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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颗药-回忆杀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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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江边来C市找金一晨。经过了漫长的一段网恋的岁月,金一晨收到了一条短信。
“晨晨,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署名是江边。
金一晨高兴极了。江边之前跟他说自己今天有点事儿,不能及时回他消息,他还有点小遗憾,完全没想到江边是来找他了。
金一晨完全顾不上收拾自己,高兴地就往校门口冲去。
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周围人都在惊叹这今年的第一场雪。金一晨看着站在校门口的那个挺拔的身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跟个傻子似的。”
金一晨笑得比谁都开心。比以往任何时刻的自己都要开心。
两个人在酒店里度过了昏天黑地没日没夜的两天,到后来金一晨的嗓子是哑的,腰是酸的,腿是软的,心里却甜的不要不要的。
他趴在床上看江边打“球球大作战”,明明是在他们眼里都很幼稚的游戏,一个玩的很开心,一个看的也很开心。金一晨还忍不住在那里指手画脚:“小心小心啊,离那个大的远点远点,快跑快跑!”
江边实在嫌他烦了,就转头亲他一口,换来金一晨片刻的消停。
那时候的日子实在是没有烦恼。
好到金一晨都忘了自己曾经有病。
是的,金一晨有病。这病得的在别人眼里看起来莫名其妙。
金一晨的父母都是公司的小领导,家里也算小康,不愁吃不愁穿,在外人看来也算是很幸福。
可是无奈的是,金一晨有一群很有钱的亲戚。金一晨虽然是男生,但是他的性格比较是比较敏感的。他自小就能感觉到那些亲戚对他们家的无视甚至于,看不起。
这对年幼的他来说是致命的。他不喜欢那些人说:“我们那么多人里头就XX家钱挣得最少了对吧。”也不喜欢别人说他们家的房子有多么小,嫌他们家的车不够大牌。
这些话他都记得。他很爱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倾尽所能的把自己最好的生活给了他。父母也告诉他,不用在意别人的言论,你做好自己,他们自然会看到。
但是有些爱并不能消弭一切。这些话也蔓延在他整个成长的过程之中。化成一根根的针,绵绵地刺着他。
再后来,他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不错的中学,他满心欢喜。却冷不丁被那些人泼了冷水。
“哎呀,这年头读书有什么用。”
“反正我小孩以后肯定更注重素质教育。”
“就是嘛,成绩有什么用。能力比成绩重要的很。”
“我孩子最近打算出国了。”
一桌子只留下笑得尴尬的金一晨父母和笑不出来的金一晨。
后来金一晨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做,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他们都不会在意。对他们来说这些努力不值得一提,金一晨奋力追求的东西,他们生而有之。
即便金一晨想明白这一点,但是他真的讨厌在那群人之间抬不起头的感觉。他尽量避免和他们相聚的日子。
但是有些影响却不会减退。金一晨很矛盾,他一方面努力地生活着,乐观而又积极。另一方面在心底却深藏着一个无比自卑而又敏感的自己。那个自己不堪一击。
第一次犯病金一晨已经记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了。可能是某一次成绩,可能是某一句话。他自己偷偷去了医院,买了药,将自己埋在看不见尽头的书海里,边吃药,边逼着自己忘记。
后来他高考没有考好。金一晨的父母也怕给金一晨带来压力,安慰他没事的。其实那时候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成绩了。他满脑子想着的是怎么去死。
后来他挺过来了。很艰难。
一家三口不知道流了多少次眼泪。
值得庆幸的是,金一晨很久没有发病了。他几乎都忘了那时候在绝望中徘徊的自己。而且也因着他的病,他的父母醒悟过来,不再强求与所谓的亲戚的往来。
然后在某一天他悲哀的发现,自己是个病人,一直是个病人。
江边从来没说过自己过去的感情,金一晨没问,但是心里隐隐也有猜测。江边这长相,而且又是那种没事就爱泡酒吧的性格,女朋友绝对不会少。
江边爱泡酒吧这事,金一晨还是和他在一起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只知道江边事儿多,后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因为江边的娱乐项目太多啊。哪里玩得过来。
江边还爱飚车。摩托车。金一晨跟着去过一次。那是一大群二代的聚会,有男有女,穿金戴银的。
在S市的郊区的山上。金一晨和江边曾经还爬过的一座。那座山一到晚上就封山。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混进去的。
一群人骑着传说中一量抵S市中心一平米房的摩托车,在那里风驰电掣。
江边带着金一晨一到那里,就有个女的走了上来,眼神都没往金一晨那边分:“江哥,我坐你后面。”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摩托车头盔。
江边笑了笑,伸手把头盔拿了回来,给金一晨戴上,扣上:“今天他坐我后头。”
那个女的感觉有点诧异,抬头看了金一晨两眼,转身回到姐妹群里,几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不时往他们身上看。
金一晨坐在江边的车后座,紧紧抱着江边的腰,他有点害怕,那种失控的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旁边就是看不见底的峭壁。金一晨害怕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把脸贴在江边的背上,不停告诉自己要相信江边,要相信江边。
一圈跑完,金一晨下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有点眩晕。几个人围上来,有男有女的。
“江哥,你今天速度慢了啊。”
江边摆摆手,示意金一晨再跑一圈。金一晨摆摆手,表示自己想休息下,江边也不勉强,刚刚被拒绝的女生又凑了上来,借着灯光,金一晨打量了一下她,长得十分精致,黄色的齐肩卷发,跟个洋娃娃似的。
江边这次没有拒绝,让她上了摩托车。这一晚,金一晨独自趴在栏杆上,江边没有向那群人介绍他,那群人也没人凑上来跟他说话。甚至江边也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他看着远处黑蒙蒙的一片。江边的后座换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这大概是某种规矩吧。摩托车要载人。你看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后座都坐着美女。
金一晨努力压下自己心里的酸涩。
后来,江边再也没有叫他一起去飚车过。
但是江边对金一晨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两个人异地时间长,同城时间短。江边经常跑过来看金一晨,有时候不能过来,也经常给金一晨买各种他爱吃的,甚至有一次还同城送了一大束花,吓得金一晨手抖。
江边实在太好了,好到金一晨越来越害怕失去江边。
往往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
金一晨低着头,他实在喝不出手里的咖啡是什么味道。对面的女的很优雅,就是挺着个大肚子,说出来的话也很不客气:“我怀孕了。是江边的。”
金一晨不知道这女的是怎么找上门来的。总之,他觉得很尴尬。感觉一盆狗血淋头而下。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给江边打个电话,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这是他们三个人的事。那个女的变了脸色,想要阻止,但是金一晨的电话已经打出去了。
江边在电话那头听了这件事,很平静地让金一晨和这个女的等着他,他一会儿就到。说是一会儿,两个人也等了差不多2个小时。期间那位不知名的女士想要离开都被金一晨拦了下来。江边来的时候很平静,步伐不见慌乱,神情不见慌乱。他拍了拍金一晨的肩膀,掏出一叠纸,那是一张张照片,和一份白纸黑字的调查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个孩子跟江边无关。
那场面很安静。在略显喧闹的星爸爸里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那个女的恨恨的转头离去。眼中带着恨意。
“前女友而已。”
江边恍如没事人一样,问了金一晨还要喝点什么吗,起身去点餐。
金一晨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恍惚。他想,自己可能要犯病了吧。
金一晨犯病的初期和正常人无异。他偷偷去拿了药,他不敢告诉江边,生怕江边嫌弃他。他心里那个自卑而又敏感的小人又冒了头,一发不可收拾。他拼命想要摁住,却反而无力动弹。
作茧自缚。
江边对待金一晨向来心细,他敏感的发现了金一晨的情绪不对,金一晨眼看着瞒不住,终于支支吾吾地告诉了江边。江边停顿的几秒之内他紧张地好像在等待审判,脑海里闪过无数种江边可能有的反应。
还好,江边只是牵起他的手,带他去了医院。
江边是个认真的人。他谨遵医嘱,照顾着金一晨,也是在那时候,江边搬到了C市和金一晨住在了一起。平时也只有有事的时候才回S市一趟。江边对金一晨的照顾可谓细心到了极致。尤其在吃药这方面。每天该吃什么,吃多少,都提前准备出来,他也从来没有因为金一晨的发病时候的神经质说过一句重话,或者表露出任何不满,反而各种顺着金一晨,哄着他。
金一晨闹着要做菜,他就在一旁陪着他洗菜,帮他打下手。
金一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看书,他就去书店买了一堆书回来。
金一晨在家里待得闷了,想出去看看,他就陪着金一晨去外面兜风。
金一晨想打游戏,他就跟着金一晨一起打。
好的不能再好。
江边的朋友偶尔会来找他,他还是会去喝酒。从来没问过金一晨去不去。却会体贴的问金一晨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问题。
金一晨通常会点点头。告诉他没有问题。
江边还是会把他该吃的药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反复叮嘱他要按时吃药。临走前还不忘亲他一口。
可是偶尔的偶尔,金一晨躺在床上还是会想,为什么江边不带他出去。是不是觉得他不够资格。还是嫌他太土。
偶尔的偶尔,他也会想,江边现在干什么,是在喝酒,还是在蹦迪。他从来没去过酒吧,不知道酒吧里有什么酒。会不会有一种酒,下面是白的,上面是蓝的,如果是他,他就要给这个酒起一个名字。
就叫江边的眼泪吧。
不是这个江边,而是他老家的江。他就在那条江边长大。记忆中那条江却是黄色的。天空倒是很蓝。
金一晨就那么漫无目的地想着。
江边的身上也偶尔会有别人的香水味道。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味道。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搓着江边的衣服。
江边让他用洗衣机,他不肯。江边请的家政按时上门,他也不让。
金一晨莫名其妙地固执着。
他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说不清在嫉妒什么,一半却沉溺在了江边编织的温柔的梦中。
不管怎么样,在江边的照顾下金一晨的病也一天天地好转着。
他没看到的是江边的眼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在某个午后,金一晨去了医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他和江边都高兴极了。金一晨心里也大概知道自己病情的发展,觉得已经没什么问题了,饶是如此,江边也是看到检查结果才放下了心。
金一晨觉得那天下午的阳光温暖极了。他抱着江边上窜下跳。江边也由着他闹。金一晨甚至拉着江边去了游乐园。
金一晨怕高,危险的不敢坐,儿童区的不好意思做,江边笑他“花钱就是进来看个风景”,面上却没有任何不愉快。他还给金一晨买了几个气球。网红气球。30一个。里头放着粉红色的羽毛。外面缠着LED的灯。
金一晨气不过,给江边买了一对发卡,两只小黄鸡,夹在一左一右。
两个人凑到镜头前,拍了在一起后的第一张合照。
金一晨偷偷把它设置成了屏幕保护。
照片上的自己举着气球笑得傻乎乎,江边顶着两只小黄鸡笑得一脸纵容。
只是到了晚上,江边的朋友给他打电话,江边亲了亲金一晨,就跑出去喝酒了。
金一晨坐在窗前看书,许久都没翻过一页,他想告诉江边自己不喜欢他这样,或者他想告诉江边,自己也想去。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说。他觉得那也许会让大家都很尴尬。病好了,可是那些深入骨髓的自卑还是没有变。
他仿佛又回到了某个节点。那时候他努力想证明自己却徒劳无功。
他没有去过酒吧,怕露怯,怕给江边丢人。就好像江边第一次带他去吃海鲜,那些菜都稀奇古怪的,他不会弄,他生怕自己丢人,每一步都偷偷观察江边,笨拙地有样学样。
江边是他的男朋友,但是他们中间好像总有一堵无形的墙,彼此不曾融入对方的生活。
金一晨什么都没有说。他在窗边等着江边回来。
江边喝了酒,往常他都是找的代驾。这次是一个女的送他回来的。江边的周围从来不乏女生。
A、B、C,金一晨在心里偷偷给她们编了号。
这一位呢,高挑而美艳。是的,艳。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江边喝了酒大概是有些头疼,他没有帮他们彼此介绍,转头把车钥匙扔给了那个女生:“你把车开回去吧,这两天你就先用着,回去小心点。”
那个女生挥挥手就走了。
金一晨在一旁宛若透明。
倒热水,毛巾热敷,按摩,金一晨照顾醉酒的江边很有心得。江边在金一晨的帮助下勉强换好衣服就睡了。
金一晨在阳台上搓着衣服。一滴眼泪落入盆中晕开涟漪,很快又消失不见。
江边最近出去的比较频繁。金一晨内心的不安也越来越大。但是对着江边他还是尽责地扮演着开心果的消息。
可是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金一晨心下焦急。
他想,不管怎么样,不管江边同不同意,他都要问江边,可不可以带他去酒吧。
“江边,我也想去酒吧看看。”
“江边,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可以带我认识你的朋友吗?我觉得上次那个魏青就很有趣……”
“江边,我从来没去过酒吧,你就带我见见世面呗!我看网上说的蹦迪都很有趣!”
“江边,我看到一句话叫今晚不喝酒,人生路白走,明天喝酒带上我呗!”
金一晨不停地打着腹稿,在脑子里想见了江边后应该怎么表示,斟酌着各种用词。
江边今天回来的还挺早。他好像喝的不多,但是神色不好。
金一晨给他倒了一杯水,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了的时候,江边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金一晨读不懂。
江边直截了当:“分手吧。”
江边是个行动派。他完全不给金一晨挽留的机会,雷厉风行地连夜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带走,头也不回。甚至还帮金一晨多交了一年的房租作为补偿。
金一晨追到楼下,发现那个艳丽的女生正靠在车边等着江边下来。江边抱了一下她,两个人上了车。
从头到尾没有看金一晨一眼。
金一晨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此刻的自己应该做什么,也许该追在车子后面歇斯底里地喊着“江边不要走”。可是他迈不出那个脚步。
他甚至哭不出来。
也许是早有准备吧。他回到空荡荡的房间,坐立不安。最终还是登上了游戏。他登的是一岚诺那个小峨眉。天真无邪的峨眉上头还顶着“墨白的妻子”的称号,停在上次下线的地方,在长年积雪的长白山上,几只野怪跑过来,狠狠锤她,许久也不掉一滴血。区里照样喇叭齐飞,热闹而又繁华。
不可避免的就是告别。
“义正言辞”在几个月前也就陆陆续续换了一批人。阿水和阿诚出国读书去了,阿落和阿玥要开始工作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各自的安排,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卖号的卖号,卸游戏的卸游戏。敌对的人也换了一批叫不出名字的。两个帮依旧打的火热,只是那里头的人金一晨都不再熟悉了。
他们走得时候的金一晨虽然伤感。但是他有江边的陪伴,倒也不觉得什么。现在在冰天雪地之中倒是品尝出了些许寂寞。仔细想想,玩游戏,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江边一个吧。
他恍然大悟。
自始自终自己就是一个局外人。他从来没有融入过他们之中。
昔日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回头看,却只是两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