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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妖 ...

  •   【雪妖】
      仪轩将院子里的胭脂梅折下两枝。清欢最喜这血色妖娆的胭脂梅,他便每天为她折上两枝胭脂梅,只为她展颜一笑。
      他刚回身,就见白衣如雪的绝色女子立于庭前,妖冶的红梅花宛血似霞,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有了丝丝红润,左眼下的泪痣犹如淡淡墨泪。
      他有些痴了。纵使倾城已看数百遍,终是望不够那清寒如雪的姿容。
      清欢勾唇一笑,她朝他缓缓走了过来,步步生莲,暗香盈过。
      她说:“仪轩,明天你就离开梅隐谷吧。”字字珠玑,如同轻雪而落。
      仪轩的笑僵在脸上,手中的胭脂梅徒然落地。
      清欢茶色的眸子越过他,看向了远处。她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温柔,而是那么淡漠,犹如这苍茫白雪一般,令人寒澈心扉。
      她没等他回话,便径直离去,徒留下一抹窈窕的背影。
      仪轩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如刀绞,眼中没了昔日的光彩,唯有掩藏不住的哀伤。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她伸出手对他说:“我缺一名夫君,你愿意跟我走吗?”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转眼,只剩满目疮痍。
      他闭上眼,一滴清泪滑落俊秀的面容。初见时情景历历在目…
      那个雪夜,异常寒冷。
      少年独自走在大街上,衣裳破烂,步履蹒跚。他的脸被冻得青紫,嘴角青肿,脚上的鞋早已破损,磨出斑斑血迹。
      少年是富户江家的奴仆。失手将一只玉瓷杯子打破,被江家的人毒打,趁此除夕夜逃了出来。
      大年三十,阖家团圆。街道的大红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酒菜的香味四处飘散。少年咽了口口水,饥饿与寒冷将他的意识都快模糊。
      朦胧中,他看到了远处出现一个窈窕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白衣,长发披肩,身姿纤细。她手中提着一盏红色灯笼,灯笼晕出昏黄的柔光。
      待她走近,少年看清了她,十八,九岁的年纪,姣好的面容毫无血色,左眼下有颗乌黑的泪痣。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一时间竟有着不知所措。
      女子朝他伸出手问道:“我缺一名夫君,你愿意跟我走吗?”她的十指纤纤,白如霜雪。声音清透如薄冰,却渗着抹柔情。
      他的头开始发昏,望着女子秀丽的容颜,竟像被蛊惑一般,缓缓点头。
      后来,他被女子带到梅隐谷。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清欢。正如她人一样,清雅恬适。
      清欢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时有些羞赧,涩涩开口:“二铁。”他低下头,眼睛盯着脚上的鞋子,脸有些微热。
      他感觉到清欢在看着他,微黑的脸渐渐涨红。
      “从今以后,你就叫——仪轩。”他抬起头来,一眼撞进她茶色的眸子,淡然却温柔。这一眼,便让这个青涩少年跌入万劫不复温柔漩涡。
      清欢异于常人。
      仪轩是来到梅隐谷第五天才知道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院子里的胭脂梅被雪压断一枝,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妖娆了白雪,暗自生香。
      望着清欢眼中的怜惜,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沮丧,可下一瞬竟让他惊诧。
      清欢轻抚着胭脂梅,她雪一般的手上晕出白光,刹那间,折断的红梅花完好如初,哪里有被雪压断过的痕迹。
      若不是雪地里的点点残梅,仪轩会觉得他做了场梦。
      清欢回眸,看着满脸诧异的少年,微微一笑:“我不该瞒你的,我其实是这山里的一只雪妖。你若害怕,就走…”
      “不!”他急急打断了清欢的话。“我…不怕,你不是让我做你的…夫君。”他的脸微微泛红。夫君二字,他说的及小,仍是被清欢听到。
      清欢被他的羞涩逗乐,勾唇一笑,明艳得不可方物。
      仪轩从小父母双亡,自幼在江家为奴,轻如草芥,卑微如尘。清欢是他生命的一抹暖阳。
      纵使他对她毫无所知,仍然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后来的日子里,仪轩过得极其快乐。
      仪轩最爱的是清欢教他写字。只有这时她会离他很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寒香,他异常的安心。
      她教会了他下棋,弹琴,吟诗,作画,煮酒烹茶。
      梅隐谷永远只有冬天,寒梅冬雪,是这谷中唯一的风景。
      清欢常在寂寞的雪夜煮雪沏茶,犹爱梅花茶。淡淡的梅香混着茶香袅袅弥漫了整个屋子。仪轩总是静静陪在她的身边。
      屋内,是淡淡茶香;屋外,是雪落无声。
      白驹过隙,弹指流年。
      三年的时光翩然而过。
      他从青涩少年长成翩翩公子,而她,依旧是十八九岁的少女模样。眉目皎洁,冰肌玉骨。
      仪轩一直记得清欢初见时对自己说的话。
      我缺一个夫君,你愿意跟我走吗?
      究竟是否是清欢的一句无心之话,他不知道,但他一直记在心头。
      他爱她。他渴望和她像诗中所写一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哪怕她是妖,他是人。
      三年来,仪轩对清欢的爱已是深入骨髓,他越来越渴望得到她。
      后来,仪轩不再掩藏爱意,他每天都为清欢折胭脂梅,煮梅花茶,整天缠着她。他的目光越来越灼热,眸中是浓烈的爱意。
      清欢被他缠得喘不过气,在那个霁雪初晴的黄昏问他:“你不后悔吗?我是妖…。”
      清欢是淡然而温柔的。她不会流露出过多的情绪,总是似雪宁静淡泊,如水温柔明澈。而这次,她透过雪山的眼中,是深深的哀伤和寂寥。
      这样的清欢是他不曾见过的,他伸手从后环住了她的腰:“从我答应和你来梅隐谷时,我就未想过离开你。我们…在一起,好吗?”他的语气有些强硬,眼里却有恐慌。
      清欢的身子僵了僵,她闭上双眸,遥遥忆起曾经也有个这般深情缱绻的男子对自己说过如此相似的话。
      奈何当时的深情不过是后来的欺骗。
      她的眼角微凉,不想竟是一滴泪轻轻滑落。前尘爱恨,终是该放下了吗?
      雪后的黄昏,晚霞淡淡,绯红色的流云微淌,朦胧如轻纱。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需这雪后初晴。
      清欢抬手握住他的手,轻声答:“好。”
      他欣喜若狂,转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们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天地为证,红梅为妁,白雪为客,他们拜了天地。
      她煮茶,他作陪;她弹琴,他吹笛;她浅酌,他相伴。
      仪轩每每回想起这些日子,嘴角总是忍不住翘起。那是他此生最难相忘的日子。
      轻雪伴落花,盈盈暗香留。与君长相思,缱绻共流年。
      只恨浮生若梦,过眼烟云终成往事。
      仪轩离开梅隐谷那日,天又下了鹅毛大雪。他早早起床,同样折了两枝血红的胭脂梅插在窗边的玉瓶。
      即使心爱的人不在,他依旧每天折梅。
      两个月了,不知从何时起,清欢便不再是他相伴五年所熟悉的女子。
      她又变得淡漠疏离,与他保持距离,甚至不再与他同蹋而眠。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了一室风雪,他抬头一看,一袭白衫,冰肌玉骨,左眼角的泪痣宛若淡淡的墨泪。女子手中的托盘上端着一碗清粥。
      他黯然失色的眸中燃起一抹光亮。
      她说:“喝完这碗粥就走吧。”
      她说这话时,不带一丝留恋和一丝温柔,冷淡的形同陌路。
      他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他不甘心!五年的守候陪伴换来的是一句离开。
      仪轩一把握住她的手,颤声问道:“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你要赶我走…”
      清欢躲避开他满是伤痛的目光,掩住凄楚。依旧冰冷如霜:“我只是,厌倦你了。”
      “可我是你的夫君啊。”他说这话时已是满目苍凉。
      清欢媚然一笑,眉目无双:“我的夫君太多了,我都不记得你是第几个了。”
      叮咚。桌上的白粥落地,碎片四散,溅了一地白花。
      他踉跄着出了房间,修长的身影萧瑟孤寂。
      她终究是伤害了他。清浅落花微带雨,阑珊落尽终不寻。
      清欢伸出手,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指涕不成泣。
      她根本不是什么雪妖,她只是一个凡人,不过一个异于常人的凡人而已。
      时光流转,百年之前。
      她还是叫清欢,皇室的二公主。姿容清丽,才艺双绝。
      他还是叫仪轩,江湖公子,风流倜傥,潇洒俊逸。
      那年清欢的妹妹离宫出走,音讯全无。而仪轩在破庙里遇见的小乞丐竟是三公主清灵。便把出走的公主送回宫。
      那日,清欢来接妹妹。远远便看见了白衣翩翩的佳公子。
      衣袂翩然,临风而立。只一眼,便是万年。
      他们像戏曲中的才子佳人一般,相遇,相知,相爱。
      只可惜未待相守,便已梦散。
      仪轩盗走了皇宫的至宝——璧颜花。天子大怒,下令缉捕仪轩。
      清欢找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的倒在血泊中。斑斑血迹染红了白衣,妖娆迷离。
      她问他:“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也从未爱过我?”
      “对不起…”他的眼中有不甘,有歉意,有悔恨,唯独没有爱意。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缱绻执手,欲待白头老,不过一场梦幻。
      她恨他,却也更爱他…
      她不甘心就这样与他错过,她终于寻到了一种秘术——冰肌玉骨。
      传说,世间有座梅隐山,山上有雪妖。雪妖拥有一种永驻青春,长生不老的秘术,即冰肌玉骨。
      上天还是眷顾她的,她遇到了雪妖。
      冰雪为肌,冰玉为骨。
      清欢用她的心换来了青春,等待仪轩的转世。雪妖将她的心换做冰雪。
      从此她变得淡漠清冷。可她并未等到仪轩。仪轩盗窃镇压妖邪的璧颜花,致使无数妖魔伺机逃出,酿成灾祸。被罚入六道轮回,受尽酷刑。方可投胎为人。
      而她一直等,这一等,就是百年。
      这一世他终于得以投胎做人。清欢寻到他时,已忘了爱恨。是爱是恨,或是执念?她亦不清楚了。
      五年的相伴,不想她这颗冰雪心还是动情了。本想与他共度余生,却忘了雪妖当日的话。
      一情动,万劫不复。
      许是清欢等的太久了,已到了油尽灯枯时。她这几月手脚越来越凉,苍白的肌肤渐渐透明,如同冰雪一般,不出十日,她便会化作一滩雪水。
      清欢双手抱膝,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两行清泪如玉箸。
      他离去,也好。
      不用亲眼看她化作雪水,不用经历悲痛。
      清欢的身子几近透明,她轻轻叹息,来的这么快,还好仪轩走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好像看到了那年那个衣衫褴褛的青涩少年。
      她伸出快要融化的手来,想去触摸…
      犹记那个雪后黄昏,他说:“我们…在一起,好吗?”
      暮色时,雪已停了,而伊人却未归。仪轩看着了无生息的庭院,心里泛起苦涩酸楚。胭脂梅依旧傲然开放,暗香疏影,可却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他始终舍不得离开她,在外徘徊半日,还是沿路回来了。
      就算她厌倦了,他也不走,绝不离开她。
      仪轩推开房门,屋内的的熏香刚刚燃尽,轻烟缭绕。早上的白粥依然粘稠的在哪,宛若冰花。
      他看到了白粥旁的那滩水,却心头一颤,一股莫名的伤痛涌上心头。他的心隐隐作痛,恍如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究竟失去了什么?遗落了什么?
      他修长的指间沾染了水迹,一滴泪,悄然落下,隐入这一滩雪水。
      清欢,清欢…
      他好像又听到她问他:“我缺一名夫君,你愿意跟我走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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