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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娘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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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念未想到纨绔子弟奚不问还能有几分判鬼捉魂的本事,现下也觉有理。可略略一想,又不禁站起身问道:“既不是食色鬼,为何还来这烟花之地?你是在戏弄贫僧?”
见无念作势要走,奚不问忙扯住他的袖子:“这虽不是食色鬼,但鬼娘为何要附人之身害男子的性命?”
无念顺着一想:“这怨气所起正是因为男人?”
“负心的男子千千万,哪里最是汇聚之所?”奚不问伸出一根手指指指楼上,“我不信她不来。”
奚不问啃完最后一根鸭腿,抹抹手上的油星站了起来,拱手道:“若真是鬼娘,我一个人可不成,若是哥哥与我联手,这一半功德便也算在哥哥头上。”
无念这才明白为何奚不问一路相随,原是自己收拾不了这鬼娘,便找他当援手。
他虽心里没有与人同行的想法,更不想为一个成天哥哥长哥哥短的话唠道修做助力,却也不禁考量以一己之力收那鬼娘并无胜算,可若不联手,让这高阶厉鬼留于世间,便是祸害百姓,如何能见危难而不救?最近的佛修门派恩觉寺也还有百十里路,就算求援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月,到那时这鬼娘更是无迹可寻了。
无念正如此盘桓着,奚不问微微一笑,似乎已洞悉他心中所想,当即将银子扣在桌上,招手喊了跑堂过来,笑问道:“这钱看到了吧?”
跑堂见奚不问的举止打扮,便知道是个道门公子,立刻陪着小心答道:“额……公子,这些菜用不着这些银子……”
“跟你打听个事儿,答得好这些钱都是你的!”奚不问顺手揽过跑堂的肩膀,像是相熟了几万年,无念最看不惯他那跟谁都自来熟的架势,当即别过脸去只当没看见。
那跑堂本以为道修都最是一身浩然正气、不可亲近,却见奚不问是个油嘴滑舌的,十分好相与,当即放下心,喜笑颜开道:“公子您尽管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今儿个冶城有什么稀罕事没有?”
“稀罕事?”跑堂忙不迭点头,“有有有,南边郑家,快四十岁的大娘子生了个大胖小子!嘿!老蚌生珠,你说稀罕不稀罕?!”
奚不问当即翻了个白眼:“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漂亮姑娘闹出的稀奇事?反常之事也行!”
跑堂盯着那银子挠头:“这再稀罕也没旁的了。公子要是想要漂亮姑娘,楼上多得是呀,今儿个小爷您赶得巧,前些日子楼上新收了个貌若天仙的美女,就是性子倔,教训了数日仍不愿接客,偏就今儿下午转了性子开始营业了,你说巧不巧?”
无念一听当即回头问道:“是何姓名?”
跑堂上下打量了无念一番,做出一副心下了然的表情,讳莫如深道:“这位师父莫要心急。这小娘子名琼娘,大约是在楼上四厢房。咱们锦绣阁不问来处,四方皆客,便是和尚也使得。师父您来此消费,打死小的也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眼瞅着无念脖颈又变成了粉红色,奚不问连忙把银子往跑堂手里一塞打发他去了。
“和尚你羞什么,也不知刚刚是谁理直气壮说‘伎乐天女在此’……”奚不问摇头晃脑闭着眼,双手合十学着无念刚才的模样。再一睁眼,无念早已不在桌前,竟是登了楼梯往二楼去了。
奚不问提剑追上的时候,无念已经站在四厢房门口,却见他脖颈粉色又深了些许,宛如木鸡一般既不推门也不叫喊。奚不问疑惑上前,只听得屋内哼哼唧唧一派春光,时不时传出一声娇吟,奚不问虽没吃过猪肉,但也是个混惯了场子的,什么没见过,当即指着无念笑话起来:“怂包!”
说着便一把推开房门,隔着床帘也能隐约看到内里风景,一个女子赤裸着背正坐在男子身上,二人嘴对嘴正渡着春风。那男子见有人闯入,唬了一跳,赶忙用被子裹紧自己怒叱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奚不问也不理他,只是问道:“床上的可是琼娘?”
男子背后探出个惊慌失措的女子,怯生生道:“琼娘在七厢房,我接客时那房间还未收拾妥当,便与她换了。”
奚不问拱手道了一句“失礼了,多谢”便踏出来又将房门掩上,一回头却见无念背对着门双手合十紧闭双目疯狂念经,奚不问戳了戳他,眯起眼笑得像个狡黠的小狐狸:“哥哥,七厢房。”
无念睁眼,眸中少见的闪过一丝张皇,见门已关上,面前只站着奚不问,这才放下心来往前走去。
两人在七厢房门口站定,无念还有些不好意思,先侧了耳朵去听,可这屋内却死一般寂静。两人对视了一眼,猛地推开房门。只见一个面若桃花的美貌女子正缠在男子身上吸着他的精气,那男子眼窝迅速凹陷下去,显然已是不行了。
无念大喝一声:“妖孽!”
女子抬头一看,掩嘴娇媚一笑,倏地一道黑气窜出体外,撞开窗子径直朝外飞去。奚不问一步上前接住琼娘瘫软的身体,探了探鼻息道:“我们来得早,还有点气。”无念点头,立刻要从窗户往下跳,奚不问将剑抛出窗外,拽着无念踩在剑上,便循着黑气一路追去。
两人一路追到城郊树林之中,天色如墨色,浓郁的化不开,那黑气似乎再无迹可寻了。
无念先跳下剑来,奚不问正要说话,忽然腰间锁魂铃金光大盛,叮铃作响,正当二人愕然之际,一道黑气忽的从林中蹿出,竟从无念的眉心钻了进去!
奚不问大骇,连忙退了几步,喊道:“无念!”
无念到底是个有灵力的,还留有一丝清明与那鬼娘交战,面孔之上时而桃花粉蘸,时而冷峻铁青,两幅面孔交替闪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可怖。
奚不问驱动灵力去袭无念的眉心,想将鬼娘迫出来。这鬼娘却十分狡猾,借着无念修行多年的身子,矫健飞腾,不仅躲开他的攻势,还给了奚不问掌风凌厉的一击。奚不问顾着无念的身体,本就处于下风,被击了这一掌更是立刻吐出口血来。
无念见他吐了血,也不再上前,只是带着笑轻唤:“不问,你过来。”
奚不问从未见过无念笑,这一笑真正是如沐春风、草长莺飞,那柳叶眼微微眯着,自是一幅出尘绝世的深情款款。
奚不问心里又惊又乱,正在纳罕是进是退,无念又哑着嗓子道:“不问,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奚不问一噎,想到幸好被厉鬼附体之人在附体期间做的事,离体之后统统不记得,不然和尚若知道自己说了这些浑话,岂不是要自戕以明志?
“我若过去了,你便要了我的命,我怎会不知?”奚不问边说边抹干嘴角的血迹。他深知自己道修之身,若为鬼娘吸食了精气,对鬼娘的修为是大有增益,到那时这鬼娘更是无人可敌。
情急之下,奚不问咬破手指想使镇鬼诀,忽的又想起若以镇鬼诀震出附体厉鬼,这寄生之体的魂魄也会有所损伤。这手放下也不是,将那符咒推出去也不是。
正犹豫间,林中倏地亮起刺眼金光,一道灵力充沛的天罗地网镇鬼诀径直朝无念而来!
“无念!!!”奚不问不由得大喊一声。
无念似乎被这一声又唤起了神志,立刻闭目念道:“初引生,二竖穷,三横遍,四佛部,五金刚部,六法部,七结界……向无上道,直至菩提!”
话音刚落,这鬼娘尖叫一声被弹出体外,倏地落入那镇鬼诀的符网中。无念满头大汗,形容痛苦,奚不问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忙道:“好险,差点便让这镇鬼符伤了魂魄。”
无念看了看那半空中锁住黑气的金光符咒,吸了口气问道:“这符不是你召的?”
奚不问摇头,两人均朝符咒袭来的方向看去,一高一低两个人影正从树林深处缓缓而出。步过树下阴影,人脸慢慢清晰起来。奚不问皱了皱眉,罕见地像只恭顺的小狐狸般收起剑俯身拜下:“见过希夷君,薛兄好。”
既是称“兄”便又是一个被叫“哥哥”的,无念心中好奇,不由得仔细打量来人。
一个是身着赤金云纹服饰的年轻人,乌冠加首,脸庞白皙,鼻梁高挺,大约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另一位被叫“沈叔叔”的确实年长些,约莫四十岁往上,着了一身墨蓝色海纹长衫,只用一根檀木簪子将长发系起,一对杏眼尽是笑意,似乎对谁都和善似的,只可惜这样的良善面孔,面色却有些苍白,苍白的缘由恐怕与他的身体状况有关,因为他端坐在木质轮椅之上,衣袂之下只余空空的裤管。
这样的沈家人,无念自然也是认得的,沈家沈鱼梁在天渊之战中失了双腿,也算是一等一的功臣,更何况曾师从白泽真人云冲和,修为也是了得,如今被晚辈们尊称为“希夷君”。
无念认得他,自然也跟着施礼,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希夷君。”
“佛修何必跟着敬我。沈氏鱼梁,字心斋,叫我心斋便是。”沈心斋依然笑意盈盈,见到奚不问与佛修在一处,并不惊奇也不生气,又立刻转头介绍道,“这位是我外甥薛循,算来和你们应是一辈。”
“幸会。”无念抱拳。
“薛循,字从义。”薛从义拱手还礼,话音未落,身后那镇鬼诀压着的黑气忽然升腾起来,宛如炽烈的黑色火焰,只听得那鬼娘发出响彻林间的一声尖啸,怒吼道:“薛循?是你!是你!!终于盼得你来!!”
众人皆是惊奇,纷纷回头看去,只见那鬼娘缥缈之间竟化作人形,虽不是倾国之貌,倒也十分清秀可人,着了一身粗布衣服,扎着头巾,一看便是贫苦人家出身,可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薛从义!你还记得我吗?六年了……六年!!”
奚不问心下了然,不由得向薛循看去。
薛从义在道门确实有个花花公子的名声,薛氏本就是三大家中土地商铺最多的大家,甚是富有,愿意攀附的富家女子自然也多,这薛从义又恰是青年才俊,父亲是薛家家主薛碧山,母亲则是沈家大女儿沈郁陶,沈家家主沈心斋便是他的舅舅,集两大家的宠爱于一身,自是独一份的高贵。因此纵然有些浪荡名声,只要不闹出人命,道门众人也觉无伤大雅。
只见薛从义脸色突变,握剑的指尖泛白,指着鬼娘失声道:“是你?!”
“哈哈哈哈……”鬼娘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刺耳让人难以卒听,“薛家少爷竟还记得我?!记得我这个苦命的女人?!我寻了你整整六年,你却只安居于薛宅,你家布了机关符咒进不去,我只好在外面杀人,引你出来夜猎!哈哈哈是上天助我,不枉我与这道修纠缠,让我得见仇人!”
薛从义脸上忽白忽红,却仍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道:“你若有什么遗愿速速道来,旁的我帮不了你。你杀人无数,今日我必须结果了你。”
那鬼娘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了一个极大的笑话:“你当日早已杀过我一回,怎么?今日还想再杀一次?”
薛从义拔剑正要念诀,无念忽然道:“姑娘不妨说一说苦处,我佛慈悲,若能化解定助你往生极乐。”
奚不问本就不满薛从义不分青红皂白使那镇鬼诀,险些伤了无念,又不满薛家做派已久,此时更是一幅看好戏的神情抱着手臂附和道:“是呀,姑娘,你先说说什么冤情,我们也好为你主持公道。”
薛从义闻言脸涨得通红,可又不好再遮掩阻拦,只得任那鬼娘说下去。
原来,薛从义十八岁那年首出山门,独自一人出门历练。
从一恶鬼手下救出这名叫香兰的女子,这女子孤苦无依,成日只替人浣洗为生,薛从义一贯金尊玉贵,哪里见过这样的贫苦人家,自然起了庇护之心,帮她安置妥当后,女子又苦苦挽留想做些饭食报答恩情,他恰好经历了三个月出生入死的生活陡生懒惫之心,便恭敬不如从命地安顿下来小做休憩,却没想到二人同进同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竟渐生情愫,甚至珠胎暗结。
本来若是薛从义带香兰回去成婚便罢了,偏此时薛家人长久不得他的消息,便派人寻他回去,薛从义便答应香兰,自己先行回薛家同父母禀告,随后便来接她。谁知这一去便再无音讯。
“不回来便不回来吧,我若一人也可将这孩子养大。”鬼娘低头看着自己微隆的小腹,眸中微闪,慈爱之情倒让人几乎忘却那腹中早已是个死胎,倏地她的表情变得狰狞,仿佛回忆起极为可怕又可恨的事情。“万没料到这负心人竟这般心狠手辣,嫌我玷污了他道门高洁的名声,派人将我杀害!!”
天边响起轰隆隆的雷声,空气中泛着潮湿的土腥味,就快要下雨了。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我还在家等他的消息。忽然来了几个穿赤金色衣服的让我跟他们走,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只以为是薛家来接我,便欢天喜地地换了新衣裳跟他们走,却未想到他们带着我到了一处荒僻破庙,不仅玷污了我还将我推到井中!!”
奚不问和无念早就眉头紧锁,听到此处更是怒火中烧,修行之人竟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合该千刀万剐!那沈心斋也微微蹙起眉,半晌才道:“想是下面的人不懂事……”
“不懂事?呵,你问问薛从义,这事他知是不知?”
一滴雨水落在薛从义的眼睑之上,他微微低下头,嗫嚅道:“杀人之事确不是我的授意……”
“哈,虽不是薛兄的授意,看这情状,薛兄也定是知情的?”奚不问接过薛从义的一个眼刀,权当没看见似的仍旧眯起眼笑着追问。
薛从义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虽知情,但家父家母之意,怎堪违背?!”
此言一出,沈心斋的脸上也不好看了,本来若是小辈一意孤行惹下的祸端,做长辈的顶多也就是个管教不严的过错。可若说出主意的正是薛家家主和主母,那丢脸的可是薛氏道门,连带着他们沈氏也摘不干净。
薛从义却未察觉沈心斋的不悦,继续抢白道:“我本与沈氏远房有联姻之亲,父母不愿我耽误在平民女子身上,有损我道门血脉纯正,自然也是正理。我本也劝过,不理睬便罢了,可母亲偏觉得毕竟留了孩子,若是有一天找上门来岂不成为世家笑柄,必要斩草除根,我又能如何??”
沈心斋大怒:“闭嘴!孽障!”
他边说边以迅疾之速画了一道咒将那镇鬼诀符一收,连同鬼娘一并纳于乾坤袖中。手法之快令人咂舌,无念甚至未及反应,沈心斋已挂上了一如往常的和善面孔:“让二位见笑了,这鬼娘既是薛家的冤孽,我自带回薛家处置。我这外甥实在不像话,回去便好好管教他。”
他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密的雨点,又笑道:“我们在附近一家客栈定了厢房,二位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去避避雨,顺便将湿衣裳换一换?”
无念心中窝火,正欲辩上一辩要沈心斋交出鬼娘,奚不问却抢先一步将他挡在身后,亦眯眼笑答:“谢谢希夷君,那再好不过了!”
无念冷笑一声,淡淡道:“早闻道门正义之士,驱鬼怪保良民,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沈心斋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以灵力驱动轮椅往客栈而去,速度竟比三位修行的年轻人还要快些。
薛从义见大局已定,舅舅又是个好脾气的未多加怪罪,更不愿理个碍事的佛修,听了无念的话也懒得答应,只跟在舅舅身后埋头走着。
奚不问正要抬脚跟上,转头一看无念立在那儿不动,便低声喊道:“无念,走呀。”
“你们道修在一处便是了,我自去赶路。”无念说着便一拱手,“后会……”
“后会什么呀后会……”奚不问不待他说完便将他脖子一揽,推着他朝前走,边走边大声说道,“别后会,现在还见着面呢!你说你衣服都湿透了,干嘛这么想不开去较劲,一同去避避雨也是好的。”
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二人,忽的凑近了无念的耳边低声道:“希夷君可不是个好对付的,明抢自是不能,不如趁着夜间去偷他的乾坤袖!”
无念一怔步子一缓,奚不问猝不及防差点一口亲上无念的脸颊,奚不问嘻嘻一笑,赶忙将自己扯得离那晶莹的耳垂远了些,才艰难移开目光,又高声问道:“沈叔叔,薛兄,说起来,你们二人为何在此地?”
沈心斋略略放缓了速度,看了看下着雨的漆黑旷野:“外面不便说,还是到客栈详谈。”