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花开的地方等你》长川夜

11、暗夜楼道见，光影又重重

　　学校的楼道里挂着白炽灯，一个接一个联合把影子拉得老长。邱紫莎捧着手机跟朋友发讯息，身后的李科阳步步跟紧。她忽然“啊”地叫了一声，猛地停下，回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李科阳。
　　李科阳蹙眉，“紫莎，怎么了？”
　　“我……把理综卷落在课室了，错题本也是。”
　　明天就是中段考了，下午考理综。本来是想要晚自习后回家再看错题，没想到竟然忘记带了。以前逢考就会紧张，即使复习充分，考前如果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尤其理综，回回都是物理老师监考，目光锐利程度让邱紫莎头皮发麻。
　　“科阳，我上去拿，你等我一下。”她说。
　　“都九点了，课室肯定锁门了，你进不去。我去拿。”
　　“嗯……那我们一起去。”她说着迈上两级台阶，手却被轻轻拉住。
　　“你去干嘛。我爬窗，你在外面望风吗？听话，在这等我。”
　　“那你快点哦。物理卷和错题本都在箱子最左边，物理卷子用粉红文件袋装着。”
　　“行。”
　　听着李科阳上楼的脚步声，邱紫莎的紧张莫名消退了很多。她跟着上楼，在三楼半的时候听见有人叫自己，便顺势停下脚步。
　　“乐然？是你？”紫莎问道。
　　“是啊，还没走？”黄乐然走近道。
　　“忘带东西了，科阳去帮我取。”紫莎说，动了动腿，然后想到学校楼道里的不是声控灯。
　　黄乐然站在光影下，半黑半白，模样有些滑稽。
　　邱紫莎笑，“你怎么还没走，学校快没人了，咱俩又不同路。你回家还要坐车，回头可晚了。”
　　黄乐然摇摇头，说：“我可走不了，不然你可怎么办？”
　　她说着递给邱紫莎两叠东西，虽然视线昏暗，但是紫莎认出来那是自己的错题本和题集。紫莎笑了，接过来说：
　　“还好有你啦。早知道你拿了，科阳就不用去翻墙了。谢啦，明天请你喝奶茶！”
　　“然后呢？让科阳帮你买，然后再转手给我？”
　　她尴尬一顿，旋即笑道：“哎呀，我这不是挤不进去奶茶店嘛。反正他每天都买，一起一起。还是就要我买？”
　　没有应答。“行，明天我给你买去！”
　　“邱紫莎，”黄乐然的声音陡然冷漠起来，“你是真豁达还是演技太好？”
　　邱紫莎脸色一冷，听她说：“我喜欢李科阳，你不知道？”
　　“什么鬼，开什么玩笑呢！”邱紫莎笑着，手里的关节却一紧再紧。
　　“啪！”黄乐然愤然上前给了邱紫莎一巴掌。
　　“你疯啦！”邱紫莎吼道，下意识反手推了她一把，攥紧了手压抑住想还手的想法。
　　“是，我就是。我喜欢他，我敢做敢说，可你呢？邱紫莎，你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闭嘴，你还没完了。”她凑前去盯着来人。
　　“怎么？你故意刺激杨霏，跟她说你和叶瑾南的事，在他和杨霏之间插上一脚。你让杨霏误会樊彬离开的时间和方式，引她去火车站和机场，你让他们反目，自己就在旁边看着。你看着叶瑾南和樊彬、杨霏在一起你就酸，就连高二排座位的时候都忍不住搞破坏。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年多你都干过多少这些偷偷摸摸的事儿了，还是说做多了连自己都忘记干过了？别以为人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邱紫莎，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呢！”
　　紫莎眉心一皱，下意识扬起手臂去阻挡口吐毒蛇的女生。但是黄乐然显然早有预料，挡住邱紫莎的巴掌后反手推开她。紫莎腿脚被第一级台阶绊了绊，险些摔倒。她弯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怒火正在烧灼肌肤,眸色沉沉，回过头看着仿若得意的人说：
　　“说什么呢？明明都在学校天天上课，倒让你说得这么难听了。再说了，杨霏跟樊彬的事儿，说得就跟是我一个人想的主意似的。可是黄乐然，别忘了，做这些事的人都是你。是你冒充樊彬，是你偷樊彬的手机发短信，是你算好了时间地点制造误会。想想看，真是好心计啊。告黑状的课不是我。是你跟着樊彬，然后向钱老师告状、诬陷杨霏。是你，所以，请你不要胡说。”
　　黄乐然似是一愣，停顿片刻笑道：“好啊，原来你一直留了一手算计我。是，那又怎样，你不还是跟我合伙了吗？我是为了李科阳，可你呢？邱紫莎，你喜欢叶瑾南是不是？你心里有他，所以看见他跟杨霏在一起就不开心，发觉樊彬喜欢上他了更不开心，你在他们之间捣乱。你就是自私，就是犯贱。还好意思说在学校好好学习呢，也不怕人笑话。”
　　邱紫莎心下一震，脸色微变，可旋即失笑。她以为黄乐然这样大胆粗狂是有了什么正经误解或者证据，可是却没想到是从这样隐秘而可笑的方向上的猜想。又听见她说了几句挑衅的话，来去无二。
　　“学还是有学的......”邱紫莎垂眸放慢语速，指尖轻轻在文件袋的网格上摩擦。
　　“恋爱也有谈，毕竟机会来了挡不住。不像有的人求而不得，整天想着怎么酸别人。”
　　“你......”
　　“我就算是喜欢叶瑾南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告诉你，我邱紫莎从来想到什么做什么，恶作剧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什么时候要跟别人解释。更别说，科阳跟我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黄乐然愣住，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有这番话，她勾起嘴角。
　　“行了，科阳快下来了，我不跟你废话了。恶作剧我做过不少，你也不是多无辜，别没事找事。闭上嘴多看书，该回家回家吧，都要考试了，瞎搬弄什么是非......”
　　说罢，她最后满意地看了看黄乐然发作不得的样子。转过身就往上走，刚跨两步，身后的声音刚刚好传到耳边。
　　“你敢说你没喜欢过叶瑾南？”
　　邱紫莎挺直腰，舒了口气。“我说过，这跟你没关系吧。”
　　“站住！”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迈步的时候大口舒了口气。
　　“你以为你骗得了谁，你的眼神你的在意都对着叶瑾南，喝青苹果汁的时候......”
　　突然冲回到眼前的邱紫莎吓了她一跳，本来就是盛怒下胡诌乱串的话，在黑白掩映的脸庞面前一下就被逼停了。
　　邱紫莎喘着气，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文件袋的边缘，硌得生疼。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但看来不谢谢你对我的关注是不行了。”
　　“啪！”
　　“这巴掌就当是我还你刚刚那一下......”最后几个字她压抑着放轻，甚至带着轻微的颤音。
　　她低下头，盯着被黄乐然攥在手里的手机，明晃晃地亮着屏幕。刚刚她举起来的时候她就看见了，通话记录里的第一栏是......
　　李科阳
　　邱紫莎愣住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眨眨眼，将黄乐然的话串联起来，明白了对面似笑非笑的眼里的意思。一刹那间冰水灌顶，心里发凉。她明白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她皱眉，从咬紧的齿缝里深深的吐气。
　　她转身慢慢往上走，三步以后扭过头。
　　“黄乐然，恶作剧我做不少，可没算计过谁。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她的语调极轻，不顾身后人轻颤便跑上楼。她三步并作两步走，每跨一步，心里的慌乱和焦急就多一层，仿若层层渲染的拙劣油画，害怕沉重得快要压过底线。奔跑中她猛然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那人在她后仰前就伸手托住了她，坚实的手臂护住了她的腰背。她认得那人身上的气味和那双手，抬起头时身体竟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科阳，我……”她顿住了，望着李科阳认真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感觉到那双手松开的时候，反手抓住他的衣袖。看他走下一个阶梯，头顶感觉到他若有似无的呼吸。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科阳？”
　　“嗯。”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她抬起头，发觉他并没有看着自己，垂下的右手上手机屏幕闪亮。
　　邱紫莎心里一凉，好艰难才把视线从手机移回到他的脸上。
　　“都听见了？”
　　他微笑，眸子里蓄了她看不尽的深潭。
　　“听见一点。”
　　“科阳，不管你听见什么。事情不是她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没有。”她说着，焦急地重复着最后的几个词，最后咽了咽口水，强行停了不休的言语，像是卡机的磁带，而阻隔她的是少年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甚至没有波动。当她停下时，仅仅看到那其中仿若灯火恍惚的光彩。
　　李科阳感觉到邱紫莎的紧张和不安，看着她眨巴着眼皮，那双水漾晶体澄澈明亮。他望着她别过头犹豫的模样，心里闪过一丝欢愉。
　　之前费好大劲翻进课室，在课室可没有找到资料。在六楼楼道听到楼下有争执的声音，于是往下走。同时接到了陌生的电话号码，接起来初听并不以为奇，但是却没有一直接听，而是在开始后不久就挂断了。下到三楼，清晰地听见她说的话，莫名觉得有趣，就留在这等她。
　　他的心因为邱紫莎的否认和担心而感到温暖，但是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信任？太过简单可能让她担心。不解？可能显得小气。想着听着便一直是冷静的样子，没有应答。这时候袖口被邱紫莎拉了拉，他偏过头，唇瓣碰了碰她的额角。
　　“我知道了。没事。”
　　邱紫莎眸中流光一滞，手攥紧了白校服的衣袖。然后点点头，看着他的头偏离，手上多了一层温暖覆盖。
　　“科阳，你没生气？”
　　“没有。”他牢牢把她的手裹在掌心，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可是你有些不对劲。”她轻轻道，紧了紧被握的手。
　　“嗯？怎么不对了？”他笑着，依然温柔。
　　对了，哪里不对？依然是那张脸，因放松而下垂的眉角、眼眸中澄澈的流光、嘴边带着玩味和温柔的笑，还有温暖的掌心和疑惑时的侧身偏头。这些都是对的，都是当初真挚的模样。但是，不应该这样的。
　　“你……就不想问我什么？”她问。
　　他点点头，安静勾起的嘴角让她眉心一蹙。
　　“复习好了吗？明天的物理选择能不能只错两道？再晚些你还能不能赶上公车？还有，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紧张。我在想这些啊。”他说，伸手顺了顺她刚刚跑动时乱了的秀发。
　　邱紫莎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文件，但是同时心里稍稍放松。她点点头，发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走吧，回家还要看错题的。”他揽她的肩，轻轻带着她向下走。
　　邱紫莎前几步依然有些紧张，走下一层看李科阳跟平常一样开起了玩笑便渐渐在他的怀里松弛下来。但是她并没有松懈到以为他什么都听不见，更不认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即使是她自己，回想刚刚的失声辩驳和紧张慌乱也觉得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的所为。
　　她听着耳朵上方传来的声音，感觉到那人心房收缩带来的规律震感，心里觉得一阵欢快，然后感觉到一股血涌上从心房涌上大脑，突突跳动的血管和热量让她想起刚刚冲上楼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是真的以为要失去他了。她想跟他说，你不要误会啊，我很在乎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不是黄乐然想的那样，不是她想让你知道的那样。我害怕你离开，比在任何人面前出丑和摔倒还要害怕。
　　“紫莎？”邱紫莎听见李科阳这么说，明白到自己停在了校门口。而且正好站在了侧门上，看起来像是卡在了校门上。身边的保安大叔拿捏不好应该怎么关门，一脸为难。
　　她赶紧跨了出门，发觉李科阳正在抿嘴，颤抖着强忍笑意。邱紫莎伸手推他一把，佯装生气，扬起巴掌又失笑放下。
　　一手抱着资料，一手握着拳头走了两步，正反应有点尴尬，听见李科阳说了一句什么便直接噎道：“没有。”
　　然后忽然想起他问的是：“紫莎，最近上磅了没有？”
　　上磅，也就是上秤，不过一般用于动物称重。
　　“李科阳！”她有些生气。
　　“嗯，在。”他笑着握住她的手。
　　“干嘛，还要不要脸了，撒手。”她稍一用力，反而被攥得更紧。
　　“不要。”他稍稍偏头，对她邪邪地笑，橘黄灯下竟然显出了一些邪魅的神色，添上眸子里带着玩味的光彩，让她一时出神。
　　她想起开学伊始，在校门内的桂花树下，她碰上的那个少年，带着玩味的目光和浅浅笑意问她的班级。一切仿佛从那时候开始，随着桂花轻启，一步一步走到当今。
　　那夜小雨，她躺在床上细数常错公式，最后记起了桌上的一张笑脸，在心底氤氲出浓浓笑意。

　　李科阳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雨点滴落顶棚的闷响，心里有种情绪在酝酿，阻隔着睡意。忽然，手机屏幕发光，照亮了半个昏暗房间。他把手机举过头顶，打开信息。
　　对话框上的名称是黄乐然。发送的是音频文件。
　　他叹气，眨眼后点开文件下载。
　　细小的声音在静谧的雨夜在耳边跌宕，无奈伴随着雨滴闷响沉沉积蓄，甚至让平躺着的人不得不翻身以求舒畅。
　　良久，他关闭了文件，连同发件者和对话框一并删除。手机复位的时候，他望了一眼窗外清寂的雨夜，身上莫名有了些凉意。
　　雨打芭蕉，墙倾一侧，风过安然，花开花落参半。

　　“这是什么？”李科阳接过U盘，挑眉问道。
　　“只是一些关于紫莎的东西而已，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怎么确定我就会看？”他轻笑，眸中的光色勾动着来人的心。
　　只见那人耸耸肩，笑道：“因为，你好奇。”
　　他笑意更浓，抬眼瞧了她一眼，“真是好奇害死猫啊。”
　　看着对面的人，他伸出手。
　　“可是我偏偏不想做那只猫。”他把U盘放在那人手心，温声说：“看来我要提醒紫莎，交朋友小心了。像她这样大大咧咧的，可容易看错人。”
　　“科阳，我只是……”
　　“黄乐然，高三了。怎么现在还跟高一的丫头一样？无聊的事就不要再做了，不必要的心思也不要动。想想怎么把你的排名弄上去，这才是你该关心的事。”他眼中闪过厉色，心里耐力将尽。
　　“喜欢你，也算是无聊的事吗？那你跟邱紫莎之间又算什么？说我应该关心成绩，那你呢？不是为了紫莎，你又怎么会在期末失手来到2班。说得好听。我问你，就算我排名比紫莎靠前，你又会对我怎样吗？”
　　他转过头，心里有些反感。视线掠过她微红的眼圈，沉声道，“不，不会。”
　　黄乐然眼波微动，“是我想多了。我确实应该把关注点留在别的地方了。”
　　“黄乐然，你做什么都应该为了自己，不要太重别人，也不要冠别人的名。尤其是紫莎，做太过只对你有坏处。”
　　她回过头，看着那双明眸流光胜似初见，但是浓眉轻挑看的却是她手上的硬盘。黄乐然只觉得指尖微凉，心里有种疲惫让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只顾着朝最近的楼梯走，径直上楼。
　　李科阳盯着U盘上的红绳甩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唉，应该拿过来的。
　　他转身仰望三米有余的桂花树，幽香已被连日细雨冲淡，地上斑斑残花印迹。清凉中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门口出神的紫莎，一双眼睛莹润光泽像是剔透的玻璃糖纸。
　　他心中轻哼着那个名字，任那个声音在心中摩挲成瘾。
　　紫莎，紫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