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温柔的吻》黄葛树

27、第二十七章

　　薛郁转过身，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俞霜。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仿佛就在这一望中过去了很多年。

　　那一年，薛郁大学还没有毕业。
　　那是她第一次翘课，坐着空气污浊的长途火车，孤身一人去了另一个城市。
　　她跟在一个小女孩后面，小女孩长得和手中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不再有照片中的灵性。
　　女孩嘴唇禁闭，身形瘦小，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薛郁说不出来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她觉得自己应该过去和女孩说两句话，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也害怕会贸然打破那个女孩近乎死寂的沉静。
　　因此，她只好拿出租来的相机，悄悄拍了几张照片。

　　女孩很警惕，应该是察觉了自己正在被人跟踪，于是飞快地跑了起来。
　　薛郁虽然知道自己惊到了女孩，但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只得苦笑一声，追了上去。
　　唉，算了，还是把事情告诉她吧。
　　即使是小孩子，也总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女孩终究还是小，想甩掉一个成年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太急于逃跑，不小心一脚踩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薛郁慌忙过去扶她，清秀的眉头皱在一起，担忧道：“没事吧？身上哪里疼？姐姐这就送你去医院。”
　　女孩猛然抬起了头，瞪了她一眼，然后趁她不防备，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推了她一把，转身就跑。

　　被推倒在地的薛郁许久才反应过来。
　　在女孩瞪她的那一眼中，她望见了深渊。
　　那眼神，薛郁直到今天都忘不了，清晰地如同刻在大脑中，多回忆一刻便会浑身冰冷。

　　自暴自弃中夹杂着对世界浓重的不信任，甚至对自己本身的存在，女孩都是憎恨的。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呢？

　　女孩跟丢了，但薛郁却再也没有去找她。
　　薛郁拿着相机独自一人有回到了学校。她知道，那眼神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承担得起的。
　　女孩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但真相本身对她早就失去了意义。
　　她需要更多更多，只有在自己也变得更强大的时候才能给予的东西……

　　*

　　煤老板“喵呜~”一声敲碎了凝结的空气。
　　俞霜转过头，看着沙发一角，好像不把那一块用目光盯出来个窟窿便誓不罢休一般。

　　薛郁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俞霜闷声道：“啊——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晚上还没有吃饭，现在有点儿饿。”
　　她的眼神有些心虚。

　　其实俞霜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一定要让薛郁留下，只是她的每一寸神经都在告诉她，她想看着薛郁，她想让薛郁陪着她，她不想自己一个人沉入这黑暗中无法呼吸。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身边只有一根稻草，也要想方设法地抓住它，好歹不会再有完全无所依的战栗感。

　　俞霜现在大概就是这种心态。尽管她知道自己无法将家里的私事告诉薛郁，薛郁身为朋友也不能提供多少有实质性价值的帮助。
　　但是，仅仅是陪着她，这就够了。
　　比恐惧更恐惧的事，你一个人在面对恐惧。

　　薛郁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问道：“想吃写什么呢？”
　　俞霜低头：“随便吃点儿，有什么便做什么吧，我不挑。”

　　话到这里，薛郁也不再客气，直接去了俞霜的厨房，打开她家冰箱。
　　以往两人晚上一起吃饭，都是由俞霜买菜，她想吃新鲜的，因此每天都买刚刚好的分量。今天是肯定没买菜的，冰箱里只孤零零地躺着几枚鸡蛋。
　　薛郁一转头，看见了跟过来的俞霜。

　　她挑着眉毛笑了笑，似是开玩笑般地对俞霜道：“那就吃水煮蛋？”
　　俞霜赧然，面颊微红起来。
　　这就跟某霸道总裁拿着一张卡给自己的情人说“随便花”，结果卡里面只有十块钱是差不多的道理。

　　“这……”俞霜硬着头皮，艰难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转念一想，做水煮蛋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食品，还强行把人家留下来做，未免显得太矫情，于是便主动过来道：“还是我来煮吧。”
　　薛郁却关上了冰箱门：“一天吃太多鸡蛋对身体不好，我去我家里拿些食材过来吧。”

　　幸好薛郁经常熬夜工作，晚上需要加餐，所以冰箱里一直有储备食材。
　　她迅速拿了一小袋吐司，一盒午餐肉，还有生菜、西红柿、牛奶之类的东西，没出去两分钟便回来了。
　　“这是直接夹着吃吗？”俞霜睁大了眼睛。她想不到薛郁那里居然有那么多速食。
　　薛郁笑道：“虽然可以直接吃，不过现在夜里还是很凉的，稍微烹饪一下更合适。”

　　俞霜又跟着她去了厨房。
　　薛郁道：“要不你先出去看个电视等着，很快就做好的，别待会儿熏上了油烟味。”
　　“没事儿，反正这件衣服穿了一天，出了汗，也该换下，”俞霜道：“我想跟你学着做些饭，免得以后自己只能做白水煮青菜。”
　　薛郁眨着眼睛笑了笑，开玩笑道：“那感情好，等你学会了，我也就不用这么晚跑来给你做饭了。”

　　俞霜的心抽了一下。刚刚压下去的敏感情绪又如同开闸泄洪一般奔涌而出。
　　她知道薛郁是闹着玩，甚至有些逗她笑的成分在。
　　可许多时候，人生就跟一出相声似的，那些不经意间的某句话，巧合的简直如同瞄准了人心口扎的刀子。
　　俞霜笑了笑，没再说话。

　　薛郁剪开了牛奶盒，把牛奶倒进了一个不锈钢小盆里，又磕开两只鸡蛋，一同倒进去，然后用筷子飞速搅拌，直到成为粘稠的蛋奶溶液。
　　拿出几片吐司，放进小盆里，两面都裹上蛋奶。
　　她看俞霜在旁边站着，只是默默地盯着自己做饭，目光紧的跟X射线似的，耳朵不禁有些发热。平日里做起来如行云流水般的切菜，此时都觉得陌生的如从没做过一般。

　　于是，她对俞霜道：“帮我个忙吧，打开煤气灶，放上平底锅，再倒些油，待会儿就能直接煎了。”
　　俞霜有条不紊地执行起来。
　　好在她前段时间跟着薛郁学了做葱油饼，因此这种事情做起来也不算费力。

　　油锅已经热起来了，薛郁夹起刚刚蘸好了蛋奶的吐司片，轻轻放进锅里去煎，等煎至两面金黄，小小的厨房已经弥漫开了浓郁的香味。
　　俞霜越发感受到了腹中的饥饿。
　　等煎好了吐司，薛郁又如法炮制，煎了几片午餐肉，最后用吐司将午餐肉和蔬菜一同夹好，呈在了盘子里。这便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晚餐了。

　　“虽然简陋了些，不过味道还不错，而且晚上也不太适合吃太丰盛的东西。”薛郁笑着将盘子递给了俞霜，让她端出去吃。
　　“这已经很不错了。”俞霜诚实道。
　　如果薛郁做的这顿精致的晚餐还叫简陋，自己平时做的那叫什么？猪食吗？

　　客厅里煤老板正缩在沙发上打盹儿，俞霜坐在茶几旁静静地吃饭，薛郁手中拿着一本杂志，静静地看杂志。
　　明亮的吊顶将光线洒满了整间屋子，没有人说话，但是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俞霜吃完了饭，心情似乎也随着满足的胃而渐渐平缓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大概耽搁了薛郁不少时间。
　　不知道薛郁晚上有没有事情要做，要不然可真是很过分。
　　于是，俞霜面露歉意道：“今天晚上麻烦你了，太不好意思了。”
　　薛郁笑着摇摇头：“那么客气做什么，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有你陪着才开心呢。”

　　不过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又说了几分钟有的没的，薛郁便回家了。
　　书房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已经快要到九点半了。
　　薛郁原本挺直秀气的肩膀在看到那永远也不会停下的指针后，突然无力地垂了下来。
　　这是猛然回到现实生活中的疲惫感。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不过生活容不得等你慢慢地痛，慢慢地缓过劲。薛郁比谁都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够走到这一步，是因为她比谁都坚强。
　　她是个没有理由也没有余地怯弱的人。
　　闲话不说，打开了早已陷入睡眠状态的电脑，敲击键盘的脆响便从小小的书桌前发出，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公寓里。

　　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是短信的声音。
　　谁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呢？
　　薛郁不得不停下手头的工作，拿起手机看信息。

　　是李小圆发过来的。
　　——薛总监今天要早点休息呀！听说熬夜可是会秃头的哦~/手动滑稽

　　心中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望，不过却也很暖。
　　谁不想做一个被别人关心着的人呢？

　　可是……
　　薛郁看了看电脑上还没有完成的表格，苦笑了一声。
　　今天恐怕是没办法早点儿休息了。
　　她去了一趟卧室，拿出来柳屋生发水，对着镜子在头顶上喷了几下，又滴了两滴眼药水，然后重新坐到了电脑前……

　　*

　　等到她再一次脖子酸痛，伸了个懒腰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嗯？煤老板呢？
　　想到今天晚饭时那小家伙被夺走了食盆时又叫又闹的场景，她嘴边扬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是落在俞霜家了啊。
　　也好，俞霜有煤老板陪着，心情大概不会低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