，而自己呢，还给奥兰多的，只有对他的隐瞒、欺骗、算计甚至是利用。
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维戈认真地看着奥兰多的眼睛说：“奥兰多，我现在正式跟你保证，以后做任何事我都不会自作主张，请你接受我的道歉，我们还是好兄弟是嘛？”
奥兰多严肃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一刻维戈真希望自己就是□□头目汤姆霍普金斯，而不是什么联邦警察，他愿意就这样永远伴在奥兰多身边，守护着他，不让他再受伤害。然而，他终归是联邦警察维戈莫腾森。一个警察试图去保护一个□□份子，这听起来简直荒唐，就像那些廉价的肥皂剧。
那天晚上维戈跟着奥兰多回了公寓，帮他搬在超市买的一大堆东西。虽然维戈不是第一次去奥兰多家了，但他还是搞不清楚他收养的那些流浪狗到底有多少只。
他一边帮奥兰多喂那些小狗，一边开玩笑：“我怎么觉得你家的‘小孩’变多了呢，你不是又从街上捡回来几个吧。”奥兰多没正面回答他，只是简短地说：“小狗很无辜的，没爹没娘。” 维戈明白了，为了避免奥兰多又想起他已离世的双亲，他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奥兰多最喜欢的TimTmas巧克力递了过去，那是他刚才买了藏起来的。奥兰多接过巧克力，向维戈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这是年轻人近半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笑，维戈觉得此刻的奥兰多分明就是个天真无辜的大孩子，就像他收养的那些小狗。
“喂了狗该喂人了，帮忙洗西红柿、蘑菇还有芹菜，准备做色拉，我要先煮意大利面。”奥兰多一面利索地走进厨房烧水一面很不客气地指挥着维戈，连邀请都省了，仿佛维戈留下来吃晚餐是天经地义的事。维戈暗暗感到好笑，年轻人因为别人的自作主张才发了那么大的火，这会儿他自己却表现得像个专横的控制狂。不过维戈一点意见都没有，而且非常乐于从命。
经过那次变故后，乔瓦诺家族的老大变得小心翼翼，芝加哥的其他帮派也谨慎起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家族都没有任何大的行动，而是花了很大精力在对内鬼的调查上，维戈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有时候他真想对唐纳德说他不干了，然后逃离这一切。
七年了，这七年维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实际上恐惧与焦虑时刻折磨着他，正在吞噬他的五脏六腑，双重身分带来的困惑几乎把他逼到精神分裂的边缘。
直到两周前，老大在家族会议上宣布，乔瓦诺和美国东部的其他帮派准备就走私和为毒品交易洗钱的利益纠纷问题进行磋商和谈判，当然，老大其实还有其他打算——毒品市场已经饱和了，他要笼络一些大鳄，争取谈成几笔□□生意。
维戈知道等待多年的时机终于成熟了，如果干得漂亮，折磨他的一切也会随之结束了。
但是此时的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天天晚上失眠，脑袋一刻不停地飞快转动，紧张地思考着将要来临的重要行动中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和相应对策，这次绝对不能再前功尽弃了，他早就受够了；但是同时，他又感到莫名的惆怅和悲凉，他发现除了各种对策，他想得最多是奥兰多。
维戈此时已经不在乎奥兰多知道真相后对他的看法，他担心的是如果奥兰多被捕，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联邦监狱里头是什么模样，维戈很清楚。他甚至想到奥兰多极可能会在双方交火中被警方打死，这念头使他发狂。他问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小混混”的生死这么在乎？如果奥兰多有什么闪失，维戈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背着沉重的十字架。
但是，想到自己警校毕业时立下的誓言、想到在正面交火中牺牲的同事，维戈知道他会做他该做的事。
联邦警察维戈莫腾森，还是战胜了□□头目汤姆霍普金斯……
这次行动中，各人的任务都是乔瓦诺的老大单独面授的，地点也保密。维戈的任务非常重要，是在会场门外警戒。
那天，家族的几个车队各自按老大事先指定的不同线路在芝加哥市郊与市中心之间绕了好几个圈，当真正载着重要人士的轿车先后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口时，天已经黑下来了。维戈一边默记周围的环境，一边搜寻着奥兰多的踪迹，直至各帮派的老大进入临时布置的会议室时，维戈还是没有见到一同出发的奥兰多，不知道年轻人在哪里。但他来不及多想，马上设法把会面地点通知了唐纳德，然后他借故走开了——知道时间不多了。
维戈知道，这个时刻他应该马上离开现场，因为除了唐纳德，没有人知道他卧底的身份，他同样也是警方捕杀的目标。但他却一边沿着一层层的走廊、电梯，防火通道焦急地寻找着，一边用发抖的手拨打奥兰多的手机号码——他不能用内部的对讲机，因为别人会听到。维戈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心慌意乱过，怎么办？是劝他自首还是叫他快走？他无法冷静地思考，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找到对方——只稍微想象一下奥兰多被警方狙击手打成筛子的影像就会令他手脚冰冷、呼吸困难。
当维戈飞跑上露台时，他见到了在露台边沿警戒的奥兰多，他喘息着站在那里看着年轻人，好像被催眠了般双脚钉在地上，浑身无力。奥兰多看着他，向他微笑，但是，当他看到维戈脸上异样的表情时，他的笑容凝固了。就在年轻人拿起对讲机的时候，维戈本能地飞快掏出手枪指向奥兰多，奥兰多也迅速拿出手枪指向维戈。
两人在雨中默默对峙着，那一刻奥兰多的表情和他后来说的话，维戈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没想到是你。”
“……”
“我没有亲眼见到我都不会信。现在你就在我眼前，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自首吧。”
“七年啊！七年的交情你都忘了吗？你忘了我们怎么走到今天的，我们受了多少苦才熬到……”
“自首吧。”
“……不，你有胆量就打死我吧。”
“……我真的会开枪。”
“你不会，我们是兄弟啊。”
两人的枪同时上了膛。不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跟我去自首。”
“有本事你就开枪！”
“……别逼我。” 警笛声已经在酒店楼下响起。
“来啊！你开枪啊！来啊！…”
维戈没作声，他感到头晕目眩，仿佛体内的血液汹涌奔腾着穿过四肢冲上了他的大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奥兰多，任由雨水刺痛自己的眼球；时间仿佛停顿了，但又好像是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一声炸雷随即响起，维戈开枪了，子弹却打向了奥兰多身旁的虚空。奥兰多惊讶地看着维戈，维戈无力地垂下手臂，疲惫地对他说：“向我开枪。”
就像以前合作的无数次一样，奥兰多马上对维戈的意图心领神会，但他握枪的手在颤抖，挣扎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盯着维戈，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维戈几乎是用哀求的眼光看着奥兰多，大楼里已响起了枪声。
终于，奥兰多开枪了，子弹精准地射入维戈右前臂的肌肉中，维戈的手枪应声掉在地上。这时，从通往顶层露台的楼道里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奥兰多用仿若能灼烧灵魂般地眼光深深地看了维戈一眼，转身跳上护栏，纵身跃向了对面楼房的露台，消失在茫茫雨雾里。
奥兰多从此消失了。
******************************************************************
病床旁边那台冰冷的仪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把维戈从辽远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忧心如焚的他一直关注着新闻报道，但没有奥兰多的任何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但一想到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到奥兰多，维戈心如刀割。
他宁愿被奥兰多一枪打死。
他知道这种背叛了至亲的沉重负罪感将伴随他的余生。
奥兰多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名实姓是维戈莫腾森——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那么奥兰多布鲁姆呢？那个曾经拥有这个名字、有着一双褐色明亮大眼睛的年轻人，从今往后恐怕会用维戈再也分辨不出的一个假名，在某个维戈再也找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孤独地舔着伤口、后悔自己所信非人……
然而只要他能好好地活下去，维戈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小心地挪动了一下受伤的右臂，在那样性命攸关的时刻，奥兰多竟然还能精准地避开胳膊上的神经和血管——子弹只是穿透了他的肌肉。
维戈知道自己身上的枪伤很快就会痊愈，但心头的那道暗伤是永远也无法弥合了。
全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维戈篇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