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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惘然 ...

  •   一
      绿竹变为浮生的那一刻,如果不是金玲儿眼疾手快的抱住了我,我可能真的会昏死当场。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怀疑过绿竹,只是这一路风风雨雨,比起那些无谓的揣测,我更愿意相信人与人之间,终归还是存着那些个微末的真心的。
      那个叫绿竹的青年,是我从梦中第一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全部世界,他带着我从冰火岛一路到达剑冢,手把手的教我如何融灵如何修炼,即使后来同行的队友渐渐多了许多,他还是无言地守在我的身边,抚慰着我日夜被噩梦折磨的近乎崩溃的脆弱神经。
      他为我杀过魍魉挡过毒针,为我翻山越岭,还为我亲手做过好吃的叫花鸡。他在昆仑的漫天飘雪里握紧了我的手,在桃花岛的灼灼花间,笑着说要带我尝遍世间的珍熹佳肴。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对我拔剑相向。他在转瞬间褪去了那层温和的表象,手里的长剑冷冷地对准了我的眉心。
      他说:
      “这一切都是一场惊心布好的局,而你,只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罢了。”

      二
      浮生走后,我决定留在剑冢。
      倚天和屠龙起初是不同意的,甚至连一向显少情绪的金玲儿也是一脸的不赞同,但我执意长住于此,加之作为无剑的意识觉醒之后所带来的实力上的碾压,前后争执了几日,最后几人还是依了我的心意。
      剑冢是独孤留下的最后一处回忆,如今五剑对立,天下大乱,身为五剑之境的最后一道基石,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守住这唯一一处净土。
      至于这其中还有没有其他的私心,大概也只有我自己清楚了。
      几个人离开的那天,乌云笼罩的剑冢难得的放了晴,打狗棒不知道从哪弄了个酒葫芦来硬要塞给我,边塞还边信誓旦旦地说日后若是行走江湖,以此葫芦为证,丐帮上下必扫塌以待。
      我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只能笑着全数收下,金玲儿在一旁安静的看了许久,末了从怀里掏出了一条挂着铃铛的金丝白绸。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拿去便是。”
      我一一含笑应下。
      等到打狗棒和金玲儿都送完了东西,前方早已等了许久的倚天和屠龙这才开口招呼两人赶紧跟上。我又不放心的每人嘱咐了几句,到屠龙的时候,他笑了笑,像往常一样,不轻不重的弹了弹我的额头。
      “巫谨,有缘再见。”
      他还是这样随意地唤着我巫谨,即使如今我早已是无剑的模样。我吃痛地捂紧了额头,及其自然地回怼了回去:
      “若是如此情景,还是干脆不要再见了吧。”
      屠龙愣了愣,紧接着又是一阵豪爽的笑声,他将长刀扛在肩上,追上了早已走远的倚天。
      “后会有期,可别那么快就死了。”
      我站在剑冢的门口,眼看着几人的身影渐渐融进了迷茫的白雾里。剑冢的深处似乎隐隐起了风,彻骨的冷意沿着血脉流遍了四肢百骸。
      屠龙说,有缘再见。
      但其实,无论是我还是他,我们都清楚。
      山转水转,相见无期。

      三
      守在剑冢的日子,说无趣,却也着实算不上那么无趣。
      玄铁和神雕逢年过节就会回来,而每次回来,玄铁都会搞来许多稀奇的小物件,中间偶尔还夹杂着几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女孩子的小玩意,虽怪异,却也精致非常;神雕虽然不会给我带礼物,但每次都会让我骑在他的背上,看一眼剑冢四围的险壑风光,后来赶上我过生辰,他还拔了几根自己的毛给我做了个剑穗,造型非常有神雕的风格。
      如今,它正安稳的挂在我的剑柄之上。
      虽然玄铁和神雕每次都待不了多久,但比起空守着剑冢的那些时日,这已经是为数不多的热闹日子了。玄铁和神雕也曾经劝我离开这里,但一来二去被我回绝的多了,他们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不过比起先前,他们回剑冢的间隔,似乎不知不觉的短了许多。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远方偶尔会传来故人的消息,我却再也没了当年的心境。我不时的也会收到玉箫的书信,起初不过是讨论些诗词歌赋八卦机关,后来日子长了,除了文学交流,玉箫也会寥寥地谈上几句私事。
      譬如说大漠的虎头金刀又拐走了分水峨眉刺,昆仑山上的灵蛇又上门来较量所谓的“天下第一”,桃花岛上的桃花今年花期晚了几日,花叶纷落,或许来年他又要补上几棵。
      我将书信收拾藏好,又斟词琢句地一封一封回给玉箫。有时闲来无事我也会想象玉箫看到那些回信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但这样的想法往往在下一秒便被我抛掷脑后。
      我和玉箫就这样断断续续的当了几年笔友,之后的某一天,分水和小虎来剑冢看我,某日午后分水特意支开了小老虎,神神秘秘地塞了个锦盒给我。
      “玉箫师傅说,谨姐姐你若是愿意,就和我一道回桃花岛去吧。”
      我依言打开锦盒,诺大的盒体里正躺着一把通体翠绿的玉箫和一株绽然盛放的桃花。我将桃花和玉箫拿出,盒底果然还放着另一封折叠的分外整齐的信件。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那是我早已烂熟于心的熟悉字迹,笔锋婉转中带着锋利,就像许多年前那个人于桃花岛上吹奏起的碧海潮生曲。那短短的两句诗句落笔于信笺的最中央,字字句句组合起来却成了最悲哀的结局。
      玉箫曾经在信里提到过桃花岛先主的故事,那个惊才绝艳的武学之宗,花了一辈子也没能参透“情”之一字。他所有的感情都献给了女儿和那座刻着“爱妻”的坟墓,可佳人已逝,不过都是一场痴心妄想。
      玉箫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即便我不明白,但那两句诗的后半句,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他情至于此,我却终究只能视作无物。
      因为属于巫谨的时间,从木剑强行唤醒无剑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消失殆尽。

      四
      我所拥有的无剑的回忆里,属于独孤求败和五剑的那一部分,着实少的可怜。
      又或者只是我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无剑的身份,以至于那些个久远的过去,统统被我潜意识的藏在了角落里。
      所以,当在卧房里看到倚墙而立的紫薇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拔剑冲了上去。
      “多日不见,你还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紫薇只是原地走了几步,衣袖翻飞间便已将我的剑打落在地。他扣着我的肩膀将我按在墙上,凌厉的剑气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怎么,没了跟在身边的那些废物,你连反抗都不会了吗?”
      他细长的双瞳晦暗不明,一张俊美非凡的脸上却偏偏扬着我看不懂的邪气。我看着面前喜怒不明的紫薇,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恐惧正在尽数复苏。
      “这样才对。”似乎是我恐惧的神色难得的取悦了紫薇,他忽然收敛起周身的剑气,原本停留在我脖颈上的手却抚上了我的脸颊。
      “就这样,在恐惧中变强吧,然后为我所用,然后……”
      他猛的沉下身子,温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我的颈间。紫薇就这样停下了言语,可隔着浅薄的衣物,我分明听见了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留在我身边……”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泛起的阵阵涟漪,风吹过尘埃,沧海化为桑田。那些被我掩埋在记忆深处的过往霎那间如水般倾泄而出,冷月照残阳,雁过无痕迹。
      朦胧间,紫衣少年回过头来,稚嫩的面容渐渐与眼前之人重合。我看着他对我扬起浅淡的笑,如云般漂亮的白发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笑着对我说:
      “无剑,到我这里来。”

      五
      我再次见到浮生,是在全真教的山道上。
      秋水因为触碰天火而失控,归一和天罡为了制住秋水,也为了保全被魍魉围攻的全真弟子,无奈之下只能遣我一人来夺回天火。
      浮生立在不远处,怀里的天火还隐隐闪着蓝光。这一次他没有再拔剑,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喜不悲。
      “浮生,停手吧……”
      我将剑提在胸前,却迟迟也无法出招。我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庞,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支字都吐不出来。
      “巫谨,已经到了今天这一步了,你还是如此天真。”
      浮生将天火收好,对着我冷冷地笑了起来,“你贵为天下五剑之首,却如此不通事故,也难怪木剑一定要复活独孤。”
      “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即便他真的能够复活,也不该以天下苍生为代价。”我握紧剑柄,“木剑如今喜怒无常,你真的觉得你能全身而退吗?”
      “浮生,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在木剑眼里,我与蝼蚁无异。”浮生执剑的手猛地一顿,“可他救了我的命,他教会了我生存,我不能背叛他。”
      他看着我一脸哀伤,怀里天火的蓝色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包裹住他的周身。浮生再次将剑尖对准了我的眉心,白皙的面庞上却是我再也读不懂的神色。
      “……太迟了,巫谨,太迟了……”
      “动手吧!”
      ……
      浮生败了。
      他倒在我的剑下,华贵的外袍上布满了斑驳的剑痕。浮生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末了,他握着剑,轻轻笑出了声。
      “不愧是冠绝五剑的\'无形之剑\',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我闻言一愣,嘴角牵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浮生,我一点都不喜欢\'无剑\'这个称呼。”
      手里的长剑化为剑气尽数散尽,我将神雕的剑穗挂在腰间,对着浮生缓慢的开口。
      “我还是喜欢\'巫谨\'这个名字,因为巫谨便是巫谨,既不是天下第一的绝世宝器,也不是什么劳什子剑魔的佩剑。”
      浮生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被剑风带乱的长发零零散散的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他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在现下说出这样的话来,扶着剑身的手微不可查的颤抖着。
      “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你说我是你的棋子,你说一切都是你布的局,但至少……”
      我的眼前又浮现起那日古墓漆黑的甬道,冰魄破空而来的暗器,绿竹将我护在怀里,针尖没进血肉,也没进了我的心。
      “……但至少,毒针是真的,你救我,也是真的,若只是演戏,你又何须演到如此地步。”
      “所以浮生,回来吧,回到我和大家身边来。”
      一片寂静。
      浮生扶着剑的手早已不再颤抖,他踉跄了几步站起身来,却始终没有再看我哪怕一眼。我尝试着想去触碰他的衣角,他却一挥袖,将我生生推到了几步之外。
      “……太晚了……”
      他喃喃着。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那该多好,可是巫谨,太晚了,太迟了。”
      仿若落叶飘零,我心里那最后一丝小小的幻想终于彻底落入了尘埃里。玉箫曾经说过这世间最难改的是天意,最难测的是人心,今时今日,我终于了悟此间真谛。
      “……浮生,你走吧。”
      就好像曾经沧海难为水,到头来,终究还是除却巫山不是云。
      “今日我放你一命,权当还你那日的救命之恩,下次见面……”
      “你死我活,尽凭天意。”

      六
      浮生虽然败了,但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在全真昏睡了整整三天,听秋水说,这之间我的剑气甚至一度稀薄到了无法感知的地步。
      而最为重要的天火,却在激战中被我砍成了两半。
      秋水和归一对此并不介意,他们说天火本就是要赠予我的,如何处置自然由我决定。但说到底天火依旧是全真的宝物,我实在过意不去,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在全真再盘庚几日。
      白日里,我帮着全真的弟子们修缮殿宇,顺手的时候也指导指导天罡的修行,到了夜里,我便溜进万寿殿和秋水、归一一起谈谈经论论道,一边养伤一边陶冶情操。
      某日论道结束,秋水因弟子闹事先行离席而去,我自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有伤归一伟岸的形象,本也想告辞离开,归一却在这时罕见的开了口。
      “无剑你……可是有心事?”
      我募得停下向外的脚步,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归一开口的瞬间还是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我回过身来看向归一,他冲我点了点头,眼角眉梢蕴起浅淡的笑意。
      “若不嫌弃,在下愿为阁下排忧解惑。”
      我当然不嫌弃。
      “掌门无需如此客气,如秋水一般唤我巫谨便是。”我重又坐回原位,“那么作为交换,我可否称道长为归一?”
      “阁……巫谨随意便是。”归一愣了愣,半响又笑了起来。他重新在主位上坐下,紫色的眼瞳静静的注视着我。
      我将这几日的所思所想在脑海里走了一遍,犹豫了半响,适才开了口说道:
      “不知在归一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模样。”
      归一一时语塞,看着我的神色霎那间异常精彩,他看着我动了动嘴角,再开口时显然有些异常。
      “……何出此言?”
      “只是……心下不明而已。”我摇了摇头,“归一你即曾窥得天道,就应该知道不久之前,我不过只是一介凡人罢了。”
      “可如今,你看,这整个五剑之境,大大小小全都维系在我一人身上,世人都言我是天下第一,可我现在却是更加看不清了。”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巫谨,还是无剑。”
      我把玩着手边的茶盏,眼前却不可抑制地浮现起这一路走来的光景。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我自冰火岛深处醒来,绿竹和倚天将我护在身后,一面斩杀魍魉一面向外奔逃。
      后来,我走过昆仑山、桃花岛,走过古墓,也走过绝情谷。我曾在昆仑之巅听圣火回忆过明教的圆月,也曾在绝情谷底和淑女曦月举杯畅饮,大醉方休。
      那时,我只是巫谨,没有过去,却还有未来,那时的日子虽比不过今日富裕舒适,可好友在侧,却也是逍遥自在。
      而如今,我成了天下第一的利剑,再没有人能将我的性命拿捏在股掌之间。我的身后是漫不可及的过去,眼前,是再也寻不到的未来。
      “若我只是巫谨,那为何每个人都要离我而去,若我只是无剑,那些触手可及的过去,属于巫谨的回忆,对我来说又算什么?”
      归一只是安静的看着我,如水般沉静的脸上表情温柔的让人心安。袅袅的茶烟升腾起缭绕的雾气,他为我斟满一杯茶,语气淡淡,又情真意切。
      “你是巫谨还是无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为自己是谁。”
      “佛陀拈花一笑,智者安念,不知者无相,而今日孰是孰非,不过是你一念之间。”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如玉的面容模糊在一片水汽之间。殿外远远的传来晚课的钟声,终南山漫山积雪,一转眼竟已是隆冬。
      “须知太上忘情,若不动情,如何忘情。当日若无独孤前辈倾毕生之力制天下无形之剑,又何来巫谨。”
      “何来今日的无剑。”
      归一的话伴着最后一口茶水一起落进了我的心里,我似懂非懂,但又确实抓住了些什么。壶中的甘饮早已凉透,水汽散去,归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又重新印入我的眼帘。
      “我大概懂了,多谢归一。”
      我整整衣摆站起身来,有模有样的向归一行了个郑重的拜礼,“他日若归一有何疑虑,只要巫谨解得了,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便先谢谢巫谨了。”归一微微颔首,就着案角走到了我的身边。他陇了陇我披在肩上的披风,葱白的指尖略略划过我的脸颊。
      “毕竟我的困惑,这世间也只有你可解。”

      七
      在全真待了半月之后,我决定启程返回剑冢。
      顺便,还带走了被“逐”出师门的天罡。
      秋水和归一将我们送至山下,我向他们一一谢过,带着天罡日夜兼程,赶在元月之前返回了剑冢。
      玄铁和神雕比我早了几日,我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和暂管剑冢的真武喝茶论道,三个人聊的不亦乐乎。我将天罡安排进客房,拎着先前在镇上顺手买的酒径直去了后山。
      后山的深处,有一块风水还算不错的墓地。当年独孤走的突然,我和玄铁、青光与木剑又起了争执,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他草草葬在了这里。
      不过想来按那个人的性子,他应当也是不会在意这些事情的。
      “老头子,我来看你了。”
      我将酒摆在坟头,倚着墓碑席地而坐。
      “我前两天去了趟全真教,幸得高人指点,我心里的疑惑差不多都解开了。”
      “老头子,谢谢你当年那么努力创造了我,如今,我不会再怀疑自己的价值了。”
      “老头子,你若是在天有灵,就好好看着吧,你所想要的太平盛世,我一定会造给你看。”
      独孤剑魔早已不复于世,世事流转,终不过生老病死,人散曲终。
      而我从百年的沉睡中醒来,巫谨即无剑,无剑亦巫谨,我耗尽心力也参不破的,不过就是如此浅显的道理。
      庄周梦蝶,不知是人入蝴蝶梦,还是蝴蝶入梦来,但无论是庄周还是蝴蝶,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沧海一粟,悠悠月夜的昙花一现。
      六界三生,不过浮生一梦,如今梦已苏醒,未来指日可待。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只是当时已惘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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